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妮絲和克雷兩人走了半天,沿著林間小徑前行,陽光逐漸西沉,樹影拉得越來越長,像無數修長的手臂在地面上伸展。
現在正值日落時間,夕陽已經落到樹線以下,餘暉如熔金般灑在林冠上,將葉片染成一片火紅與橘黃的交織,遠處的鳥鳴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蟲鳴的低吟,像大自然在低聲呢喃即將到來的夜晚。
他們來到樹林中的一處水潭邊,水潭如一面天然的鏡子,反射著殘陽的餘光,潭水清澈而靜止,偶爾有落葉飄落,激起細小的漣漪,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周圍的樹木高大而茂密,枝葉交錯成天然的屏障,讓人感覺彷彿闖入了一片隱秘的綠色聖域。
「我們在這邊歇息吧。」隨著天色漸暗,菲妮絲在遠離水潭的一處大樹底下停下腳步。那棵老樹粗壯而蒼勁,樹根盤錯,她從包裹裡取出毛毯,鋪設在地上。毛毯柔軟而帶著家裡的溫暖氣味,她安坐下來,靠著樹幹,感受粗糙的樹皮磨著背脊,帶來安心。
克雷在附近繞了一圈,他的身影在暮色中高大而敏捷,像一頭警覺的野獸。他撿來一把乾燥的木枝和幾塊扁平的石塊,堆砌成一個簡易的篝火堆,木枝交疊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我找一下打火石。」
「坐下吧,不用麻煩了。」菲妮絲笑了笑,拿出魔杖朝篝火堆輕輕一指。杖尖閃過一抹藍光,火焰隨即生成,先是細小的火星跳躍,然後迅速竄起,發出噼啪的爆裂聲與溫熱的火光。不久,火焰便將木塊點透,橘紅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圍,驅散了初夜的寒意,更瀰漫著焦木的煙香。
「有魔法師真的方便多了!」克雷看到她輕易生成火焰,不禁感嘆道。他坐到火堆旁,伸出手掌在火焰邊取暖,掌心泛起暖紅的色澤。
「話說過來,通往城鎮的路比想像中要少人。」克雷望向來時的林徑,那裡已經被暮色吞沒,只剩樹影幢幢。
「今晚是滿月。」菲妮絲解釋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點警惕。她抬頭望向天空,透過樹冠的縫隙,能看見圓月已經隱隱升起,銀白的光芒灑落林間,像一層薄薄的霜:「除了野獸變多之外,魔物也會變得活躍起來。因此大部分人都避免這段時間出行。」
克雷聽了,眉頭微微一皺,紅瞳掃過周圍的黑暗,像在搜尋隱藏的威脅。他低聲嘀咕,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滿:「滿月?為什麼我們不多等幾天才出發……」
那句話雖小聲,卻還是被菲妮絲的敏銳聽力捕捉到。她轉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拋了個媚眼過去,那眼神在火光下顯得格外靈動,卻又隱隱透著一點陰謀的味道:「因為普通魔物對你來說應該不足為懼,順道檢視一下你的能力呢!」
克雷一愣,紅瞳微微睜大,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與無奈:「不是吧。」
火堆的火焰繼續跳躍,發出溫暖的噼啪聲,映照著兩人略顯不同的表情。周圍的樹林在夜色中變得更深沉,遠處偶爾傳來野獸的低吼與葉子的沙沙響動。
菲妮絲見他一臉不情願,哼的一聲抱起雙臂,胸口微微起伏,斗篷的邊緣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側過頭,長髮滑落肩頭,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淡淡的栗色光澤,語氣裡帶著一點故意刁難的俏皮:「這次就當成考取見習冒險家身份前的試煉。」
克雷的紅色豎瞳微微一眯,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掌心朝上,寬大的手掌在火光下投下粗糙的陰影,聲音裡滿是無奈與一點點委屈:「你不是說過能走能思考就能考過嗎?」
菲妮絲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卻裝作一本正經地聳肩:「很難保證它不會更改題目,始終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呢。」
她說得理直氣壯,卻讓克雷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來反駁,最終卻悶悶地閉上,肩膀微微垮下,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靠著樹幹坐得更低了些。
