這間私人醫院的院長室,佈置沉穩氣派,一塵不染的胡桃木辦公桌,以及牆上幾幅看不懂但顯然價值不菲的現代畫作,都在無聲地昭示著此處的頂級與專業。
戴著黑框眼鏡的方院長,約莫五十出頭,眼神銳利但臉上的肌肉線條是溫和的,他指著身旁X光影像屏幕上並列的兩張腦部斷層掃描圖,向著眉頭深鎖的靳蒼和神色凝重的向陽解釋著。
「這是靳先生轉院前的病歷資料,這一張,是我們方才完成的最新掃描。」方院長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可以看到,大腦萎縮的情況,相較於之前,有加劇的趨勢。這個階段的醫療處置,至關重要。」
屏幕上,那兩團象徵著記憶與思維的腦部影像,其中一張明顯比另一張顯得更加空疏。
靳蒼的呼吸幾乎停滯,他盯著那張宣告父親病情惡化的圖片,高大健碩的身軀微微顫抖。「上一次…上一次他回診,醫生還說是初期…」他的喉嚨枯乾酸澀,早熟鎮定如他,二十二歲的肩膀,似乎也快要扛不住這接二連三的變故。
方院長點點頭,語氣是安撫的:「根據目前的觀察,靳先生對於人事時地物的定向感顯著降低,理解能力也有所減弱。綜合評估,病情應該已經進入中期了。」
「院長…」靳蒼艱難地開口,「這…這跟我家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有沒有關係?」他指的是哥哥的猝然離世,誠如方纔已經向方院長明過的。
「情緒的劇烈波動,或者環境的重大改變,確實可能成為誘發或加重病情的因素。」方院長審慎地回答,「但你也別太著急,我們會立刻安排進行更詳細的篩檢量表評估,等結果出來,我們再進一步討論後續的治療方案。」
向陽始終沉默地聽著,此刻才開口,語氣是慣有的波瀾不興:「方叔叔,一切就有勞您多費心了。」
方院長轉向向陽,「我們的醫療設備和照護體系,都比較特別,是兼具專業醫療與長期療養功能的機構。靳先生的情況,交給我,你放心。」
靳蒼卻在此時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猶豫與掙扎:「可是…我上網查過資料,很多專家都說,對於這類患者,最好能給他一個熟悉的環境…是不是…是不是住自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vQbdibcLh
己家裡,會比較好?」他想起家裡那個雖然老舊卻溫馨的小客廳,想起父親習慣坐的藤椅。
方院長理解他的顧慮:「對於初期症狀的患者,居家照護確實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以靳先生目前的狀況來看,考慮到控制惡化程度的迫切性,進行深入檢查的必要性,以及後續需要搭配的腦部活化訓練課程,我會建議先安排靳先生住院,我們這邊可以提供一個獨立安靜的病房,以及完整的療程規劃。」
「我擔心…」靳蒼的聲音低了下去,臉頰有些漲紅,「我擔心我家的經濟狀況,可能…沒有辦法負擔這裡的…」他知道,這樣高端的醫療機構,收費絕對是天價起跳。
向陽伸出手,輕輕按了按靳蒼緊繃的肩膀,語氣不疾不徐:「費用方面不用擔心,我們先聽方院長把話說完。」
方院長接續說道:「最主要的是,目前有幾種剛獲得批准不久的新藥,像是aducanumab、lecanemab,還有去年才新開發的donanemab,臨床數據都證實對於延緩阿茲海默症的病程有顯著效果。這些藥物,我們都可以根據靳先生的具體情況嘗試使用。」
向陽果斷地點頭:「好的,方叔叔。那就先讓靳伯伯住下來。您剛才提到的完整規劃,以及後續的治療,一切都拜託您了。」
「可是…」靳蒼還想說些什麼,臉上是清楚可見的茫然無措。
向陽沒再給他另一個「可是…」的機會,拉了拉他的手臂,語氣十分堅定:「走,我們先去看看靳伯伯。」
兩人站起身,方院長也起身相送至門口。「先這樣,向陽,」他微笑著拍了拍向陽的肩膀,「記得代我向你父親問好。」
向陽微微鞠躬:「一定的,謝謝方叔叔。」
靳長安的單人病房,果然如方院長所說,窗明几淨,帶著低調的奢華感。陽光從大片落地窗灑進來,照得人暖洋洋的。靳長安此刻正安祥地躺在病床上熟睡,呼吸平穩,臉色比在山上被找到時紅潤了不少。
病房一側設有小巧的會客區,向陽、靳蒼、姚鳳琴和趙芷苓坐在米色沙發上,低聲商量著。
