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到半龍暴走的危險性,為了克服血脈詛咒,於是決定給他訓練。」
菲妮絲雙臂抱胸,語氣裡帶著一貫的揶揄:「訓練的內容是什麼?」
麥斯苦笑一聲,聳了聳肩,粗糙的手掌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我這輩子什麼都不會,只有一把劍還算拿得出手,所以——就教他劍術。」
他抬眼看向菲妮絲,目光沉沉,卻不再躲閃:「早在當年塞普特王國討伐半龍族的時候,我就發現,暴走並不是毫無徵兆地爆發。它總是由情緒引爆,憤怒、恐懼、痛苦……只要心亂了,龍族狂暴的血脈就會趁虛而入。」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在說一個只有自己聽得見的秘密:「劍士最忌諱的就是心浮氣躁。面對再兇狠的攻勢、再絕望的場面,心裡都得像一面平靜的湖,不能起半點漣漪,才能在一瞬間,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麥斯抬起頭,望向蠟燭上跳動的火焰,想起克雷在跟他學劍術時的點滴,還未足十歲的克雷,拿起木棒練習斬擊的姿勢已經有模有樣。很快的,他便可以跟麥斯進行一些簡單對打。
「他的確學得很快,自訓練開始以來都未曾暴走過,甚至有一段時間認為他成功克服了暴走,於是我送了他一把木劍,讓他跟我到外面走走,接觸一下外面的人,希望給他一個正常的生活,畢竟他的人生已經足夠悲慘了。」
「然而,問題就在這個時候出現,我嚴重低估了人們對克雷的排斥——」麥斯說到最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的一雙紅色豎瞳總是讓人望而生畏,跟同年紀的人紛紛排擠他,我卻以為他不習慣新生活,於是一而再再而三要他嘗試克服別人的眼光。」他低下頭,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右腿,那裡的褲管下隱隱透出黑紫色的紋路。
「那天我趕到時,他已經變成了一頭黑龍——不到十歲的孩子,卻頂著一對血紅的眼睛,發了瘋似的用頭撞一戶人家的門。門板碎成木屑,門框都塌了半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知道得先讓他冷靜。我拿了最粗的繩索套住他的脖子,用盡全力拖住他,又提了一桶冰水從頭澆下去——趁他愣神的時候,和村民一起把他綁起來。」
「可他害怕了——真的很害怕!他開始亂抓亂咬,我擋在最前面,腿就被他一爪子劃開……直到第二天他才變回原狀,但是他卻沒了暴走時的記憶。為了不讓他難過,我從來沒有跟他說明真相。」他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從那天起,我的腿就開始長黑斑,一年比一年重,現在連長途跋涉都做不到了,幸好他還小,黑龍詛咒沒能直接要了我的命。」
「後來我才知道,他暴走的原因,只是因為幾個街上的少年把他的木劍折斷了。」麥斯抬起頭,眼裡滿是不解與自責,聲音啞得不像話:「他居然是為了這把木劍而暴走,明明可以再造一把——」
菲妮絲聽完,輕輕搖了搖頭,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浮起真正的溫柔與嘆息:「麥斯先生,你真的不明白嗎?」
她欺身靠近,聲音放得很輕,卻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他心底最硬的那塊地方:「對他來說,那不是一把普通的木劍。」
「那是你親手削造的劍,被認可為『劍士』而不是『怪物』的證明。」
「是這樣嗎?克雷這個傻小子——」麥斯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層水光。
「他早就將你當成最重要的人,只是你們兩個笨蛋——不曾向對方敞開過心扉。」菲妮絲歎了口氣,語氣少有的認真,甚至隱隱帶著一點疼:「而且依我來看,那次暴走錯不在你,而是這種稱為『成為普通人生活』的訓練,對一個十歲的半龍族孤兒來說考試實在太大了。」
「普通人生活——我明白了,他本就不是普通人,也不可能成為普通人來生活。」麥斯輕力拍了拍大腿,臉色卻十分沉重:「但是,錯的依然是我,畢竟是我要他成為普通人。」
兩人沉默不語,燭光閃爍得更明顯,映照出來的影子輪廓模糊不清。
「無論如何,菲妮絲小姐——」他轉過身,聲音低啞卻誠懇:「今天你讓我大開眼界。」
外面仍然風和日麗,兩人步出磨坊,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菲妮絲的肩膀,望向遠處的天際線。
「他快十六歲了,我相信他已經有足夠心智控制自己,就請……菲妮絲小姐好好考慮一下。」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那句話。
洛雅這時提著小籃子從旁邊小跑過來,站在菲妮絲身旁,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子,兩人並肩送客。
麥斯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長輩的固執與期待:「還有,若然菲妮絲小姐有空的話,會否賞面今晚來我們家一起吃個晚飯呢!」
菲妮絲沒立刻回答,只是側過頭,和洛雅對視了一瞬。洛雅的眼睛亮亮的,悄悄朝她點了點頭,嘴角是藏不住的「去吧去吧」。
「這方面嘛——得看坊主的意思。畢竟我還有一堆小麥還未處理呢。」她始終沒鬆口答應。
「好吧。」麥斯也不強求,僅是笑了笑把帽子壓低了些,逕自轉身揮起手,背影佝僂:「那麼再見了,菲妮絲小姐。」
「再見了。」洛雅微微欠身道別,兩人目送著一道身影走向坡下村莊的房叢中。
「成為普通人生活——」菲妮絲忽然失笑,搖了搖頭,嘴角卻揚起一個很淡的弧度:「我居然也會說出這種話。」
「不能像普通人生活的,卻偏偏只有平凡生活能療癒傷口。」她低聲補了一句,那就只有自己能聽得見。
「菲妮絲,我想說……」洛雅此時低聲說著,卻被菲妮絲打斷了話。
「好啦!趁坊主還沒回來,趕快把該收的都……」菲妮絲話說到一半,被洛雅一把抓住袖子。
「菲妮絲小姐……」洛雅都急得快哭了,指著磨坊側門:「我就是想說,你跟那個老頭子在裡面的時候——坊主,已經回來了。」
空氣瞬間凝固。
「菲妮絲⋯⋯」一道不高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有如鈍刀插入後背。
菲妮絲僵得像被冰咒命中,緩慢地回頭,坊主抱著雙臂站在門口,臉色陰得跟暴風雨前的天一樣。
「報告坊主大人,菲妮絲拼命保護了洛雅安全!」她猛地一個立正,聲音拔高八度,差點破音。
「你早上受的傷,現在已經痊癒了啊。」
菲妮絲愣了半秒,才想起自己早上為了偷懶,假裝工作時受傷,好請半天假。現在手臂到處卻乾乾淨淨,連塊淤青都沒有。肯定是剛才跟麥斯打架時,顏料被水通通沖掉。
「啊?」她低頭瞄了眼自己的手,臉色瞬間慘白:「糟了——!」
「糟了?」坊主重複了一遍,聲音裡藏著壓抑良久的怒氣。
菲妮絲腦子「嗡」地一聲空白,生存本能瞬間接管大腦。
「坊主大人,是菲妮絲的錯,我想養好身子好好保護洛雅而已!」她嚇得轉身就跑,頭也不回。
「你給我站著!菲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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