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裡可不止有四個空格。」菲妮絲指著木盒道,纖細的手指輕點在最後一排空位上,那裡的格子比其他地方略大,像特意預留給某種特別的「紀念品」。
麥斯笑了笑,眼神裡閃過一絲期待。
「以備不時之需而已。」他說:「說不定以後會發現新地方呢。冒險的樂趣就是能不斷探索新事物。萬一哪天挖到一顆從天上掉下來的隕石,或是深海裡撈出的發光珊瑚石呢?總得留點位置吧。」
克雷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紅瞳映著燭火,微微閃爍。
「現在冒險家們最熱門的話題就是尋找大災變前的歷史記錄。」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難得的認真:「聽起來也挺有趣!聽上次那個圖書館長講,那些記錄中可能會有天空紅光的奧祕。」
克雷說的「天空紅光」使菲妮絲眉頭輕輕一皺,自己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詞。
「更重要的,這些歷史記錄也許會有遺失之城的線索。」麥斯點頭,語氣裡多了一分感慨:「大災變之前的那段歷史,幾乎全被燒成灰了。如果能找到哪怕一塊石碑、一頁殘卷……也許就能拼湊出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菲妮絲沒有立刻回應。她低頭看著盒子裡那些石頭,每一顆都像一小塊被封存的時光。然後,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從木屋與隔壁屋之間那狹窄的一線縫隙,能看見很遠很遠的夜空。星辰稀疏地散落,像被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鑽。
風從縫隙鑽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與遠處田野的草香。
「冒險的樂趣……」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燭火的噼啪聲蓋過。
一時間,屋內安靜下來。只有壁爐裡的柴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火星躍起又墜落。
菲妮絲忽然回過神,站起身,微微欠身,語氣裡帶著一點匆忙:「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磨坊了。」
她笑了笑:「謝謝兩位款待!今天的飯菜真的很好吃。」
麥斯也跟著站起來,笑容溫厚。
「喜歡的話以後多來吃飯。」他說:「就讓克雷送菲妮絲小姐你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路程不遠,不用麻煩克雷了。」菲妮絲連忙擺手,卻在說完這句話時,視線不小心與克雷對上。
克雷已經起身,紅瞳在燈火下顯得更深。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身,做出「我送你」的姿勢,簡單得來又具不容拒絕的勢頭。
菲妮絲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推辭。
「那……就麻煩你了。」她小聲說。
麥斯笑著拍了拍克雷的肩膀。
「路上小心。」
克雷嗯了一聲,走到門邊,為菲妮絲拉開門。夜風瞬間灌進來,捲起她裙擺的一角,也吹散了屋內殘留的烤肉香氣。
菲妮絲踏出門檻,回頭看了一眼。麥斯站在門口,朝她揮了揮手,火光在他身後暈開一圈暖黃。
「晚安,菲妮絲小姐。」
「晚安,麥斯先生。」
門輕輕關上。
夜色深沉,村落裡只剩零星幾點燈火。菲妮絲走在前面,克雷沉默地跟在後頭,兩人之間隔著兩個身位的距離。月光灑在石子路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一前一後,卻始終沒有交疊。
走了幾步,菲妮絲忽然停下,轉身看他。
「克雷。」
「嗯?」
「你……真的相信遺失之城存在嗎?」
