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妮絲帶滿身麵粉與煤灰的味道,拖著沉重的步伐在走廊走過。她推開房門時,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對她這副狼狽模樣的無聲嘆息。
「明明已經主動說,由我來還原受破壞的地方,還是被坊主臭罵一頓。」滿身灰塵的菲妮絲,拖著疲倦身體回到房間:「摸魚不成蝕把米啊!」
洛雅早已等在房內,手裡捧著一籃乾淨的替換衣物——淺藍色的亞麻長衫和柔軟的內襯,旁邊還放了塊乾淨的毛巾。她看著菲妮絲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卻又迅速收斂,換上溫柔的語調:「菲妮絲小姐啊,不如先去洗澡吧。」
她把籃子遞過去,動作輕柔得像在哄小孩:「我都準備好了。」
菲妮絲低頭看了一眼籃子,又看了一眼自己沾滿灰塵的雙手,嘆了口長氣。
「很想洗澡,但是也很累。」她嘀咕著,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往床的方向挪去。那籃子在她手上彷彿瞬間變成鐵塊,沉甸甸地往下墜。
「不能髒兮兮上床休息啊!」洛雅一個箭步上前,張開雙臂像道人牆般攔住她,眼神堅定卻帶著笑意:「床單才剛換新的!」
菲妮絲眨眨眼,試圖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攻勢:「洗澡要花很久時間呢……就一次好嗎……明天再洗。」
「不行。」洛雅毫不留情地抓住她的手腕,半拖半拉地往門外走,「菲妮絲小姐快給我去洗澡。你可是一名魔法師,洗澡已經比其他人簡單多了!」
兩人一路「拉鋸」到澡堂門口。洛雅用力把菲妮絲推進去,順手把門一關,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命令:「大木桶已經預先盛滿水了,我在外面等你,別指望偷走出來!」
門內傳來菲妮絲有氣無力的聲音:
「洛雅……我要我的魔杖……」
洛雅一愣,隨即快步跑回房間,從床頭拿起那根熟悉的魔杖——杖身還殘留著淡淡的藍光,像是剛剛才安靜下來。她折返回來,輕輕敲了敲門,把魔杖從門縫塞進去。
「拿著,記得頭髮也要洗哦。」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菲妮絲極其微弱、卻帶著一點撒嬌意味的回應:「……知道了啦。」
菲妮絲拿起魔杖,杖尖在空中輕輕畫了幾個緩慢的圓弧,藍光如水波般漾開。大木桶裡的水瞬間開始細密地冒泡,熱氣蒸騰而起,帶著淡淡的草本清香與一點奇異的甜味。她伸出手指試了試水溫,滿意地嗯了一聲,才慢吞吞地脫下沾滿灰塵的裙子,滑進桶裡。
水面泛起一陣細碎的波紋,包裹住她酸痛的身體。熱度滲進肌肉,疲憊像被一點一點溶解。她長長吐出一口氣,頭靠在桶邊,眼皮越來越沉……
門外,洛雅抱著手臂靠在牆上,耐心等了好一陣。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午後的明亮轉成橘紅的日落餘暉,澡堂裡卻依然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出的水花輕響。
「真是的……洗澡也洗得太久了吧。」
她皺眉,抬手敲了敲門板。
「菲妮絲小姐?還未洗完澡嗎?」
裡面沒有回應。
洛雅又敲了兩下,聲音提高一些:「再不回應我就要進來了哦。」
依舊寂靜。
她猶豫片刻,還是輕輕推開了門。
熱氣瞬間湧出,白霧瀰漫整個澡堂,像一層柔軟的紗幕。洛雅眯起眼睛,揮手驅散霧氣,才看清大木桶裡的情景:菲妮絲整個人泡在裡面,頭靠著桶邊,雙眼緊閉,呼吸平穩而悠長,竟是睡著了。
「居然泡在水裡睡著了……」洛雅無奈地搖頭,往前走了兩步,卻忽然皺起眉。
「水……怎麼是乳白色的?」
她湊近一看,那液體不再是普通的熱水,而是半透明的乳白色膠質,表面平靜得像果凍,連一點波紋都沒有。洛雅伸手想搖醒菲妮絲,手指剛碰到水面,就感覺到一股溫暖而黏稠的觸感,液體像活物般纏上指尖,拉出長長的絲線。
洛雅頭皮一麻,差點尖叫出聲,連忙抽回手。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還是鼓起勇氣再次伸手,這次直接抓住菲妮絲的肩膀,用力搖晃。
「醒醒啊!菲妮絲小姐,別睡了!」