趙芷苓率先打破沉默,「我覺得方院長的說明很清楚,各方面都考慮得很周全。我投向大哥一票。」她口中的「向大哥」,當然指的是向陽。
姚鳳琴挨著靳蒼坐,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阿蒼啊,姚阿姨知道你是一個很獨立、很負責任的孩子,從小就懂事。可是,這跟你以前遇到的事情不一樣,不是你一個人硬扛就能扛得過去的。」她看著靳蒼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臉,心疼不已。
趙芷苓急切地附和,「你還沒有畢業,課餘時間在豆漿店打工,晚上還要幫兩棟十層樓高的大廈挨家挨戶收垃圾,聽說你最近還開始跑去片場應徵臨時演員…憑心而論,你還有多少時間和精力能用來照顧你爸爸?」
靳蒼被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更加煩躁,他猛地抬起頭,眼神倔強得像頭小牛:「我自己會想辦法調配我的時間!總而言之,我爸為這個家辛苦了一輩子,現在他生病了,我就把他一個人丟在這種冷冰冰的療養院,那我還算個人嗎?」他越說越大聲,胸口劇烈起伏著。
向陽皺了皺眉,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試圖讓他平靜下來:「阿蒼,你先別胡思亂想。誰說要把靳伯伯一個人扔在這裡了?方院長不是說得很清楚嗎?這裡是醫院,同時具備療養功能,可以更有效地控制病情,也隨時可以評估狀況出院回家。這不是拋棄,是為了更好的照顧。」
趙芷苓也趕緊補充:「阿蒼,我剛才偷偷上網查過了,這間醫院是全台北設備最高級、護理也最完善的療養機構了…」
「我們家沒有那個能力負擔這麼高級的地方!」靳蒼幾乎是吼了出來,這是他心底最深的無力感,他痛恨自己的年輕,痛恨自己的能力有限。
向陽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語氣鄭重了幾分:「阿蒼,你聽我說。你哥靳宇,比你想像的更有能力,也更有遠見。他之前替一部電影做的配樂,前陣子已經交件了,版稅相當可觀。這筆錢,加上他之前累積的那些歌曲版稅,一直都由天鳴老師代為處理。天鳴老師很快就會跟你聯繫,詳細說明情況。所以,醫藥費的事情,你真的可以完全不用擔心。」
就在這個時候,病床上的靳長安忽然有了動靜。他緩緩地坐了起來,眼神不再似之前的迷茫恍惚,透著久違的清明與平靜。
「爸!您醒了?」靳蒼驚喜低呼,一個箭步衝到床邊。
靳長安環視了一下眾人,目光最後落在靳蒼身上,語氣堅定:「就這麼決定吧。那個保全的工作,我不做了。我就在這裡住下。」
「爸…」靳蒼有些錯愕。
靳長安看了他一眼,嘴角有著洞悉一切的微笑:「怎麼?我花我大兒子的錢,你有意見?」
姚鳳琴見狀,輕輕拍著靳長安的背:「好了好了,有結論就好。肚子餓不餓?我去叫護士來看看。你們兩個男生,也別都杵在這裡了,趕快回去幫你爸拿些換洗衣物過來。」
「爸…我…」靳蒼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姚鳳琴輕輕推了一把。
「走啦,走啦!這裡有我跟芷苓看著,你們快去快回。」
靳蒼看著父親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看向陽,眼神複雜。
病房裡恢復了片刻的寧靜。靳長安默默地望向窗外,台北盆地外圍的四獸山在和煦的陽光下,輪廓分明,顯得格外秀麗。
一群白鷺鷥悠然飛過,姿態優雅。「這年頭…台北還看得到白鷺鷥嗎?」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腦中掠過。「阿宇…阿宇小時候,最喜歡趴在窗台上,看天上的白鷺鷥了…」他似有若無地喃喃自語,眼神悠遠。
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q9v9SjImZ
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P3KHr7h2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