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率先將監牢的鐵柵門打開,沉重的鐵門在鉸鏈處發出低沉而刺耳的「吱呀」聲,像是古老的守衛在不情願地低語。陽光從高處的狹窄氣窗斜斜灑進,照亮了室內的塵埃在空中緩緩飄浮,也照出鐵欄杆上斑駁的鏽跡與歲月留下的凹痕。
「你看起來沒有半點變化呢,女巫。」梅塞爾走在最前,神態自若,軍靴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而穩重的「踏踏」聲,絲毫沒有因為身邊這位「疑犯」而放慢腳步或提高警惕。
菲妮絲僅嗯的一聲輕點頭。
來到監牢前,梅塞爾側身讓了讓,讓菲妮絲先進去,像在引領一位老友參觀自家書房。
「這都是特意安排的,雖然東西有點簡陋,不過還是能夠使用。」
菲妮絲踏進牢房,腳底的石板冰涼而粗糙,卻意外地乾淨。她環顧四周,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這裡的陳設完全不像監牢:一張結實的橡木桌,旁邊配著兩把帶軟墊的椅子,桌上還擺著一盞擦得乾淨的銅製燭台,旁邊甚至有一小碟備用的蠟燭;角落裡放著一張鋪了厚墊的單人床,床單雖然樸素卻洗得發白;另一邊用厚重的深灰簾布遮擋,隱約能看出裡面是個簡單的盥洗空間,有木桶、水壺和一塊粗麻布巾。唯一像監牢的,只有那道從地板直達天花板的鐵柵門,以及牆角隱隱可見的固定鐵環。
「這已經比想像中要好很多了。」菲妮絲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點真誠的驚訝。她走到桌邊,指尖輕觸桌面,木紋溫潤而光滑,顯然是新擦過的。
梅塞爾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嘴角浮起一抹慣有的笑:「只要不隨便走出來的話,我會盡量滿足你的要求。」
身後的士兵聽到這句話,眼裡閃過一絲明顯的驚愕,下意識握緊了長矛柄,卻又在梅塞爾一個眼神下迅速鬆開。牢房裡的空氣瞬間凝滯了片刻,連燭台上的蠟燭火苗都似乎晃了晃。
「隨便走出來?」菲妮絲順著桌面摸過去,指尖滑過木紋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不經意地問道,語氣裡帶著一點好奇。
梅塞爾輕笑一聲,話話間帶著試探:「不知道這裡的反魔法裝置能否阻止你施法呢?」
她伸手輕輕撥動菲妮絲腕間的鐵鍊,鎖鏈碰撞發出清脆而短促的「叮」聲,在寂靜的牢房裡格外清晰。
梅塞爾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明顯的玩味與反諷:「若然不能的話,這種手銬和鐵柵也難不到你吧。」
菲妮絲垂眸看著腕上的鐵環,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皮膚緩緩爬上來,像一條冰冷的蛇。她輕輕轉動手腕,鎖鏈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隨後她指尖一彈,一團小小的火焰在指腹上悄然冒出,藍中帶紅,溫熱而穩定地跳動著,映得她的臉龐微微發亮。
「果然……看來有人白費心思了。」梅塞爾無奈地笑了笑,搖搖頭。
菲妮絲收回火焰,指尖的熱意緩緩消散。她抬眼看向梅塞爾,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你就不擔心我就是主謀嗎?」
梅塞爾背對著她,聲音低沉而緩慢,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回答:「你的確有能力成為始作俑者,但偏偏欠了最重要的東西。」
「是什麼?」
「野心。」她轉過身,目光直視菲妮絲,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無奈,也有那麼一點點溫柔。
「那個為了補眠而不出席受封禮的菲妮絲,像是會用上如此花巧複雜的方法來襲擊首都麼?」
菲妮絲愣住,隨即輕輕笑了。那笑聲短促而無力,卻帶著一點久違的輕鬆。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鐵鍊,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蓋過:「你還記得那件事……」
梅塞爾聳了聳肩,語氣故作輕鬆:「那可是我第一次見你睡得像頭豬一樣,連大祭司親自頒獎都叫不醒。怎麼可能忘。」
牢房裡的空氣似乎輕鬆了些。
此刻,梅塞爾向外面眾人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平靜卻不容置疑。士兵們會意,迅速退到門外,鐵柵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鎖鏈碰撞的聲音短促而沉悶,像一聲低歎。牢內頓時只剩下兩人,空氣彷彿瞬間安靜下來,只剩氣窗外遠處隱隱傳來的城鎮喧囂,以及燭台火苗輕微的跳動聲。
「坐吧。」梅塞爾拉開一張皮革椅子,椅腳在石板上拖出輕微的刮擦聲。她自己則靠在桌邊,雙臂環胸,姿勢隨意卻帶著軍人慣有的警覺。
菲妮絲靜靜坐下,椅子微微一沉,皮革發出細微的「吱」聲。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紋,目光卻始終平靜地落在梅塞爾臉上。
