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內,某處隱秘的地下監牢。
鐵門在沉重的摩擦聲中緩緩打開,冰冷的空氣混雜著霉味與血腥味湧了出來。
「打開門吧。」公爵手擺在後面,臉上的威嚴不容他人置疑。
「是的,公爵大人。」侍衛低頭應聲,迅速退到一旁。
馬格努斯從簡陋的木床上坐起身,臉上和手臂上新增的幾道傷痕在昏暗的火把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看著走進來的公爵,語氣裡帶著疲憊與嘲諷:「有什麼事嗎?你的手下已經『詢問』過我好幾次了。」
公爵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侍衛們退下:「你們在外面待著。」
等到腳步聲完全遠去,公爵才緩緩走近鐵欄,語氣聽起來竟帶著一絲歉意:「很抱歉,馬格努斯先生,我的手下不懂禮節。」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看似溫和的笑容:「所以我特意前來陪罪,順便……跟你聊聊馬爾斯的事情。」
馬格努斯的身體明顯一僵,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馬爾斯……還有什麼好聊的,他已經……」
公爵輕輕歎了口氣,像在感慨一位故友:「他的確是一名——少有接近賢者程度的魔法師!他這幾年來替我分憂解勞,很遺憾他在這個年紀就……就離世。」
馬格努斯瞳孔猛地收縮,聲音瞬間提高:「什麼意思?」
公爵依然保持著平靜的語調:「我指他很能幹⋯⋯」
「不不不!你剛才說『他這幾年替我分憂解勞』是什麼意思?」馬格努斯猛地站起身,鐵鏈發出刺耳的碰撞聲,他死死盯著公爵,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抖與怒意。
公爵微微揚起眉毛,似乎很享受對方的反應。他不急不緩地說:「這方面……他後來忽然跟我斷絕聯絡。」
「告訴我!」
「好好好,我告訴你,先冷靜一下,不然侍衛要下來了。」公爵做了個安撫的手勢,語氣依然溫和得近乎虛偽:「普分達事件的冒險團,正是我資助他們前去普分達礦坑調查的。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最後就只有他能夠抵達遺跡的中央。
馬格努斯呼吸變得沉重起來,伴隨著火把燃燒發出嗶撥聲,在這死寂的監牢迴響。
公爵繼續道:「馬爾斯他殺光冒險團成員的事情,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央求我不要告發他,不然研究就會終止。」
「你們究竟在研究什麼?」
「我相信你也看到了,一道紫光穿上天空,那是由……」
「由紫月光石製造出來的,我知道!」馬格努斯幾乎是吼出來,聲音裡滿是痛苦與憤怒。
公爵輕輕點頭,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感慨:「紫月光石有著超乎想像的力量,我們的確想利用它來創一番偉業。然而……當研究差不多完成之際,他忽然性情大變,就說些什麼報仇、讓神來審判世人之類的瘋言瘋語。」
馬格努斯整個人像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公爵,一字一句地擠出聲音:「原來是你——害死了他!」
「馬格努斯先生,這可不能怪我。畢竟我沒辦法控制他的想法。」
馬格努斯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聲音裡壓抑著幾乎要爆發的怒火:「所以你今日來這裡,就是告訴我你才是始作俑者?」
他往前踏了一步,鐵鏈被拉得「鏘」的一聲響,目光幾乎要將公爵刺穿:「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一個擁有悲慘的童年,目睹家人被殺村落被毀的人,這事情成為他長大後的一拔不出來的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馬格努斯上:「它堵往了缺口,要是將它拔出,血流不止;不將它拔出,這道痛將會一直存在,伴隨你,直至你死亡的一刻。」
公爵輕輕搖頭道:「馬爾斯他可狠,他將刺拔出,趁還有氣力時,將刺插到仇人的身上。」
「他執意研究紫月光石的秘密,究竟是為了什麼,你大概心裡清楚。所以——」公爵歎了一口氣,語氣竟帶著一絲「遺憾」:「所以沒有,我前來跟你說這些本就沒有好處,你就當成一個做錯事的人來贖罪吧。」
馬格努斯猛地抬起頭:「你是帝國的公爵,若然馬爾斯成功的話,帝國崩解,你也會遭殃。」
公爵聽到這句話,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從嘴角緩緩擴散,最後變得極其燦爛,卻又冰冷得讓人脊背發寒:「要成大事,必然有所犧牲。公爵對我來說只是一個稱呼,就算是國王——也只是一種稱呼而已。」
馬格努斯渾身一顫,像被這句話刺穿了心臟。
「說起來。」他頓了頓,從懷中緩緩取出一枚泛著暗銀色光澤的徽章,遞向馬格努斯:「他在出發前把這東西給我。他說過,若然有什麼不測,就將這東西交給他的親哥馬格努斯。說到時候……你會明白的。」
馬格努斯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他伸出手,顫抖著接過那枚徽章。
那是一枚熟悉的冒險家徽章——銀色底紋,中央刻著一把交叉的長劍,邊緣還殘留著細微的魔法刻痕。徽章表面已經有些磨損,卻依然能看出當初的精緻工藝。
馬格努斯死死盯著手中的徽章,徽章的邊緣幾乎要嵌入指心。他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帶著破碎的顫抖:「這是……是他的冒險家徽章?」
公爵微微點頭,臉上掛著那種流於表面的惋惜,像一個盡責的演員在表演悲傷:「沒錯。這應該是——他最後留給你的東西!」
「竟然……」馬格努斯低著頭,長髮垂落遮住了半邊臉,聲音像壓抑了很久的風沙,乾澀而沉痛:「當初該進學院的本來是他,但為了成就我的夢想,他獻出這個機會。」
他停頓了很久,像在把那些陳年的傷口再次撕開,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重:「我們交換了名字……這個名字,本來是屬於他——他才是真正的馬格努斯,偉大的人!」
語氣裡多了一層濃厚到化不開的苦澀,還有公開處刑自己一般的愧疚。那種自責像一把鈍刀,一下又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那個真正該站在聚光燈下、擁有這個名字、配得上「偉大」二字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本該擁有燦爛的前程、本該被世人稱頌、本該活得比誰都耀眼……卻因為他的一念之差,因為他們兄弟間那個盡顯無私的「交換」,最終走上了一條被黑暗吞噬的路。
他顫抖著手指,將徽章緩緩舉起,輕輕掛到自己上衣的最靠近心臟的位置。金屬與布料輕輕摩擦,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弟弟最後一次貼近他的心跳。
公爵靜靜看著這一幕,當馬格努斯把徽章掛到心口的那一刻,他的嘴角輕輕一揚,露出一抹極其細微、卻充滿陰冷快意的弧度。
那笑容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很快收斂回去,重新換上那副「悲天憫人」的溫和表情。
「他做錯了,錯得很。」馬格努斯死死盯著公爵,胸口劇烈起伏,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反覆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恨意與痛苦:「他的錯,就由我來承擔,而且——」
他猛地抬起頭,咬牙切齒地吐出後半句:「你也要為所造成的悲劇負責。」
這句話像一把帶血的刀,狠狠刺向公爵。
公爵卻沒有絲毫退縮,反而露出一個極其燦爛、卻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忽然向前一步,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馬格努斯那雙因憤怒而緊繃到青筋暴起的拳頭。
那動作,看起來竟像兩人在進行某種虔誠的禱告。
公爵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戲劇性,帶著近乎瘋狂的興奮:「好!」
他用力握緊馬格努斯的拳頭,眼神裡,陰冷與狂熱交織在一起:「我們共赴地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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