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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十一點半,知名的觀光景點在靜謐的老街上沉睡。秋風颯颯,即將入冬的氣流摻了水珠,令秋季的禦寒衣物開始難以招架。
白天時,這整條老街都是市區的熱點,而這處受到觀光單位管護的中式老舊樓房,其實暗藏個比綜合醫院還要好找的女厲鬼。
那是個嬌滴滴的漂亮女子,看起來才十幾歲。她每晚都在倉庫深處,鑽進衣架裡一件件地試著這兒白天給觀光客體驗的旗袍,把喜歡的款式「複製」到自己身上。
邵淮軒自己來時都沒能找到,但巧蠻一來,她便穿著合身的桃紅色旗袍聞「香」現身,隨即被邵淮軒壓制。
此時,女厲鬼正擦著淚直喊冤,對自己被通緝一事感到相當委屈。
怪了,她只詛咒幾個帶著玩心踏入她家,大聲叫她出來、亂燒東西、玩錢仙的陌生人。那些人沒禮貌,後續自己生活不正經、不小心出事,怎能稱作她殺人?
這鍋,她才不要揹呢!
聽完美艷女子淚眼汪汪又合理的說詞,巧蠻都有衝動要幫她說話了。但邵淮軒卻半點沒動搖,只搖搖頭,笑一笑道:
「誰在跟妳說那些?詛咒那些人以前,妳殺了……我看看喔。」邵淮軒低頭看著手機。
突然,一陣寒意銳如刀片、劃過肌膚,但一晃就過,巧蠻連雞皮疙瘩都來不及發。
她奇怪地眨眨眼,是錯覺嗎?
「四個人。妳影響凡人心緒,誘人跳樓。」他讀著紀錄,淡然補充:「這裡變觀光景點後,陽氣過盛,妳才只能詛咒凡人、讓他們倒霉來過過乾癮。」
女鬼含淚委屈:「那四個都是渣男,我是替天行道,與鬼差有什麼關係?」
「我也不想管啊——。」想不到邵淮軒雙手一攤,竟比厲鬼還無奈:
「妳識人不清,被騙財騙色,卻莫名其妙地拖一堆人下水。到底在幹嘛啊?我懶得聽你們哭訴,偏偏有些鬼不講完還不就範,我都快變感情大師了——」
年輕厲鬼見瞞不住,收起可憐,肌膚倏然現點點屍斑,呈現身亡時的詭異深紫,不知哪來的力氣,竟一把掙開他設下的束縛,直直衝向巧蠻:
「煩死了,囉囉嗦嗦!我等一天了,要死也要先吃再說!」
啊……?
巧蠻怔怔地,眼睜睜看女鬼發紫的悚人臉孔瞬間貼近,尖叫卻堵塞在喉口。全身細胞都像缺氧,明明想逃,大腦卻因恐懼而空白,無法下指令。
時間彷彿烙下刻印,一格一格地慢速撥放,血液也流淌得緩慢又煎熬——
厲鬼髒汙指尖觸及她的前一刻,一縷青煙已靈巧竄至面前。
邵淮軒率先現形的掌心抓住厲鬼正臉,指縫間青光乍現,像顆炸彈「砰」地綻開青色火花!
女鬼被震開數公尺遠,重重跌坐在地。摀著鼻子呻吟,似乎死了仍有愛美之心,還下意識檢查自己有沒有流鼻血。
邵淮軒轉頭看了巧蠻一眼,慍意將那雙冰冷的烏瞳給點亮。
他們現在是某個程度上的共享。就在她剛才強烈恐懼的瞬間,他也感覺一股恐懼,洪流般淹滿他胸口——
他早就忘了這種感覺。恐懼彷彿個能將人掏空的黑洞,深不見底,墜入時,越掙扎,只會越深陷。
「汪宛婷,妳還真沒禮貌,我話都還沒說完呢——。」
女鬼耳畔聽他帶笑的嗓音喚著自己的名字,卻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他輕鬆揚手,就一把收攏窗外路樹踩入室內地板的影子。影子宛如有生命般扭曲著延伸,垂直脫離天花板、急速勒緊女鬼的脖頸,高高懸掛在空。
半透明的夜色束縛下,她脖子逐漸顯現當年自縊時,奪取她性命的繩索痕跡。那痕跡,此刻也嵌入肌膚、噎著她的聲帶。她面容扭曲猙獰、彷彿再經歷一次痛苦的死亡。
一陣電波將巧蠻心口電得酥麻。巧蠻愕然打量他側顏,悄悄呼吸調節那陣未知的情緒。
他……在生氣嗎?