菲妮絲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眼神還帶著剛醒的迷濛。她眨眨眼,看清洛雅驚恐的臉,才慢吞吞地開口:「嗯……洛雅……我睡著了啊。」
「你快起來,這水變得很奇怪!」洛雅急得聲音都抖了:「這到底是什麼啊?黏黏的,還會拉絲!」
菲妮絲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泡著的液體,表情卻一點都不慌張,反而露出一個有點得意的笑。
「哦,這個啊……」她伸出一隻手,手臂上掛滿半透明的乳白黏液,拉出長長的絲線,像融化的糖漿:「這是我參考史萊姆的結構做出來的沐浴液。泡在裡面超舒服的,而且洗完之後皮膚會水潤水潤,保濕效果超好!」
說著,她把手朝洛雅伸過去,黏液在指尖滴滴答答往下落。
「你要試泡嗎?」
洛雅瞪大眼睛,看著那隻掛滿黏液、還在緩緩拉絲的手,瞬間打了個冷顫,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臉上寫滿嫌棄與驚恐。
「這是什麼奇怪癖好……」她一臉嫌惡的樣子暗忖道。
「洛雅你這……是什麼表情……」菲妮絲歪頭,手還停在半空,黏液滴答滴答落在水面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洛雅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鎮定,卻還是忍不住後退一步,指著那桶乳白色的史萊姆浴:「菲妮絲小姐……你認真的嗎?這東西真的能洗澡?不會……不會被融化掉吧?」
菲妮絲眨眨眼,終於意識到洛雅的恐懼程度,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當然不會啦!它只是模仿史萊姆的保濕成分,又不是真的史萊姆。」她晃了晃手臂,黏液甩出幾滴落在桶邊:「你看,我泡了這麼久,不是好好的?」
洛雅盯著她看了半天,終於勉強擠出一句:「……我還是用普通熱水好了。」
菲妮絲聳聳肩,把手收回水裡,發出滿足的嘆息。
洛雅扶額,無力地靠在門框上。
「你會去劍士家吃晚飯嗎?」
菲妮絲坐在鏡子前,魔杖輕輕懸浮在半空,杖尖散發出柔和的藍白色微光,像一顆小小的恆星。溫暖而乾燥的風從杖尖吹出,細細梳理著她濕潤的長髮,髮絲在氣流中輕輕起舞,帶起淡淡的草藥清香:那是剛才泡澡時殘留的史萊姆沐浴液味道,雖然黏稠得讓洛雅頭皮發麻,但不得不承認,頭髮確實變得異常柔順。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眉頭微微皺起,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魔杖的紋路。
「我不知道啊……」她低聲喃喃,語氣裡混雜著猶豫與煩躁:「去的話,會讓他們誤會我願意當嚮導;不去的話,心裡又覺得……很可惜。」
「他的確是好苗子,難道好像麥斯所講,他真的會成為龍族統領?但是也太荒謬了吧!龍族怎會接受一個混血的統領。還是他還留有一手沒有告訴我嗎?如果不是他怎會這樣講⋯⋯又或者那根本就是個幌子,目的是要騙我入局!」
她說到後面,語速越來越快,像一團解不開的線,越扯越亂。最後索性重重嘆了口氣,把魔杖往桌上一放,風瞬間停了,長髮還帶著濕意垂落下來,幾縷貼在頸側,顯得有點狼狽。
洛雅的手沒有停,梳子繼續緩慢而有節奏地滑過。她輕聲開口,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微風:「去吧菲妮絲小姐。」
菲妮絲一怔,從鏡子裡抬眼看她。
洛雅笑了笑,繼續梳理,語氣平靜卻堅定:「雖然我聽不懂你說什麼龍族統領、什麼幌子……但能讓菲妮絲小姐你這麼在意、這麼糾結的事情,還是不要留有遺憾比較好。」
菲妮絲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鏡中洛雅的臉上。那雙眼睛乾淨而真誠,沒有半點算計,只有單純的關心。
「但是坊主那邊……也很頭疼呢。」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最後一點猶豫。
洛雅輕輕把最後一縷亂髮理順,然後把梳子放在桌上,雙手搭上菲妮絲的肩膀,微微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
「就交給我來擺平,請放心。」她的聲音裡帶著少見的篤定。
