嚮導小姐請你別摸魚 - 第八十二章謊言

「洛雅的父親似乎很生氣。」喬安娜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點觀察後的感慨。

三人從磨坊的樓梯處緩步走著，再步出無人的磨坊——此時已經是黃昏，工作的傭人們都回去休息。

「當然，誰會不擔心自己的親生骨肉。」菲妮絲輕聲回應，目光望向磨坊二樓那還亮著燈的窗戶：「而且洛雅是個剛離家的孩子。」

喬瓦尼皺了皺眉，問道：「所以洛雅會留在這裡？」

菲妮絲卻只是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輕鬆，似乎從未真正擔心過坊主的決定：「明天不就知道啦。」

三人沿著村道往前走，落日為石板路上添上一抹橙輝。

他們經過村裡一棟很早就亮起燈的房子，那正是村裡唯一的酒館，裡面傳出模糊的談笑聲與杯盞碰撞的輕響，在這寧靜的黃昏顯得格外溫暖。

菲妮絲於是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兄妹兩人，說道：「你們先回去酒館休息吧，我要去克雷家一趟。」

喬安娜眼睛微微一亮，立刻道：「我能跟菲妮絲你去嗎？」

「啊——這方面……」菲妮絲猶豫了半晌。自己倒是沒什麼問題，但不知道麥斯看到突然多來了個陌生人會怎麼想。

喬瓦尼見狀，伸手一把拉住妹妹的衣領，語氣不容拒絕：「別打擾菲妮絲他們了，我們回去吧！」

「哥哥——」

喬安娜被拉得一個踉蹌，忍不住小聲抗議，卻還是被喬瓦尼硬生生拖著往酒館方向走去。她回頭朝菲妮絲投來一個求救般的眼神，卻只換來菲妮絲一個無奈又好笑的揮手。

她看著兩兄妹漸行漸遠的背影，輕輕搖頭笑了笑，轉身朝著通往克雷家的那條小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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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妮絲來到麥斯家門前，先是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略顯凌亂的裙擺，深吸一口氣，才抬起手輕輕叩門。

「叩叩——」

等了好一會兒，門內才傳來腳步聲。門緩緩打開，露出克雷那張熟悉的臉。

「菲妮絲小姐，你來了。」克雷撐著門框，紅色豎瞳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隱隱透著一抹憂愁。

他往她身後看了看，低聲問道：「他們呢？」

「我讓他們先回去休息了。」菲妮絲輕聲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屋內探去：「麥斯呢？」

「師父他在房間……」克雷指了指裡面的臥室，聲音低沉。

菲妮絲心裡微微一沉。她之前來過幾次作客，麥斯總是熱情地招呼她，屋裡總是充滿笑語和飯菜的香氣。可這一次，整棟房子異常安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重的、壓抑的氛圍，讓她不由得心生不安。

她緩步走進屋內，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克雷默默跟在她身後，沒有多說一句話。

推開臥室的門，一股淡淡的藥味撲面而來。

菲妮絲看見麥斯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而平緩。比起上次見面，他好像又老了許多——原本還帶著些許黑絲的頭髮，如今已完全變白，臉頰凹陷，皺紋深刻得像被歲月狠狠刻劃過。

他們才離開村子不過四個多月而已。

菲妮絲的心猛地一沉，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她輕輕走近床邊，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麥斯？」

床上的人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無力地張了張。

「原來是菲妮絲小姐——」麥斯見到菲妮絲正在自己的床邊，正來從床上起身，菲妮絲馬上扶著他靠到床板上。

「剛剛有點睏，不知不覺睡着了。」

菲妮絲看到他的腿，詛咒依然活躍，甚至蔓延至腰間。

「麥斯，你還好嗎？」

「勉勉強強吧——哈哈！」他展現出疲憊的笑容，從懷裡拿出一顆月光石來：「聽克雷說冒險家考核已經通過了，真的很感謝你，菲妮絲小姐！」

菲妮絲馬上將目光轉到克雷處。克雷站在門口，低著頭，紅色豎瞳裡滿是內疚與難過。

他手上的月光石正是菲妮絲當日給克雷的，本來打算要拿去交付，但是他們從礦坑走出來後，隨即被收入牢中；發佈任務的冒險家協會更是由公爵所控制。身為逃犯的他們已經沒有可能完成晉升任務。

克雷對麥斯說的，是個謊言。

「他們有頒發證明給他嗎，菲妮絲。」

麥斯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期待與關切。

克雷的雙眼猛地一顫，慌亂地垂下頭，避開兩人的視線。他完全沒有想過該如何圓這個謊，臉上寫滿了緊張與愧疚。

就在這時，菲妮絲平靜地開口：「有——」

克雷不敢相信地猛然抬起頭，紅色豎瞳裡滿是震驚。

菲妮絲舉起左手，掌心一翻，一枚精緻的冒險家徽章悄然出現。

徽章上刻著一把懸在細線之上的利劍——「達摩克利斯之劍」。

「這就是他的冒險家徽章，我替他保管著，怕他遺失。」

她將徽章放到麥斯的手掌心，任由老人用粗糙的指腹緩緩摩挲著徽章上的紋路。金屬表面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承載著某種沉重的期望。