篝火的噼啪聲在兩人之間響起,填滿了這短暫的沉默。
菲妮絲提出的實力檢視本來就沒有必要,畢竟魔物來了自己也不得不應戰。但她就是想看看,這頭平日裡大大咧咧的黑龍混血,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收斂那股天生的野性與衝動。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發現克雷正低頭盯著火堆,雙眼映著跳動的火光,顯得有點悶悶不樂。
「對了,晚餐用的肉排呢?」克雷忽然抬眼問道。
「收起來了,為何這樣問?」
「沒有,只是確認一下有帶上而已。」
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讓她的笑容顯得格外狡猾:「還有蔬菜呢,待會放在一起煮吧!」
「啊?」克雷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眼睛瞪得圓圓的,像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他猛地搖頭,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抗拒,甚至有點孩子氣的倔強:「我不要。」
篝火上放著煮食用的鐵鍋與簡單的鐵叉,火舌舔舐著鍋底,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熱氣帶著蔬菜的清甜與肉汁的濃香裊裊上升,在夜風中散開。
菲妮絲捧著木碗,將最後一點湯汁喝得乾乾淨淨,湯裡的鹹香與淡淡的草本味在舌尖殘留,讓她滿足地呼出一口長氣。她把空碗放到一旁,後背靠上粗糙的樹幹,樹皮的凹凸紋理隔著斗篷輕輕磨著脊背,帶來一種踏實的涼意。酒足飯飽的疲憊感像潮水般湧上,她閉上眼睛,感受夜風拂過臉頰,夾雜著遠處松脂與濕土的氣息。
克雷坐在火堆另一側,用一根削尖的樹枝當成臨時叉子,將最後一塊肉排串起來,緩緩轉動著烤。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得紅色豎瞳閃爍不定,像兩顆壓抑的火星。鍋裡還剩一些蔬菜:綠油油的葉片在湯汁裡浮沉,散發著清淡的草香。他卻始終沒有將肉排放進去,只是專注地烤著手裡的那塊,油脂滴落火中,發出短促的爆裂聲與誘人的焦香。
「月亮出來了。」菲妮絲忽然開口,仰頭望向天空。一輪圓月高懸,銀白的光芒灑落林間,偶有薄雲緩緩飄過,像輕紗遮住了月亮的半邊臉,為這夜色添上一層朦朧而神秘的色彩。月光穿透樹冠的縫隙,在地面灑下斑駁的銀斑,連水潭都映出一片碎銀般的波光。
「是的,而且到處都是狼吼聲。」克雷的視線從肉排上移開,到處張望。遠處的林子裡不時傳來低沉而悠長的狼嚎,一聲接一聲,像是此起彼伏的回音,在夜色中迴盪。他轉頭將剩餘的肉排大口塞進嘴裡,咀嚼時腮幫子鼓起,喉結明顯滾動,發出滿足的低哼。
「也有可能是魔物,畢竟魔物會吞噬狼,再成為魔化狼的形態。」菲妮絲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點警惕。她起身蹲到篝火前,伸手拿起水壺,將清水緩緩倒進火焰中。火焰瞬間被澆滅,發出「嘶嘶」的抗議聲,白煙裊裊上升,夾雜著濕木的焦味與水汽的涼意。
「生吞啊?」克雷渾身激靈,紅瞳猛地睜大,像是聽見什麼極其恐怖的事。他吞下嘴裡的肉,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嫌惡與一點點顫抖,「直接……一口吞?」
菲妮絲忍不住笑出聲,蹲在熄滅的火堆前,火光餘燼在她臉上映出柔和的紅暈。她轉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點調侃與促狹:「差不多吧,就像你剛才一口吞了一塊肉排般。」
克雷瞪大眼睛,紅瞳裡的火光閃了閃,像是被戳中痛處。他的喉結用力一滾,聲音裡滿是抗議:「根本沒有可比性啊!」
菲妮絲笑得更開,肩膀輕輕顫動,伸手撥弄了一下熄滅的灰燼。
「好了。」菲妮絲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起身朝樹林更深處走去。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細長的影子:「去那邊看看吧。」
克雷看著她毫無畏懼地走向那片吞沒一切的黑暗,微微睜大雙眼。他本以為魔法師會更謹慎,卻沒想到她走得比自己還自然,不禁低聲讚嘆,語氣裡帶著一點真心的佩服:「哦?真是厲害……」
他快步跟上,聲音裡多了一絲好奇與不解:「難道菲妮絲小姐你不害怕嗎?」