克雷的腳步也停了。他低頭看著她,紅瞳在月光下像兩顆燃燒的紅寶石,卻又帶著一點罕見的柔和。
「相信。」他說:「因為有些東西……不是靠證據,而是靠感覺。」
菲妮絲愣了愣,隨即輕笑出聲。
「感覺嗎……」從離開麥斯家開始,腦中不斷重播剛才的晚餐:烤肉的香氣、麥斯爽朗的笑聲、克雷那雙紅色豎瞳在燭火下閃爍的模樣……卻奇異地,沒有一個人再次提起「嚮導」兩個字。
越是沒提,她心裡反而越亂。
磨坊的風車就在前方小山丘上,黑黝黝的輪廓在月光下緩緩轉動,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吱——呀——」聲。她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回望。
他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長,紅色豎瞳在夜色中格外顯眼,直直望著她。
「啊,送到這裡就可以了。」菲妮絲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不自然的輕快。
「是啊?那好吧。」克雷回應得異常乾脆,幾乎沒有一絲停頓,像早就準備好這句話。
她只能尷尬地欠了欠身,道了聲「謝謝」,便轉身繼續往小丘上走去。
身後的腳步聲沒有響起。克雷沒有立刻離開。
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紅瞳一眨不眨地目送她。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能穿透夜色,直達她心底。
菲妮絲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匆匆轉回頭,快步走上坡道,裙擺在風中輕輕翻飛。
「冒險的樂趣就是能不斷探索新事物。」
麥斯的話言猶在耳。她想起他拿出木盒時眼裡的光芒,想起那些被小心珍藏的石頭,每一顆都承載著一段路、一場雨、一座山……那種對未知的渴望,那種即使老了也還想再往前走的執著,讓她不自覺地著迷。
可是⋯⋯
她又想起洛雅。想起磨坊裡那盞總是亮到深夜的油燈,想起每天清晨一起揉麵團時洛雅哼的小曲,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在這小村子裡找到的平靜生活。
如果真的出發去冒險,就等於把這一切都放棄了吧?
機會稍縱即逝。她越想越亂,腳步卻不知不覺加快。
不知不覺,她已經回到磨坊前的空地。這片空地經過她這段時間的努力清理,總算恢復了往日的整潔。
風車緩緩轉動,發出熟悉的節奏。
「菲妮絲。」
坊主的聲音從閣樓傳來。她抬頭,看見他探出窗戶,月光照在他斑白的頭髮上,像覆了一層薄霜。
「上來找我。」
菲妮絲愣了愣,點頭應道:「好。」
菲妮絲推開房門時,房間的裝潢華美而低調,中間懸掛著一盞精緻的小水晶燈,燈上數十顆水晶吊墜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斑斕的彩芒,像細碎的星辰灑落室內。地上鋪設著柔軟的淺棕色地毯,踩上去時腳底微微陷落,帶來一種奢華的彈性觸感。兩張深褐色的皮革椅子放在壁爐一旁,椅面光滑如鏡,隱隱散發著陳年皮革的獨特氣息,讓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寧靜而莊重的氛圍。
坊主正站在壁爐前,背影寬闊而略顯佝僂,火光在他肩頭跳躍,拉出長長的影子。他沒有轉身,聲音低沉而帶著慣有的粗礪,卻不乏溫情:「洛雅告訴我了,說你打算當冒險家嚮導。」
菲妮絲的心微微一沉,空氣中瀰漫的柴火噼啪聲似乎放大了她的呼吸。她輕聲回答,語調裡帶著一絲猶豫與防備:「我還沒有答應呢。」
坊主背著手緩緩轉身,臉龐在火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他直視著她,聲音裡多了一分嚴肅:「讓我提醒你,你還欠磨坊五十銀幣的。」
菲妮絲點點頭,感受著地毯的柔軟包裹住她的腳底,像在提醒她這裡的安定與責任。她誠懇地回道:「菲妮絲知道,我會努力工作還款。」