「所以在普分達礦坑裡發生了什麼事?」梅塞爾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壓迫感。
菲妮絲深吸一口氣,語氣平緩卻清晰,像在陳述一場早已塵埃落定的往事:「你知道普分達事件嗎?其中一個失蹤的隊員……叫馬爾斯。」
梅塞爾眉頭微動,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他的哥哥馬格努斯也被你們抓到這裡。」菲妮絲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簡單來說,他在礦坑底的遺跡創造了一種新的魔法體系,被他稱為『矩陣魔法』。襲擊首都的紫光,正是由他所產生的。」
她抬起眼,直視梅塞爾,眼神裡沒有閃躲,只有疲憊與坦然:「這人一直扮作失蹤,躲藏在遺跡內研究魔法。我幾乎被他打敗,幸得克雷、馬格努斯和調查團的合力,才成功將發射裝置毀掉。」
梅塞爾沉默片刻,目光沉了下去。她伸手撫過桌沿,指尖在木紋上緩緩滑過,像在壓抑內心的波動。
「就連你也覺得難以對付,真的不簡單……」她低聲重複,語氣裡多了一分沉重:「那麼他人呢?已經被你們解決了嗎?」
「不只如此。」菲妮絲搖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被燭火的噼啪聲蓋過:「裝置破壞時產生巨大的爆炸,恐怕他已經灰飛煙滅了。」
「灰飛煙滅了……」
梅塞爾重複這四個字,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她轉頭看向氣窗外,陽光從高處斜斜灑進,落在側臉上,勾勒出她緊繃的下顎線。
牢房裡一時安靜得可怕,只剩燭火輕輕跳動,映得兩人影子在牆上微微晃動。
菲妮絲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與關切:「拿弓的,你的樣子不太好看,怎麼了?。」
梅塞爾回過神,扯了扯嘴角,卻笑得有些勉強:「你問怎麼了?」
「審判你們的不是我,是史都華德公爵,冒險家協會的實際掌權者。」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分無奈與沉重:「若然拿不出證據你們是無辜的話,那就麻煩了。」
菲妮絲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的堅持:「調查團的人呢,他們全都可以作為人證。」
梅塞爾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無奈,像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所有從礦坑走出來的,都被當成疑犯。」
梅塞爾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腕上的鐵環上:「沒有人會相信疑犯們的證詞。」
菲妮絲沉默了片刻,胸口微微起伏。她忽然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喀啦」聲,然後動身往床鋪的方向走去。床單雖然樸素,卻洗得乾淨發白,枕頭邊還放著一條摺得方正的毛巾。
「你別跟我說你現在來犯睏。」梅塞爾看著她的背影,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可思議與無奈。
菲妮絲在床邊坐下,床墊微微下陷,她脫下斗篷隨手扔在椅背上,長髮散落肩頭,帶著一點倦怠的慵懶。轉頭看著梅塞爾的她,聲音裡略帶不滿,卻又透著理所當然的疲憊:「不行嗎?這幾天坐在馬車裡根本就睡不好。」
她揉了揉脖子:「別說在這之前還一直在戰鬥……拯救首都……現在卻被當成了罪犯。」
最後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空氣裡,讓牢房瞬間安靜下來。燭火輕輕搖曳,映得她臉上的疲色更顯清晰。
梅塞爾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面前,軍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低頭看著她,語氣嚴肅得近乎冷硬:「真是麻痺大意得過份,你知道被定罪的後果是什麼嗎?你可能不知道,公爵他手段莫名變態殘忍,肯定將你摧殘至體無完膚,一刀了結是他對你最大的恩典。」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卻更沉重:「女巫你本領高,對你來說越獄逃跑是一椿易事,但是也該為那些調查團的人們設想一下吧。」
「老國王呢?找個機會跟他解釋清楚不就好了。」
「列堤頓陛下在一年多前已經逝世,現在的國王是他的獨生子納班三世,目前才八歲。」
「原來老國王已經⋯⋯唉⋯⋯」菲妮絲發出一聲長嘆:「才沒幾年,那個剛會走小孩已經成為國王了。」
「陛下年紀小,所以史都華德公爵自然就成為了代理人,梅迪帝國在他的管治下漸漸走了樣。」
「主張要南征北討的他措施激進,導致與里迪埃斯國交惡,惹來反對聲音後,他居然用上鐵腕手段肅清反對者,現在表面看似風平浪靜,實際是暗湧四起人人自危。」
「我對這些政治局勢完全不理解。」菲妮絲抬眼看她,眼神只有疲憊與無奈。
