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要去城鎮啊?過了前面的山,不久後就到了。」
路上兩人迎面遇到一隊行商,隊伍跟著幾輛木頭車,車上堆滿了大小貨物——麻袋、木箱、捆綁的布匹,甚至還有幾籠咯咯叫的雞鴨。馬匹低頭喘氣,蹄鐵敲在石子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領頭的男子戴著寬邊草帽,鬍子拉碴,皮膚被風吹日曬成古銅色,他勒住韁繩,朝兩人揚聲喊道,語氣熱絡卻帶著一點疲憊的關切。
「但是現在入城要接受檢查,恐怕要花很長時間。」男子補充道,聲音裡透著無奈。他瞥了一眼克雷,又迅速移開視線,像是怕被那雙紅瞳盯上。
「明白了,謝謝你。」克雷朝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禮貌,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疏離。他轉身走向站在高處看風景的菲妮絲,長劍在背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菲妮絲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斗篷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隻準備展翅的鳥。她俯瞰前方蜿蜒的山路,遠處的城鎮輪廓隱隱可見,城牆在陽光下泛著灰白的色澤,像一條盤踞的巨獸。風吹亂她的長髮,幾縷貼在臉頰,她伸手撥開,眼神裡帶著一點期待與警惕。
身後,行商隊伍的議論聲漸漸傳來:「喂喂,你看到他的眼睛嗎?」
「是黑妖?」
「黑妖不會去人類城鎮的吧。」
人們的聲音並不壓低,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放大,就連菲妮絲站在高處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她轉身回望那幾人,他們的目光瞬間躲閃,議論聲戛然而止,只剩馬匹低低的鼻息與車輪滾動的聲音。
克雷彷彿完全沒有聽見那些話,他走到菲妮絲身旁,望向遠處的城鎮:「前面就是我們要去的城鎮了。」
菲妮絲點點頭,卻沒有立刻回應。她側頭看他,此刻克雷的神色無異樣。但她知道,那些話他不可能沒聽見,以他的聽力,那些竊竊私語簡直像在耳邊大喊。
「別管他們。」她輕聲說,語氣溫柔卻堅定:「他們沒有惡意,只是對你好奇而已!」
克雷抱起雙臂,肩膀微微聳起,紅瞳望向遠方,聲音低沉而平靜:「我沒有在意,這些年都習慣了。」
菲妮絲的心微微一緊。她轉身面向他,風吹過時斗篷輕輕拂過他的手臂,像在無聲地安慰。
「辛苦你了,這些年應該受盡不少奇異目光。」
克雷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卻很快隱去。他低聲道:「有麥斯師父在,情況還不太惡劣。」
他頓了頓,記憶裡那個高大的背影浮現眼前,每次有人對他指指點點,麥斯總會第一時間擋在前面,用寬厚的肩膀為他遮風擋雨,用粗獷卻溫暖的聲音替他解圍。
「每次他都站在前面替我解圍。」克雷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蓋過:「像一面牆。」
菲妮絲靜靜聽著,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他忽然問:「菲妮絲小姐,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有什麼感覺。」
菲妮絲想了想,誠實地說:「第一次與克雷對望,感覺就像面對巨龍一樣,充滿壓迫感。」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就連魔法師也感受到壓迫感,普通人的反應只會更強烈。」
「是的沒錯。」克雷輕聲承認,語氣裡沒有自傲,只有淡淡的無奈:「但是樂觀地想,對戰起來或許會更有優勢。」
「對了!」菲妮絲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風吹過她的長髮,陽光在她眼中閃爍,像點燃了某種決心:「說起這個,我們不如就對練一次。」
克雷愣住,紅瞳眨了眨,語氣裡滿是錯愕:「你認真的嗎?我還未吃飯呢。」
菲妮絲卻忽然抖擻精神,嘴角揚起一抹挑釁的笑:「少吃一餐沒大不了,我們找個空地吧!」
街道旁忽然開出一條岔路,蜿蜒向上連接著一處高地。那裡樹木稀疏,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將地面曬得微微發燙。菲妮絲一眼就認出這正是她一路尋找的空地,足夠寬敞,視野開闊,卻又被周圍的林木天然隔絕,不易被路人窺見。
「開始吧。」
她走到空地的另一端,轉身面對克雷,聲音清亮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斗篷被風輕輕掀起一角。她雙手垂下,魔杖仍掛在身後,似乎沒有要動用它的意思。
克雷隨手從路邊折下一枝稍為筆直的樹枝,粗細適中,長度與他的手臂相當。他握在手中掂了掂,雙眼微微眯起,與菲妮絲相距十幾步的距離對望。
下一刻,他猛地前躍,三步便跨越大半距離,腳掌踏地時發出沉悶的「咚」聲,樹枝在他背後化成一道殘影,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劈菲妮絲面門。
「很快的劍。」菲妮絲心裡暗忖,眉頭輕輕一蹙。樹枝的軌跡快得幾乎看不清,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弧線。
「啪!」