「當然!」坊主深呼吸一口,胸膛微微起伏,空氣中彷彿多了一絲煙硝的餘味。他顿了頓,聲音忽然柔和下來:「當你完成嚮導工作後,拿獎金來還。」
菲妮絲不敢相信她聽到的話,腦中嗡嗡作響,像有無數蜜蜂在飛舞。她睜大眼睛,聲音微微顫抖:「什麼……坊主大人我不明白。」
「洛雅還告訴我,她長大了。」
坊主轉頭望向壁爐上擺放的相片,那些黑白照片在火光下泛著微微的銀光,每一張都捕捉了洛雅兒時的天真笑容:小女孩在磨坊前玩耍、抱著麵包笑鬧、依偎在母親懷裡的模樣。菲妮絲心頭一熱,不禁感嘆不已。要知道這個年代魔法寫真才剛發明,拍一次可是要花一個銀幣的昂貴代價,而他面前擺放的可是十多張照片,每一張都像是用金錢與愛意堆砌的珍貴回憶。
「我才發覺一直以來都當她是小孩般看待。」坊主嘴角揚起一抹輕鬆的笑,卻帶著一絲自嘲與釋懷:「自從她母親早逝,她就成為了我的全部。我用盡一切方法來保護她,卻忽略了她的感受。」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分父親的溫柔與無奈,像夜風吹過枯葉的低語:「既然她主動說了,那身為父親的怎能充耳不聞。」
「若然這份嚮導差事令你如此在意,那就去做吧。」
「坊主大人……」菲妮絲雙眼泛起淚光,視線模糊了房間裡的水晶燈芒。她雖心知坊主平時粗聲粗氣,但他並不是一個刻薄的人,然而這才頭一回確實感受到他的鐵骨柔情。那種藏在粗糙外殼下的溫暖,像壁爐裡的餘燼,靜靜燃燒卻能暖徹人心。
「坊主大人!謝謝你!」她千言萬語在心中翻湧,但她卻不知如何表達,只能深深欠身良久,好好道謝他給予的恩情。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毯上,留下細小的濕痕。
坊主擺擺手,聲音裡帶著一點粗魯的溫柔:「跟洛雅道別後就盡快出發吧!最近的冒險家協會在萊因鎮裡,從這裡走可是要走上兩天。」
「是的。」
菲妮絲轉身離開閣樓,腳步在木梯上發出輕快的「咚咚」聲,心裡的沉重與喜悅交織成一股暖流。
她跑回房間,推開門時,洛雅早就坐在床邊等待著她的回來。洛雅的雙眼在燈光下閃爍著期待與不捨,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像在強壓內心的波瀾。房間裡的空氣微微凝滯,充滿了即將分別的靜默張力。
「洛雅!」
菲妮絲一進門,便迫不及待地張開雙臂,猛地抱住洛雅。那擁抱溫暖而急切,帶著一股釋懷與激動。
洛雅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軟化下來,菲妮絲的長髮還帶著夜風的涼意,輕輕掃過洛雅的頰邊,混雜著磨坊外野花的淡淡清香。
洛雅微笑以對,輕拍著菲妮絲的頭。那動作溫柔得像母親撫慰孩子,指尖在菲妮絲柔軟的髮絲間緩緩滑過,帶來一絲安撫的暖意。她輕聲道:「你不會介意我跟坊主說你的事情吧。」
「當然不會。」菲妮絲語帶哽咽,聲音悶悶地從洛雅肩頭傳出。她用力抱緊洛雅,像怕一鬆手,這份友情就會溜走。淚水在眼眶打轉,熱熱的,模糊了視線:「我真的……很開心,能夠有你這個好友……」
「菲妮絲小姐你在哭嗎?」洛雅的聲音輕柔,帶著一點驚訝與心疼。她微微推開菲妮絲一點,看見她眼角的淚光在油燈下閃爍。
「嗯嗚……別拆穿我……」菲妮絲抹了一把眼淚,手背上留下一道淚痕。
她抽了抽鼻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續道:「對了,趁我不在的時候……嘗試學習一門技藝吧。」
「為什麼?」洛雅眨眨眼,眸子裡映著燈火的暖黃,好奇地歪頭。她的長髮在肩上輕輕晃動,帶來一絲少女的俏皮。
「就像你所說的,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負責。」菲妮絲解釋道,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她坐到床邊,床鋪微微下陷,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我明白了。」洛雅想了想,眼神閃過一絲猶豫與興奮:「菲妮絲小姐,若然是魔法的話呢?」