菲妮絲看著鏡中的洛雅,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肩膀也跟著鬆懈下來。她伸手握住洛雅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心還帶著剛才梳理時殘留的溫熱。
「……既然這樣,」她輕聲說,嘴角終於浮起一抹無奈卻輕鬆的笑:「那就去一趟。」
洛雅直起身,笑意更深了些,轉身去衣櫃前幫她挑選合適的外袍:「我去準備衣服,你要打扮得好好的不能失禮。」
「不用了吧……我這樣穿挺自然啊!」菲妮絲看著她的背影,又轉頭看向鏡中的自己,穿著一套素色小洋裝的她看起來足夠大方。
她輕輕拿起魔杖,指尖撫過杖身,低聲喃喃。
「……就是一頓飯而已。」
菲妮絲最後還是穿著洛雅為她精心挑選的淺藍色長裙:裙擺輕柔地垂至腳踝,領口繡著細碎的白花圖案,襯得她平日裡總是沾滿麵粉的模樣多了一分難得的溫婉。
她根據麥斯早些時候的說明,沿村口進入,站在村落邊緣一棟低矮卻整潔的木屋前,確認門牌與麥斯描述的完全吻合後,才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來了。」
門很快打開,一股淡淡的烤肉香氣撲面而來。開門的是克雷。他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看到門外的菲妮絲時,他先是一愣,隨即雙眼微微睜大,紅色的豎瞳在燈火映照下閃過一抹驚訝與興味。
「原來是磨坊裡的魔法師啊……」克雷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嘴角不自覺上揚:「難道你就是師父說的那個嚮導嗎?」
「嚮導?不不不……我才不……」菲妮絲猝不及防,話說到一半就卡住。她完全沒料到麥斯會用這種方式向克雷介紹自己。
猝不及防的她,腦袋一瞬間空白,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克雷那雙赤紅的豎瞳上:瞳仁細長而銳利,像兩道燃燒的火焰,卻又莫名地讓人移不開眼。她感覺心跳漏了一拍,連忙低下頭,掩飾般捏緊了手中的魔杖,指節微微發白。
「站在這幹嘛,進來啊。」克雷側身讓開,語氣直率,完全不像是剛認識的一樣。
「不是吧,我可沒有答應啊!」
菲妮絲在心裡大喊,腳卻像被什麼牽引般,不由自主地邁進門檻。
屋內燈火溫暖,木桌上已經擺好幾碟菜色:烤得金黃的肉排、燉得軟爛的羊腿,還有一小碗清炒的野菜,熱氣裊裊上升,香味濃郁卻不膩。麥斯坐在主位,見她進來,露出一個熟悉的、帶著點促狹的笑容。
「菲妮絲小姐你來了啊。」
「呃……你好,麥斯先生。」菲妮絲尷尬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在桌上的菜色與克雷之間來回游移。
「來吧請坐。」麥斯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們都見過面了。這是我的徒兒克雷。克雷,這是菲妮絲小姐,她是……」
「我是磨坊裡的傭人!你好!」菲妮絲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搶話,聲音比平常高了半個調。她生怕麥斯又把「嚮導」兩個字說出口,連忙向克雷伸出手,笑得有點僵硬。
克雷低頭看著她伸出的手,紅色豎瞳微微眯起,像在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他緩緩伸出手,掌心寬大而溫熱,輕輕握住她的指尖,只是一觸即分,卻讓菲妮絲感覺指尖像被燙了一下。
「你好,菲妮絲小姐。」他的聲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玩味。
菲妮絲迅速抽回手,坐到椅子上,感覺臉頰有些發燙。她低頭盯著面前的餐盤,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
「我們邊吃邊聊吧。」麥斯笑著拿起刀叉,為菲妮絲夾了一塊烤得外焦裡嫩的肉排放到她盤裡:「別客氣,這肉是我親手烤的,克雷負責生火,他火候掌握得很好。」
菲妮絲看著盤裡冒著熱氣的肉,聞著那誘人的香味,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她尷尬地笑了笑,拿起來小口咬了一塊。