菲妮絲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早餐:「啊?一般吧。」
克雷眨了眨眼,紅瞳在月光下閃過一抹興味。他加快步伐,走到她身旁,聲音壓低了些,像怕驚動林子裡的什麼東西:「那麼菲妮絲小姐你害怕什麼?」
菲妮絲腳步微微一頓,轉頭看他,月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促狹。她想了想,認真地說:「說起害怕,最恐怖的莫過於連續加班。錢花光也很可怕的說!」
克雷的腳步猛地一僵,整個人像被雷劈中般愣在原地。紅瞳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張,半天擠出一句:「……哈?」
這種答案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在這片陰森的樹林深處,狼嚎隱隱傳來,月光如霜般灑落,他本以為會聽到什麼高階魔物、黑暗詛咒之類的答案,結果她卻一本正經地說出「加班」和「沒錢」。克雷的表情瞬間扭曲,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只能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不,我指的是害怕什麼魔物。」他有氣無力地補充,聲音裡滿是挫敗。
菲妮絲這才「哦」了一聲,像是終於明白他的意思。她認真地想了想,語氣忽然變得凝重:「魔物的話,比較害怕的是噬金怪。所有金屬被它吃了便會消化,所以就算消滅了牠也拿不回來,真是惡夢般的存在。」
克雷的紅瞳閃了閃,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本以為會聽到什麼毀天滅地的恐怖魔物,結果卻是如此出人意表。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緊張有點可笑,無力地搖搖頭:「以為會是高階魔物或者黑妖,說到底還是跟金錢有關。」
菲妮絲轉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點得意與調侃:「錢可是最重要的生存資源啊。」
克雷無言以對,再沒有追問下去,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眼裡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兩人繼續前行,樹影越來越密,月光只能從縫隙中灑下斑駁的光點。菲妮絲忽然停下腳步,半蹲在草叢邊,輕輕撥開一叢灌木,低聲道:「啊,找到了,是魔化狼群體。」
她回頭望向克雷,眼神裡多了一分期待與促狹:
「克雷,看你表演了。」
空地中央,五隻魔化狼正緩緩踱步。它們全身漆黑如墨,毛髮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紫色光澤,雙眼通紅如燃燒的血珠,長爪深深陷入泥土,每一步都帶起一陣低沉的沙沙聲。牠們周身纏繞著淡淡的紫霧,像活物般緩緩蠕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暴戾的氣息。
克雷深吸一口氣,拔出背上的長劍。劍身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光芒,他一步跨出草叢,走到空地中央。魔化狼立刻察覺到他的存在,齊齊轉頭,鎖定在他身上,發出低沉而威脅的咕嚕聲,喉嚨深處像滾動著雷鳴。
就在此時,雲層緩緩散開,滿月完全顯露,銀白的光芒傾瀉而下,將整個空地照得亮如白晝。黑暗瞬間被驅散,魔化狼的紫霧在月光下微微扭曲,像被什麼力量壓制。
克雷站在月光中央,紅色豎瞳映著月華,身上忽然湧現一股異常強烈的壓迫感。那氣勢如無形的巨浪,席捲而出,空氣彷彿都凝滯了片刻。魔化狼的動作瞬間僵住,紅瞳裡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隨即發出驚恐的低嗥,四散奔逃,爪子刨地發出急促的聲響,轉眼間消失在樹林深處。
菲妮絲伏在草叢邊,探頭張望,本以為會看到一場激烈的戰鬥,卻只見克雷站在原地,甚至連劍都沒揮出。她愣了愣,隨即忍不住低聲驚嘆:「……這也太誇張了吧。」
克雷轉身,紅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縮,剛才那股壓迫感已經收斂,恢復成平日的模樣。他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牠們……好像被嚇跑了。」