「活著時就搞不清楚狀況,幾年了,還學不會閱讀空氣啊?」邵淮軒愉悅笑問,字字輕得像風,卻冷厲深刻:
「真是的。我、在、場耶,竟然還敢動我的東西。」
汪宛婷被扼緊脖子,雙腿在空中徒勞踢動,掙扎間,珍藏的精美首飾掉落一地,零星紙片則隨風飄散,落在巧蠻附近。
汪宛婷瞪大眼眸:「咳……我……的……」
剛才體驗的恐懼感,讓邵淮軒真切意識到自己被凡人束縛。他冷冷捏緊掌心,繩索掐得更緊,厲鬼的脖頸被狠狠扭曲,隱約發出風乾物碎裂的聲音。
「ㄈ……」汪宛婷用近乎被擰成麻花的氣管,艱難發出一個音節,乾枯掌心竭力向外伸出,卻只抓到幾把空氣。
邵淮軒靜靜仰頭,冷漠凝望。收厲鬼時,流淌於眼前的回憶對於他,大多數是場無味的短片,如過眼雲煙,很少激起他情緒。
即使曾絢爛,但凡人最後盡力執著、甚至拚上性命的,往往都是沒太大意義的東西。
他本來還能客觀面對,直到與俞巧蠻共享情緒。
好在邵淮軒不是菜鳥,再憤怒也懂得控制。幾秒後他陡然鬆開指尖、又握緊,將汪宛婷濃縮成一束青光,鎖入人型符紙中。
「怪就怪在妳死後才殺人。妳死前殺,就不用受這種苦嘛。」邵淮軒勾起唇角,眼眸卻毫無笑意。
他回過頭見巧蠻拾起厲鬼的掉落物,逕自轉身往門口走去。「該走了。」
「……她掉的這些,不還她嗎?」她在身後問。
「丟著。」
「但這個,對她好像很重要。」巧蠻遞來的掌心上,躺著一支華麗的紅梅髮夾。花瓣粉紅清亮,小巧綠葉也精緻得栩栩如生。
「妳怎麼知道重要?凡人沒觸碰,就看不見厲鬼的回憶。」邵淮軒腳步一轉,沉聲反問。
她也幾分猶豫,「猜的。」
巧蠻覺得女鬼最後痛苦說的字,應該是指這個髮夾。這髮夾與其他氧化的首飾不同,保養得極好,一點都不像經過時間風化的模樣。她在地上某張泛黃照片裡,捕捉到年輕女子為小女孩戴上髮夾的珍貴瞬間。
而這支髮夾,看起來就像照片裡的那支。
他把沒用上的墨鏡掛在胸口,覺得她多此一舉。「都只是身外之物。她害的人不會回來了,她也得為她犯的罪,接受地府法官的審判。妳別太聖母,妳要知道,她剛剛想殺妳。」
巧蠻微微低頭,輕聲道:「我知道。但她也只是孩子,若生前獲得多一點幫助,也許就不會自盡,更不會誤入歧途……這可能是她遺落的一部分靈魂,跟她犯的錯無關。我想還給她,可以嗎?反正也沒有人要。」
「她就算帶在身上,也帶不過奈何橋,會被沒收的。」他提醒著,卻見巧蠻固執地不動。
「邪念不會永遠刻在靈魂裡才對。一點點小事,也可能改變一個人。」她說。
邵淮軒注意到心口隱約流淌的憂傷,靜靜凝視她。半晌,將她掌心中央的髮夾也收入人形符紙中。
「……搞不懂妳。」他將符紙收入口袋,淡然交代:「新規則:以後任何時刻,妳不准害怕,也不准難過。可以高興跟生氣,但其他的情緒,我不喜歡。」
這什麼不合理的要求啦?
巧蠻聞言,翻個大白眼:「能控制的話,我也不想要啊。」
「妳隨意,我沒差,反正受氣筒是倒楣的厲鬼。」邵淮軒轉身往外走。
她怔了一下才理解:「所以,你剛剛是對她遷怒耶!」
「反正地府法庭也不會讓她太好過,我小懲大戒罷了。」
巧蠻不想自己被留在半夜的老房子,急急跟上。「這厲鬼也拒絕就範,但你卻只殺天橋上的小女鬼。你判斷的標準在哪裡?」
「喔——妳說楊甄?」
他步伐停頓一兩秒,指尖勾起在領口的墨鏡,戴到額頭上。一面往前走,一面回答:「順便告訴妳好了。妳可以把輪迴想像成一套複雜又矛盾的運算式,每個靈魂的輪迴次數,從一開始就設定好了。
「我去天橋前查過,這世是楊甄的最後一次輪迴。度過這世,福禍都清算完畢,她會回到地府的大型『系統』成為新的靈魂,再進入下輪輪迴。
「她殺人,該當受罰,但她這世因故從未獲得任何善待。所以,結局沒變,我只是處罰她後,幫她跳過地府法庭的額外行刑,直接讓她回到『系統』。」
巧蠻疑惑問:「但,那不就是楊甄累世清算的結果嗎?」
「不是。輪迴牽涉太多人,難免會自相矛盾。而楊甄,就是多重運算下被犧牲的靈魂。」
她愣愣吸收他的話,理解過來。鬼差並非沒有感情與情緒,只是也許因為工作性質,相對淡薄許多。
啊……所以說,他是真的心疼楊甄啊。
「妳喜歡花,對吧?那麼,我就用花送妳一程。」
巧蠻想起他天橋上宛如閒聊的語氣,一陣苦惱。表現得感情淡薄,還笑她聖母心,但他還不是偏坦楊甄。
這傲嬌鬼……
她盈盈明眸被他看似無情的背影牽動。什麼設定,什麼「系統」,她好難理解地府的運作方式,更難理解眼前的鬼差。
巧蠻正要下樓梯時,突然右耳耳環一燙,燙著對溫度敏感的耳垂。
「嘶……」
她心驚之下,被剛好路過的狂風吹得有點踉蹌,急忙緊抓扶手!
幸好來得及穩住平衡,但同時感覺肩膀被誰溫柔地握住,讓她得以站穩。
巧蠻微微愣住,仰起頭,視線落入正前方一雙陌生的深沉眼眸——
「啊……謝謝你,我沒事。」她眨眨眼,連忙道謝。
面前,是個穿著平整乾淨的白襯衫,連眼神都靜如止水的陌生男子。出現時悄然無聲,如紙片般縹緲的存在。
而那雙深眸不如邵淮軒的深遂靈活,但被月光隱約點亮,眼底則閃著不明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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ʕ •ᴥ•ʔ:重要的新角色登場啦!
地府的運作方式就像一台超級電腦,隨著人每一個選擇互相牽制,因此隨時都在變動。從今天開始,扶老奶奶過馬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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