肉質鮮嫩多汁,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香料味,讓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好吃。」她小聲說,聲音裡終於多了一點真誠的驚喜。
克雷坐在她對面,單手托腮,紅瞳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吃東西,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菲妮絲小姐……」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好奇:「你真的只是磨坊的傭人?」
菲妮絲差點被肉噎到,連忙喝了口水,咳了兩聲。
「咳咳……對、對啊!就是個普通的傭人!掃地、扛麵粉、揉麵團……什麼都做!」她說得飛快,像是怕被追問下去。
麥斯在旁邊憋笑,肩膀微微抖動。
克雷輕哼一聲,像是信了,又像是沒信。他叉起一塊肉,慢條斯理地放進嘴裡,咀嚼時喉結輕輕滾動。
「那……普通的傭人小姐,」他忽然湊近一點,紅瞳在燈火下閃著光:「喜歡吃就多吃點啊!」
菲妮絲的叉僵在半空。
麥斯將一大把翠綠的炒青菜堆到自己碟上,動作豪邁卻小心翼翼,生怕湯汁灑出來。菲妮絲的目光剛好也落在那碗所剩無幾的蔬菜上,她伸叉的手又頓在半空,略顯尷尬地收回。
「菲妮絲小姐你要蔬菜嗎?我把我的給你吧。」麥斯立刻察覺,爽朗地笑著就把自己的碟子往她面前推。
「啊不用了,沒關係。」菲妮絲連忙搖手,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吃肉就好了。」
「抱歉呢,因為我們以前都不會做蔬菜,只是近來身體變差、腸胃不好,所以才讓克雷準備一點給我。」麥斯搔搔後腦勺,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老了嘛,總要檢點些。」
「你們一直以來都不吃蔬菜的嗎?」菲妮絲微微偏頭,好奇地問。
克雷正低頭切肉,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刀叉頓了一下。他抬起眼,那雙既像人也像龍的眼睛,銳利又帶著人性的溫度,在燭光下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緊張,隨即又恢復平靜。
「劍士訓練需要力氣,肉類才能給予身體最多的力量。」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點刻意的強調,隨即叉起一塊厚實的肉排,大口咬下,咀嚼時喉結明顯滾動,發出滿足的低哼。
「雖然如此,但不單是這樣。」麥斯忽然笑起來,眼中閃過一絲促狹:「克雷他始終不是人類,蔬菜吃不飽之餘,更會……拉肚子。」
最後三個字他壓低了聲音,卻還是讓菲妮絲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出來。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睜大,看向克雷。
克雷的叉子「啪」地插在肉上,紅瞳瞬間瞇起,耳根隱隱泛紅。他有意無意地避開菲妮絲的視線,假裝專心切肉,卻切得有些用力,盤子都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菲妮絲盯著他看了兩秒,腦中飛快閃過龍族的知識:黑龍一族屬於雜食性,消化系統強悍到能啃噬岩石,就算混了人類的血脈,也不太可能吃蔬菜會拉肚子?這理由……未免太牽強了吧。
「某些龍族……也有會吃蔬菜的習慣呢。」她試探性地說,語氣輕柔卻帶著一點玩味。
克雷的動作猛地僵住,叉子懸在半空,肉汁順著叉尖滴落。他猛地抬頭,紅瞳直直盯著她,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與防備:「喂喂……我可是不是純龍族,習性肯定有不同的啊!」
尾音微微上揚,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卻又強裝鎮定。
菲妮絲眨眨眼,差點笑出聲。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外表兇悍、紅瞳如火的少年,此刻竟有點……可愛?
