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在大清早的薄霧中駛入史都華德公爵莊園,鐵輪碾過石板的聲音沉悶而冰冷,伴隨著馬匹粗重的鼻息。
車身封得幾乎密不透風,只留下一扇極其狹長的縫隙,剛好夠克雷把一隻眼睛貼上去往外看。
囚車停在側房的陰影裡。衛兵們粗暴地打開車門,長槍「鏘」的一聲同時舉起,槍尖在晨光中閃著寒芒,直指車內的兩人。
「下車!」
克雷與菲妮絲先後走出。冰冷的晨風立刻灌進衣領,帶著刺骨的寒意。衛兵們毫不留情地用粗重的長鐵鏈將兩人腕上的手銬連接在一起,一前一後,像牽著兩頭待宰的牲畜。在十多名全副武裝的衛兵包圍下,他們被押進主堡大廳。
大廳內早已聚集了多名執法官,他們分列左右,坐在高背椅上,一個個表情嚴肅而帶著隱隱的興奮。中間獨立擺放著一張華麗的木雕長桌與同款木椅,那懸空的座位一眼就能看出是專門留給公爵的。
菲妮絲與克雷被推入廳中央的一座鐵牢籠,鐵欄粗厚,間距狹窄,衛兵「喀啦」一聲鎖上牢門後,又迅速退到十公尺外,形成嚴密的包圍圈。數十把長槍從四面八方對準牢籠,只要兩人有任何細微的動作,鋒利的槍尖就會毫不猶豫地刺進來。
克雷低頭望向腳下,鐵牢籠的地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呈現出暗沉的銀灰色,在晨光下幾乎不可見,但又時刻在他的眼角下緩慢閃動,彷彿正在呼吸一樣叫人頭皮發麻。
「地上的是什麼?」他用手肘輕輕推了推身旁的菲妮絲,低聲問道。
菲妮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緩緩眨了眨眼,眼神中透露著疲憊感:「是反魔法符文,想必是公爵特意使人施下的。」
克雷的聲音裡多了分緊張:「菲妮絲小姐……你在這裡不能施法嗎?」
菲妮絲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席地坐下,背靠著冰冷的鐵欄,長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她悠然地抬起頭,望著天花板,語氣竟帶著幾分輕鬆:「這跟監牢裡的沒兩樣。」
克雷愣住了。他蹲下來,急切地追問:「喂喂,所以是什麼意思啊?」
菲妮絲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解釋。她索性往冰冷的地面躺下去,雙手枕在腦後,閉上眼睛,一副完全不在乎周圍眾人目光的樣子。
大廳內的執法官們竊竊私語,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們身上刮來刮去,有人低聲嘲笑,有人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還有人用恐懼的眼神打量著克雷那雙紅色豎瞳。
面對這些評頭論足,菲妮絲始終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甚至還輕輕打了一個哈欠。
「讓我休息一下。」她輕聲說道。
此刻,史都華德公爵正悠閑地坐在二樓私人餐廳裡享用早餐。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灑進,照在他華貴的深紫色長袍上,映出一片富麗堂皇的暖金色。他用銀叉優雅地切開煎蛋,蛋黃緩緩流出,散發著濃郁的奶油與香草氣味。偶爾,他會抬起眼,從窗口望向莊園內來來往往的人員,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老管家卓爾與幾名女傭安靜地站在門前,姿勢恭敬得近乎僵硬,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聲。
忽然,一輛熟悉的黑色馬車緩緩駛入莊園。公爵一眼就認出了那低調卻帶有軍團徽記的車身,眼神瞬間陰沉下來。
「那婆娘果然來聽審……」他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語氣裡混雜著厭惡與警惕。
他咬了一口煎蛋,慢慢咀嚼兩下,眉頭卻忽然輕輕皺起。他垂下眼,用叉子將碟上剩下的半邊煎蛋翻過來,背面本該是完美金黃,卻在邊緣處出現了一兩處輕微的焦黑。
公爵的臉色立刻沉了下去。他放下刀叉,招手喚來站在角落的老管家。
卓爾快步走近,恭敬地微微躬身:「是的大人,有什麼需要呢?」
「今天的蛋,有點糊。」公爵語氣平淡,卻帶著明顯的不悅。他用叉子將煎蛋翻面,露出那幾處難以察覺的焦痕。
卓爾的臉色瞬間煞白,冷汗幾近從額頭冒出。他連忙彎腰,聲音顫抖:「很對不起大人!我馬上命人再煮一碟來!」
公爵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用桌上的白絲巾優雅地抹了抹嘴角,然後從座椅上站起身,走向門口。
「不用了,我還要下去聽審。」
實際上,他這頓早餐只吃了一小塊麵包和半塊煎蛋,其餘的食物幾乎完全沒有動過。
「呃……好的大人。真的很抱歉!」卓爾深深欠身道歉,門前的幾名女傭見狀也立刻跟著彎腰,頭幾乎低到胸前。
公爵走過她們身旁時,腳步卻故意放慢了些許。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她們被緊身女僕裝束裹出的身姿,嘴角微微揚起一個隱晦而貪婪的弧度。
他沒有再說一句話,推開房門,沿著寬闊的樓梯緩緩向下走去。
梅塞爾從馬車上走下,由喬瓦尼陪同,腳步匆忙地走進城堡大廳。
她第一眼就看見了鐵牢籠內的兩人。菲妮絲此刻也抬頭望向她,兩人目光交匯,菲妮絲輕輕點了點頭,梅塞爾也微微頷首回應,隨即帶著喬瓦尼走向聽審席駐足。
喬瓦尼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今天只有他們兩個人受審,反而陪審席卻預留了多個座位。」
他的目光再一次掃過空蕩的陪審席:「師父你猜想的果然沒錯。」
「這還要看今日的審訊如何,才能知道猜想是否正確。」梅塞爾微微眯眼,抱手著說道:「先姑且看他要搞什麼花樣。」