菲妮絲見魔物四散奔逃,草叢裡的沙沙聲漸漸遠去,只剩月光灑在空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她輕輕撥開草葉,緩緩走出隱蔽處,腳步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響動。
當她的視線落在克雷身上時,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他那雙赤紅的豎瞳上:月光映照下,那雙眼睛彷彿燃燒著兩團靜止的火焰,瞳仁細長而銳利,周圍散發出一股無形的、沉重如山的壓迫感。連空氣都似乎變得黏稠,讓人呼吸微微一滯。
「我明白了……」菲妮絲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點恍然與無奈:「克雷的眼睛就連魔物也感到害怕,我們得要找些更強大的魔物。」
克雷還維持著拔劍的姿勢,劍尖低垂,月光在劍刃上拉出一道冰冷的銀光。他眨了眨眼,紅瞳裡的火焰微微收斂,壓迫感也隨之淡去,像潮水退卻後留下的濕痕。他收回劍,插回背後的劍鞘,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語氣裡滿是無辜與疲憊:「繼續啊?要找到什麼時候……」
他抱怨著,卻還是乖乖跟上菲妮絲的腳步,長腿邁開,影子在月光下與她並肩拉長。兩人繼續往深山進發,樹影越來越密,月光只能從枝葉縫隙中灑下斑駁的光點,像碎銀般零落。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隱隱的狼嚎,卻在靠近他們時驟然斷絕,仿佛連野獸的本能都在畏懼那雙紅瞳。
一路上,所遇到的魔物:無論是魔化狼、夜行蜘蛛還是低階的影魔,通通在克雷踏入視野的瞬間僵住,隨即發出驚恐的低鳴,四散奔逃。牠們甚至不給克雷拔劍的機會,就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扼住喉嚨,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狼嚎聲漸漸稀疏,到後來徹底消失,只剩下夜蟬單調而執拗的鳴叫,在黑暗中迴盪,像在嘲笑這場荒誕的「狩獵」。
一直持續到深夜,這座山的魔物彷彿被一夜之間趕盡殺絕。林間恢復了詭異的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低語,和兩人腳步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菲妮絲終於停下腳步,沮喪地坐在一堆平整的石塊上。她揉搓著自己緊繃的小腿,肌肉因長時間行走而隱隱抽痛。她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力與自嘲:
「怎會這樣……山裡的魔物通通被你嚇跑,現在比平時還要安全。」
克雷站在她身旁,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一部分月光。他撓了撓後腦勺,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與無奈:「怪我囉?我也走得很累呢……」
他說得理直氣壯,卻絲毫不自知自己那雙眼睛有多懾人。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跟著菲妮絲跑了半晚,結果一場戰鬥都沒打成,到頭來還是一場空。他踢了踢腳邊的石子,石子滾進草叢,發出細微的滾動聲。
菲妮絲抬頭看他,月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她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感慨與調侃:「你這黑龍後裔比你的同類還要恐怖。」
她心裡默默想:比起純正黑龍還要恐怖的眼神,當初第一次見到克雷時,她就感受到那股壓迫感。此刻她不禁想像,若然他有能力站在群龍面前,又會是什麼樣的強大存在⋯⋯或許連最古老的巨龍,都會在本能中低下頭顱。
「你在說什麼?」克雷問道,紅瞳眨了眨,帶著一點茫然。
「沒事。」菲妮絲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回去篝火處過夜吧。」
她轉身往回走,克雷默默跟上。兩人並肩走在月光下的林徑,腳步聲在夜色中輕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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