「魔法啊?」菲妮絲微微一笑,牽起洛雅的手。那雙手纖細而溫暖,指尖微微發涼。她凝神,在視野中,洛雅的指間正流動著若隱若現的白煙,像薄霧般繚繞,帶著純淨而微弱的魔力脈動:「你伸手來給我看看。」
洛雅乖乖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顫抖,像在期待一場奇妙的揭曉。
「學習附魔不是不行,但實戰魔法略為吃力。」菲妮絲睜眼,輕聲道。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遺憾,卻不失鼓勵:「你的魔力親和偏向輔助型,強行練習攻擊魔法,可能會事倍功半。」
「那怎麼辦?」洛雅略帶擔心地說,眉頭輕輕皺起,像一朵小雲遮住了她的明眸:「劍術刀術那些感覺都很粗野……」
「要看起來不粗野……」菲妮絲想了想,腦中閃過大陸上那些優雅的戰鬥風格。以她所知,用刀劍甚至徒手格鬥的女性大有人在,每一種技藝都需要力量與技巧,沒有所謂的粗野之分。但再看洛雅,她手指纖長,身材高䠷,視力與眼界不差,動作總是輕盈如風。忽然靈機一觸,她道:「如果是弓術的話,我看挺適合洛雅你。」
「弓術?」洛雅的眼睛亮了起來,聲音裡多了一分好奇與嚮往。
「弓術舉止優雅,可以遠距離戰鬥,感覺很符合洛雅的特質。」菲妮絲解釋道,腦中浮現洛雅拉弓的模樣:修長的手臂、專注的眼神、箭矢破空而出的優美弧線。她笑了笑,「遠離危險,又能保護自己。」
「好吧,那我就嘗試學習弓術吧。」洛雅點頭,嘴角揚起一個小小的、帶著決心的笑。
菲妮絲拿來一張泛黃的羊皮紙,對著它輕輕揮動魔杖。杖尖藍光一閃,憑空形成一小個發藍光的魔法陣圖案。紙上憑空生成一行行流暢的文字,像隱形的筆在書寫。墨跡乾涸後,紙張自動對折,邊緣滲出一點紅蠟,封得嚴嚴實實。洛雅看得嘖嘖稱奇,眼睛睜得圓圓的,像在看一場小型的魔法秀。
「如果要學習弓術的話,你可以去首都找梅塞爾。她是我以前的夥伴,這封信給她看,她就會明白了。」菲妮絲把信遞過去,紙張還帶著魔力的餘溫。
「首都啊……」洛雅接過信,輕輕摩挲蠟封,語氣裡多了一分憂慮與興奮:「看來坊主又要頭痛一次。」她忽然抱頭笑道,笑聲清脆,像銀鈴在房間裡迴盪。
「別擔心,我覺得他會同意的。」菲妮絲也笑了笑,眼裡的淚痕已經乾了,只剩溫柔的餘光。
「那麼,菲妮絲小姐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洛雅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點不捨,像怕一問出口,這一刻就會結束。
「明天再跟麥斯他倆商討,畢竟我還未親口答應。」菲妮絲搖搖頭,說到這心裡滿是疑惑。她皺眉,視線飄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你覺得他們是不是早料到我會答應呢?」
「為何這樣說?」洛雅眨眨眼,湊近一點,好奇地問。她的長髮散落肩頭,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金光。
「剛才他們一句關於嚮導的事情都沒有說過,很奇怪!」
菲妮絲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氣惱與困惑,像被什麼東西撓著心癢癢的。
「魔法師真的很多疑呢。」洛雅輕笑出聲,語氣裡多了一分調侃與親暱。
菲妮絲愣了愣,隨即也笑起來,房間裡的空氣瞬間輕鬆了許多。兩個女孩相視而笑,淚痕與笑意交織。
清晨的微風吹拂著,菲妮絲便換好衣服,早早出門前往麥斯家。
「誰啊?」克雷慵懶的聲音從裡面傳出,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一點不耐。
門緩緩打開,克雷倚在門框上,紅色豎瞳半瞇著,髮絲凌亂地垂在額前。然而看清門外的人時,他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原來是菲妮絲小姐,早啊!」
菲妮絲深吸一口氣,站直身子,目光直視那雙燃燒般的紅瞳。這次,她沒有退縮,也沒有閃躲:「克雷,我想好了,我決定要當你的冒險嚮導!」
「啊?是喔?」他卻異常平淡地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