「沒關係,多吃肉才會快高長大。」麥斯完全沒察覺氣氛的微妙,樂呵呵地又給克雷夾了一大塊肉:「你現在還在長身體呢。」
菲妮絲在心裡默默吐槽:「他可快十六歲了,這個人還想要他長得多高……」
她無奈地搖搖頭,伸手叉起一小塊肉排放進嘴裡。肉質鮮嫩,油脂在舌尖化開,香得讓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克雷偷偷瞄了她一眼,見她沒再追問,暗暗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我真的會拉肚子。」
菲妮絲猛地咳了兩聲,抬眼看他,發現克雷的耳尖已經紅得發燙,紅瞳卻固執地盯著盤子,像在用眼神強調「這是真的」。
她的目光沒在克雷臉上逗留,轉眼望向壁爐,火光在殘劍的斷刃上跳躍,映出斑駁的銹跡與無數細小的缺口。那把劍已不再鋒利,卻仍舊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那一把劍是?」
麥斯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眼神瞬間柔和下來,帶著一點懷念與自嘲。他放下叉子,緩緩起身,走到壁爐前,指尖輕觸劍柄,發出細微的「喀」聲。
「那是我以前的劍,陪伴了我很久……」他凝視著劍身,低聲道:「直至我再也拿不起它,就掛到上面去。」
火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歲月刻下的皺紋與曾經的意氣風發。他轉過身,笑了笑,語氣卻輕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很久以前,我也是冒險家之一。當年令我決心出發去冒險的原因,現在想起來也挺兒戲。」
菲妮絲微微傾身,好奇地問:「是什麼原因?」
麥斯自豪地揚起眉,眼中閃過年輕時的亮光:「為了收集大陸上不同地區的石頭。」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在陳述一件極其正經的大事。菲妮絲愣了愣,隨即忍不住輕笑出聲。
「石頭?」
「對。」麥斯點頭,走到房間角落,從一個老舊的木櫃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大木盒。盒面覆著厚厚的灰塵,他用袖子仔細抹去,露出一層深褐色的木紋。打開盒蓋時,一股淡淡的陳年木香與礦石的涼意撲面而來。
盒內整齊排列著數十顆形狀各異、色澤不同的石頭:有被海浪磨得圓潤的鵝卵石、有晶瑩剔透的晶簇、有帶著金屬光澤的礦砂……每一顆都像一枚小小的勳章,記錄著他曾經走過的路。
他指著其中一顆圓潤的黑色石頭,聲音裡滿是回憶:「這顆是塞普特王國最北方的石頭。那邊一年只有一個月左右會融雪,石頭長期被冰水沖刷,表面變得十分圓滑,摸起來像絲綢一樣。」
接著,他拿起一顆粉紅色的剛玉,晶體內隱隱有光澤流轉,像凝固的朝霞。他遞給菲妮絲:「這是梅迪王國普分達礦坑產出的剛玉。挖到它的時候,我差點被塌方的礦石埋了。」
「聽說下層會有高品質的月光石,本來還打算再下去一次,不過⋯⋯」
菲妮絲接過石頭,指尖感受到那冰涼而堅硬的觸感。她輕輕摩挲,忍不住感嘆:「原來麥斯你已經去了那麼多地方……」
「很多,但不是全部。」麥斯笑言,指著盒子最後幾處空著的格子:「還留著幾格,是那些人類無法到達的地方。」
菲妮絲好奇地湊近:「是哪裡?」
麥斯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敬畏與嚮往:「龍族聖巢、遺失之城、惡魔領地……還有大地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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