「算了!」梅塞爾手一甩,顯得有點晦氣:「總之你想好方法辯解就可以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想想吧。」
梅塞爾看著她,目光複雜。她轉身走向鐵柵門,卻在門口停下,背對著她說:「你只有三天時間,好好想清楚。」
菲妮絲沒有回應,只是緩緩躺下,床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望著天花板上的石縫,燭光在上面投下搖曳的影子,像無數細小的裂痕。
「師父?」
牢房外忽然傳來洛雅清亮的聲音,帶著一點急切與不安,像一縷陽光意外闖進這陰冷的石室。鐵柵門外,她的影子先一步投進來,在石板上拉出纖細而顫抖的輪廓。
「我們在這。」梅塞爾轉身朝外呼喚,聲音沉穩,卻帶著一點溫柔的縱容。她回頭看向菲妮絲,低聲道:「你聽,她還是來了。」
菲妮絲聽見那熟悉的聲音,眼底瞬間亮起一抹狡黠。她忽然生了壞主意,嘴角忍不住上揚,聲音故意拔高了兩度,裝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
「啊……我的手……我的手!」
「菲妮絲小姐!」
洛雅的聲音瞬間變得關切而急壞,像被什麼狠狠揪住心臟。她的影子在門外晃動,腳步卻遲遲未踏進,似乎害怕看到菲妮絲真的缺了手腳。她緊緊抓著鐵柵,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你的手怎樣了!」
「呃呀……洛雅……你過來……讓我看看你……」菲妮絲忍著笑,聲音越發虛弱,卻又故意拖長尾音,像在吊人胃口。
門外的洛雅乾咽了一下,喉頭滾動明顯。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緩緩步進牢房。她的頭始終低著,長髮垂落遮住半邊臉,手指不自覺地握成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菲妮絲……師父……」她聲音顫抖,腳步卻停在門口,像被無形的線牽住。
「洛雅,你進來看看她吧。」梅塞爾搖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點看戲的無奈。她退到一旁,給兩人留出空間。
「洛雅,你怎麼不抬頭看我……難道你不敢看我的手嗎?」菲妮絲繼續裝可憐,聲音裡卻藏不住笑意。
「不……不是,菲妮絲小姐,手沒了也沒關係,只要還活著就好了!」洛雅終於鼓起勇氣抬頭,聲音裡滿是豁出去的決心,卻在看清眼前情景的瞬間僵住。
榻上的菲妮絲正舉起雙手,手腕處垂下的鐵鏈叮噹作響,完好無缺的十指在燭光下晃動,像在嘲笑她的擔心。菲妮絲還故意把鐵鏈舉高,發出誇張的「喀啦」聲,一臉無辜地眨眼。
「雙手被銬住了,鐵鏈很重啊……洛雅!」
洛雅瞪大眼睛,先是愣住,隨即臉頰瞬間漲紅,氣急敗壞地衝上前:「菲妮絲小姐啊!你嚇死我了!怎可以這樣……」
她一把抓住菲妮絲手腕上的鐵鏈,用力往上提起。鐵環拉扯間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菲妮絲頓時被拽得雙手高舉,姿勢狼狽得像被吊起來的布偶。
「住手……痛痛痛……!」
「誰叫你逗我玩!給我起來!」
洛雅氣呼呼地舉著鐵鏈,讓坐著的菲妮絲雙手被迫舉過頭頂,像在罰站的小孩。她另一隻手叉腰,語氣裡滿是教訓的味道:「不是提醒過你要先洗澡才能上床睡覺的嗎!」
「嗯哼⋯⋯」菲妮絲輕聲呻吟着:「待在首都幾個月,洛雅也變得變態起來了⋯⋯」
「你在說什麼,再說一遍。」她把鐵鏈舉得更高:「誰變態?」
菲妮絲被拽得肩膀發酸,連忙求饒,聲音裡帶著笑意:「有有有……!別再扯了,我馬上去洗!」
梅塞爾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抹無奈卻溫暖的笑。她搖搖頭,轉身朝門外走去,聲音裡帶著一點調侃:
「你們慢慢鬧,我先出去處理公事。」
「能替我解一下手銬嗎?」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這樣洗澡很不方便。」
「你自己解吧。」梅塞爾說道,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與信任:「反正對你來說,這東西跟紙糊的沒兩樣。」
一道魔力隨即湧現,鼓動起怪風來,鐵環就在她話畢後落地,菲妮絲揉了揉手腕,那裡留下一圈紅痕。她抬頭看著梅塞爾,嘴角微微上揚,聲音輕柔卻帶著一點疲憊的笑意:「謝謝。」
鐵柵門再次關上,留下一串低沉的鎖鏈聲。
牢房裡只剩兩個女孩的笑鬧聲,笑得前仰後合。洛雅氣鼓鼓地瞪她一眼,卻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眼角還掛著剛才急出來的淚光。
「菲妮絲小姐真是的……嚇死我了……」洛雅小聲抱怨,聲音卻軟了下來。她坐到床邊,伸手輕輕揉了揉菲妮絲的手腕,動作溫柔得像在哄小孩:「真的沒事吧?」
菲妮絲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堅定:「真的沒事。有你在,我怎麼會有事。」
洛雅的眼眶又紅了,這次卻是感動的。她用力回握,聲音哽咽卻帶著笑:「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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