麥斯凝視著徽章，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輕聲喃喃：「是『懸頂之劍』……」

菲妮絲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張開，浮現出一絲驚愕的表情，但很快便壓了下去。她沒想到麥斯竟也聽過這個典故，而且看他的神情，恐怕知道的遠不止表面那麼簡單。

麥斯笑了笑，笑意裡帶著疲憊與欣慰，將徽章交還到她手中：「『懸頂之劍』寄語冒險家時刻記著力量和權力背後隱藏的危險，將它刻在冒險家徽章上……真的很有心思。」

「是的，沒錯——」

菲妮絲接過徽章，如釋重負地輕輕舒了一口氣。她轉身將徽章遞給克雷時，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而克雷接過徽章的手，同樣在輕輕顫抖。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交匯，都看見了對方眼底那份隱藏得極深的愧疚。

「完成了冒險家任務，我能留在這照顧師父你了。」

克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期待與倔強，像是早已想好這句話。

麥斯躺在床上，微微一笑，伸出乾瘦的手：「克雷，你過來吧。」

克雷立刻上前，輕輕握住師父的手。那隻手比記憶中更涼、更瘦，卻依然帶著熟悉的溫暖與力量。

「師父——」克雷的眼眶瞬間泛起淚光，聲音微微發顫：「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不要。」

「既然你知道我想說什麼，那你就更要聽我的話。」

麥斯輕輕握緊他的手，語氣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你留在這裡也改變不了什麼。何不聽我話，去找七曜呢？」

「沒了師父你，我什麼也做不成……」

「怎會呢？你才剛成為冒險家。」

「不——我根本就……」

「克雷——」菲妮絲輕輕拉住克雷的手臂，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說下去。

她轉向床上的老人，聲音溫柔卻清晰：「麥斯先生，這次我們回來，除了是告訴你克雷他成為冒險家之外，我們還打算一路東行，前往札卡尼亞。」

「去札卡尼亞……真的嗎！」

麥斯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像回光返照般多了幾分精神。他用力握緊克雷的手，聲音竟帶著難掩的激動：「你真的會去札卡尼亞！我當日在你眼裡看到的……都是真的！」

克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遲疑地發出低低的「嗯——」的一聲回應。

麥斯看著自己的徒弟，眼中滿是欣慰與不捨：「克雷，就算在路上遇到什麼難題，也要記得沉住氣——」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格外鄭重，像要把這句話刻進克雷的骨子裡：「要記得……我們為什麼要舉劍。」

克雷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一滴滴砸在略涼的木地板上。他低著頭，聲音哽咽，卻堅定地回答：

「是為了保護身後的弱小……」

房間裡一片寂靜。

只有燭火輕輕搖曳，以及克雷壓抑的抽泣聲。

麥斯微笑著，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克雷的頭，像從前那樣：「好孩子……去吧。」

「師父……」

克雷跪在床邊，把臉埋進麥斯的手掌裡，肩膀輕輕顫抖。

菲妮絲站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幕，眼眶也微微發熱。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守著，讓這對師徒擁有最後的、珍貴的獨處時光。

兩人陪伴到麥斯再次睡著，便輕輕關上門，步出客廳。

克雷從櫃子裡找到麥斯用來收藏石頭的木盒子，輕力把它放到檯上打開。他看著滿盒子的石頭，這裡每一顆都是麥斯遊歷時所帶回來的。

他的足跡遍佈大陸。

克雷手中由普分達礦坑帶回來的月光石，細看著它的外形，這顆月光石幾乎看不見雜質。

「這月光石若然交到協會去，會獲得什麼等級呢？」克雷凝視著石頭問道：「會是金級嗎？」

「不重要。」菲妮絲答道。

克雷蹙起眉頭，她不可能不知道麥斯對他的期望，不然這趟旅程也不會成行。

「為何不重要？這可是師父的願望。」

「麥斯先生希望你成為冒險家，你已經是了。」

「我只是見習——不算是冒險家。」

「小子，我來問你一個問題。」菲妮絲忽然稱他「小子」，更站在他旁邊擺出一副認真的樣子問道：「你覺得你是誰？」

「我是克雷，是半龍，也是個劍士，是麥斯的徒弟，也是菲妮絲你的——徒弟。」

菲妮絲聽到他最後一句，嘴角輕輕一揚，但仍保持著平淡的聲線道：「你是劍士？有證明嗎？」

「當劍士哪需要證明的，看會不會用劍就知道啊！」克雷理所當然地反駁菲妮絲。

菲妮絲卻擺出一副「你上釣了」的表情。

「你也會說，當劍士哪需證明。」她抱著手：「那冒險家呢？不是願意冒險的都是冒險家嗎？什麼時候連冒險也需要別人來認證？」

「這是制度——」克雷展示出月光石續道：「若然當初沒有菲妮絲小姐的徽章，我們連礦坑也進不去，現在手上哪會有月光石？」

「所以你想說若然當日沒有徽章你就放棄，你就回來跟麥斯說沒有認證進不了礦坑，當不了冒險家是不是？」她語氣帶著責備：「請問你覺得麥斯會怎樣想？」

克雷沒有反駁，將月光石放到盒子裡其中一個空格裡。

「究竟是制度重要還是自我認知重要，你今晚好好給我想清楚。」菲妮絲逕自走向門口：「我累了，先回去休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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