樹枝應聲擊中,卻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克雷心裡一喜,紅瞳閃過一抹得色,卻在下一秒看清眼前的情景。菲妮絲面前不知何時升起一面半透明的冰牆,表面光滑如鏡,樹枝的斷口處還殘留著一條細長的劃痕,冰屑簌簌落下,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冰牆瞬間碎裂成無數晶瑩的碎片,像雪花般飄散,菲妮絲站在原地紋絲未動,長髮被氣流輕輕吹起。她抬眼看著克雷,語氣平靜卻帶著一點銳利:「很好,如果是真劍的話已經劈開了。」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嚴厲起來:「就算是你的師父麥斯,跟我對戰時也用上未開封的劍,學藝未精的你憑什麼用樹枝?」
克雷錯愕地愣在原地,紅瞳微微顫動。他本以為這只是隨意的對練,卻沒想到菲妮絲會突然變得如此認真。心裡掀起一陣波動,卻很快被理智壓下。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另一棵樹,折下一根更粗壯的樹枝,握在手中時發出輕微的「喀」聲。
「因為我不想傷到菲妮絲小姐你……」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與倔強。
話音未落,菲妮絲背後的魔杖彷彿被什麼驅動一樣,從背後飄到她的手上。她舉杖一指,一條熾熱的火柱從杖尖噴湧而出,火焰呈現深橘與藍白的交織,熱浪瞬間席捲而來。克雷首當其衝,僅有幾步之距,整個人被轟得倒飛出去,撞斷幾根細枝,重重摔在草地上,揚起一陣塵土。
「屁話!」菲妮絲的聲音從火光中傳來,冷冽而毫不留情:「你師父也無法傷到我。這是哪門子的劍士,怎能教你這樣輕敵!」
克雷猛地翻身站起,紅瞳裡燃起怒火,嘴角卻勾起一抹興奮的弧度。他低吼一聲:「可惡……居然偷襲……別怪我不客氣!」
長劍出鞘,劍身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寒光。他腳步一錯,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同時菲妮絲身邊瞬間喚出數十根冰錐,尖端閃著冷冽的藍光,帶著尖嘯聲朝他射去。
「哈啊!」
克雷身法神速,長劍舞成一片銀光,劍刃與冰錐碰撞時發出連串清脆的碎裂聲,冰屑四濺如雪花飛舞。他一步步逼近,劍勢越來越猛,逼得菲妮絲不得不側身轉換姿勢。冰錐瞬間化作火球,數量更密,火焰拖出長長的尾焰,像流星雨般轟向他。
克雷無懼火焰,劍光如網,將火球一一斬碎,火星四濺,熱浪撲面。
他與菲妮絲的距離迅速拉近,只剩兩個身位!
「別詆毀我師父!」
他猛地躍起,長劍反持向下刺擊,頭頂不知何時長出兩根漆黑的龍角,雙眼瞳孔大張,赤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嗚吼!」
一聲龍嘯響徹山頭,聲波如實質般擴散,震得周圍樹葉簌簌落下,鳥群驚飛。
紫煙忽然從克雷周身生成,像活物般將他包裹。菲妮絲僅左移一步,長劍就在她右側劃下,劍風刮過臉頰,帶來一陣刺痛。克雷重重摔在地上,龍角瞬間消失,他猛地打滾,雙手抱臉抽搐,發出痛苦的悶哼:「哇……好臭!什麼……鬼東西啊呀!」
菲妮絲冷眼望著克雷在地上抽搐的模樣,腦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日起程前的那一幕。
當時麥斯站在門口,晨光從他身後灑進屋內,將他的身影拉得格外高大。他從懷裡掏出一小瓶紫色藥水,瓶身在陽光下折射出詭異而美麗的紫芒,像凝固的暮色。他將藥水遞給菲妮絲,聲音低沉而鄭重:「若然克雷即將暴走的話,用這個吧。」
菲妮絲接過,高舉在陽光底下細看。液體在瓶中緩緩流動,帶著細微的氣泡,隱隱散發出一股清冽卻又刺鼻的草藥味。她微微皺眉:「這是什麼?」
「是托宮廷裡藥師製作的抗龍噴霧,朝他臉一噴他就會失去行動力。」麥斯又從口袋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攤開放到桌上。紙上用粗糙的筆跡寫滿了各種藥草名稱與比例:「這裡是它的製作方法,聽說魔法師可以吸收它的成分留待下次施放。」
菲妮絲點點頭,指尖輕觸紙面,藍光一閃,那些字跡像被無形的筆重新描過,瞬間烙進她的記憶深處。
「是的,可以預先吸收幾瓶,到時使用。」
「那就好,希望用不著吧。」麥斯滿意地點頭,卻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多了一分沉重:「不過若然是完全暴走,我也不知道會否有效,所以請盡量在暴走完成前使用。」
「我知道了。」菲妮絲當時收起藥瓶,鄭重地應道。
回過神來,她看著眼前還在抽搐的克雷,輕輕歎了口氣,語氣卻故意帶著一點嘲弄:「這是讓你清醒的東西,覺悟吧小黑龍!」
她心裡暗自補了一句:「什麼學習忍耐,最後卻學了個寂寞。」
這種普通程度的激將法便讓克雷破功,陷入暴走的邊緣。若連這點小伎倆他也無法克服,那又如何應對世界上各種真正的挑戰呢?她其實並不真的想傷他,只是想讓他明白,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他的血脈就手下留情。
「好臭……」克雷還在地上翻滾,雙手死死捂著臉,指縫間漏出痛苦的悶哼。
「明明就是薰衣草氣味,我還特意加進去的。」菲妮絲疑惑地歪頭,蹲在他身旁,伸手想拉開他的手,卻被他猛地揮開。她無奈地站起身:「你忍耐一下,我去打水給你洗一把臉。」
「你的冰牆呢!」克雷從指縫裡擠出憤怒的聲音,紅瞳裡閃著淚光與怒火:「將它融掉吧!」
「那要花很多時間呢!我可不會花費魔力來溶掉它。」菲妮絲小跳一步,轉身回望他,語氣裡帶著一點調皮。
「嗚……臭女巫……」克雷在地上滾了兩圈,終於勉強爬起來,雙眼通紅,鼻尖還掛著一滴淚。他用力揉著臉,鼻翼翕動,像在努力把那股味道從鼻腔裡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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