就在此時,史都華德公爵步進大廳。
他一出現,廳內眾人立刻欠身行禮,執法官們紛紛躬身,氣氛瞬間變得恭敬而壓抑。只有梅塞爾與喬瓦尼兩人依然穩穩站在原地,絲毫不為所動。
公爵嘴角勾著一抹得意的笑,緩步走向中間那張華麗的木雕主座,長袍下擺拖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坐下後,整個大廳便安靜下來。
公爵就座後,他左側的一名穿紅袍的中年男子才緩緩站起,他的頭戴白色絲質小帽,繫在下巴下方。清了清嗓子,聲音響徹全場:「今日的審訊,由國王納班二世賦權本人為首席大法官,另委任三位莊園法官,於公爵莊園法庭審理襲擊首都的案件。」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犯人為魔女菲妮絲,以及半龍克雷。」
「半龍……」
此話一出,兩角旁聽的人頓時陷入一片嘈雜。人們交頭接耳,聲音越來越大。
「半龍不是被北國滅族了嗎?」
「怎麼可能還有半龍活著?」
大法官被吵鬧聲干擾,眉頭緊皺,猛地一拍桌子:「安靜!」
人們依然議論紛紛,似乎完全沒有聽到,他只好向兩旁的執事使了個眼色。
克雷站在鐵牢籠裡,聽到「犯人」兩個字,褲管裡的長尾一僵。他再也忍不住,聲音低沉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犯人?明明是我們救了首都……他究竟在說什麼?菲妮絲小姐!」他的聲音在大廳裡響起,帶著明顯的激動與不甘,鐵鏈隨著他身體的動作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退後!」鐵牢外的衛兵舉長槍喝令。
菲妮絲靠坐在鐵欄邊,原本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她用手拉著克雷,輕輕安撫道:「放輕鬆,克雷,走程序而已。」
克雷愣住了,眼裡滿是錯愕與憤怒:「可是……我們明明……而且被定罪的話……」
菲妮絲搖了搖頭,打斷他的話:「克雷,在這裡,真相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掌握了話語權。」
她說這句話時,目光淡淡地掃過坐在主座上的史都華德公爵。
「肅靜!肅靜!肅靜!」執事們齊聲吆喝,手杖用力敲擊地面,發出「啪啪」的響聲。
在執事們的強力彈壓下,大廳才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大法官深吸一口氣,繼續宣讀:「此案件受害人眾多,經商討後,由十二人組成的大陪審團代表向國王提告。」
他點了點頭,示意執事引領陪審團入場。
十二名陪審團成員在執事的帶領下,從側門魚貫而入,依次坐在臨時安排的長木凳上。他們的眼神或好奇、或冷漠、或帶著明顯的敵意,紛紛投向鐵牢籠中的菲妮絲與克雷。
「我認得這幫陪審團……都是公爵的人。」喬瓦尼低聲向梅塞爾說道。
梅塞爾聽到喬瓦尼的話,身體微微一僵。她原本就緊抿的嘴唇,此刻抿得更緊,幾乎成了一條直線。眉頭深深鎖起,眼底閃過一抹極其明顯的憂色與怒意。
「這場審判,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找出真相,而是為了把所有罪名硬推到他們兩人身上。」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卻掩不住眼底越來越濃的陰霾:
「這是一場……必敗的對決。」
喬瓦尼的臉色也變得難看。他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壓低聲音道:「師父……那我們該怎麼辦?」
鐵鏈輕輕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梅塞爾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鐵牢籠中的菲妮絲身上,眉頭越鎖越緊。她壓低聲音,只讓身旁的喬瓦尼聽見,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無奈與擔憂:「雖然是這樣……但我最擔心的是,是女巫心裡盤算著的危險鬼主意……」
喬瓦尼微微一怔,轉頭看向師父,輕聲問道:「師父的意思是……菲妮絲小姐她……」
梅塞爾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沉得幾乎像自言自語:「那傢伙從來不是會乖乖認命的人。她越是表現得平靜、越是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就越說明她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什麼極端的主意。」
菲妮絲靠坐在鐵欄邊,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只是偶爾抬眼掃過那些陪審團成員。克雷則站在她身旁,紅色豎瞳微微眯起,身上散發著壓抑的低沉氣息。
「那女人一向是『我活不了,你也別想好過』的性子。尤其是現在還帶著那頭半龍,她對他的眼神……為了護住那小子,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公爵坐在主座上,十指交叉放在腹前,嘴角始終掛著那抹陰冷的笑意。
「犯人所犯的是襲擊首都的罪行,等同叛國,因此不容許代辯,犯人必須親自回答諸位法官的質問,以展現靈魂的清白。」大法官瞄了一眼公爵,見他沒有反應,才繼續開口續道:「犯人明白嗎?」
「知道了。」彷彿一切跟自己無關般的菲妮絲,懶洋洋地說道。
「那麼……審判,開始吧。」大法官道。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lBiX86D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