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44章-靈魂之源

隔日清晨，陽光還帶著露水的清涼氣息。西莉亞換好衣服與凱爾一同前往馬廄。

影子早就在欄裡不安地甩著尾巴，看到她時竟刻意別開頭。

凱爾不懷好意的笑道：「妳的馬看起來在生氣。」

西莉亞心虛地湊上前，輕聲安撫道：「……對不起，好像太久沒來看你了。」

影子哼了一聲，耳朵後轉，仍舊不肯靠近。

最後還是靠著伊瑟遞來的一小袋乾草與蘋果，西莉亞耐心地餵食、低聲安撫，才讓影子慢慢靠近。

她鬆了口氣，伸手撫上那溫熱的馬頸。

影子鼻息沉沉地噴出一口氣，看起來勉強原諒了她。

「走吧。」凱爾已經翻身上馬，艾希優雅地踏著步伐轉了半圈，像是在宣告勝券在握。

西莉亞深吸一口氣，踩上馬鐙。影子起初還有些僵硬，但當她俯身貼近馬頸、輕輕壓腿示意時，牠的肌肉終於鬆開，下一瞬間，馬蹄已經輕巧地奔馳起來。

草地上的露水被踏碎，風從耳邊急速掠過。影子衝得比平常更快，像是要把那段被冷落的時間全數追回。

「不錯嘛。」凱爾的笑聲從前方傳來，艾希輕巧地換步，幾乎沒有多餘的起伏，速度卻穩得驚人。

西莉亞咬牙壓低身體，影子的呼吸越來越重，牠緊追在後，鬃毛在風中飛揚，眼神專注得不像剛才那匹鬧彆扭的馬。

最後一段直線，艾希仍舊先一步越過終點。

西莉亞俯身抱住牠的脖子，笑著喘氣。

影子輕輕甩了甩頭，看起來不太服氣。

凱爾拉著韁繩回頭，挑眉道：「有進步。再多練幾次，說不定能逼我認真一點。」

——

在前一天的放鬆和喧鬧後，隔天清晨的陽光還帶著涼意，馬車的木輪在石板路上滾動。

西莉亞端坐在車廂裡，對面的凱爾打著呵欠，茉莉努力捧著一大堆新學期的課本，快被壓得埋進去。

伊瑟坐在她身旁，偶爾伸手替茉莉扶正快要掉下來的書。

「所以——」凱爾半睜著眼，語氣懶散，「這次開學的感覺。怎麼覺得比上次更麻煩？」

茉莉緊張地抱緊書本，小聲提醒：「……雷納德大人不是說了嗎？少爺這學期的成績必須排在前幾名，才能展現繼承人的能力。」

凱爾「嘖」了一聲，滿臉不耐的往椅背一靠。

「……就只會拿這種理由壓我。」

他嘴上抱怨，卻還是把額前散落的金髮往後撥，無奈地承認了現實。

馬車轉過最後一段路時，宏偉的學院大門終於映入眼簾。

與上學期不同的是，那些曾經被幽靈摧毀的牆面與高塔，如今已經全部修復，甚至比之前更加嶄新。潔白石磚在陽光下泛著光澤，隱隱閃爍的魔法水晶嵌在牆壁上。

西莉亞望著，不禁讚嘆：「竟完全修好了！」

伊瑟的目光落在門邊的士兵，他注意到，比起上學期，如今的守衛數量幾乎翻倍，鎧甲與武器全都煥然一新。

踏入校園後，他們發現許多學生身旁多了一名、甚至數名侍從隨行。那些侍從服飾精緻，眼神警惕，顯然不是普通家僕，而是帶有戰鬥訓練的護衛。

雖然學院恢復了原本的壯麗，但那份輕鬆與單純，卻再也回不來了。

他們跟著人潮走進學院大廳，視線在人群裡來回搜尋，接著西莉亞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樓梯口。

優娜依舊穿著端莊，那短髮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手上還抱著一疊厚厚的書本。或許是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與西莉亞對上，隨即飛快綻放出笑容。

「西莉亞！」她快步迎了過來，顧不上懷裡差點掉下來的書。

西莉亞立刻她張開雙臂，兩人迎面擁了一下後才退開。

優娜語氣裡帶著抑不住的放鬆與喜悅：「雖然一直有收到妳的信……但看到妳本人，我才真正放心。」

西莉亞微笑，認真地道謝：「謝謝妳。那時候還好有妳幫忙，不然藥草根本不夠。」

這句話才說完，凱爾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等一下。」他語氣低沉，「優娜『幫忙』？妳是說她早就知道？」

西莉亞愣了一下，突然不知道現在的情況：「……」

優娜也手指攪著裙角：「啊……我……」

凱爾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冷笑了一聲：「呵，所以我就是最後一個？甚至妳原本連說都不打算告訴我？我還是不小心聽到才知道。」

優娜慌張地擺擺手。

「不是這樣的！西莉亞她……只是怕你擔心，所以才沒說。」

「好了。」凱爾冷著臉打斷，雙手插進口袋，大步往前走，「以後有什麼事繼續找優娜吧。反正我不重要。」

「凱爾！」西莉亞連忙追上去，急急伸手抓住他衣袖。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E46QuEU4
她聲音裡帶點撒嬌，卻也真心實意：「不是那樣啦！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凱爾冷哼一聲，嘴硬地偏開臉：「少來了。事實就是，妳告訴了別人，卻沒告訴我。」

茉莉急得快哭了，手裡抱著書本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

「欸？妳們在吵什麼？」哈里森不知從哪冒出來，笑嘻嘻地湊過來，眼神裡滿是八卦的光。

哈里森手裡晃著一支羽毛筆，整個人精神奕奕地湊上來，對氣氛的僵硬完全渾然不覺。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nETfb0mN
「新學期第一天，大家臉色怎麼這麼嚴肅啊？」

凱爾臉色還沒恢復過來，勉強打了招呼。

哈里森卻自顧自接下去：「你們有沒有聽說？這學期一定會超精彩！學院的『榮耀慶典』就要開始籌備了！」

西莉亞眨眨眼：「榮耀……慶典？」

「對啊！」哈里森一臉誇張地比手畫腳，「妳該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這可是學院最盛大的文化與藝術活動！畫展、音樂會、戲劇表演、展攤比賽，還有好多各地的食物展覽，什麼都有！」

西莉亞眼睛一亮，忍不住笑道：「聽起來好像很好玩！」

「是啊，不過還得等學院公布各項目的比賽主題，才會正式開始報名和準備。」哈里森邊說邊揮舞手中的羽毛筆，像是已經腦中構想一堆計畫，「今年我打算弄一個攤位，賣情報！」

「情報？」凱爾挑眉，一臉無所謂地問道，「你什麼時候變成小商人了？」

「這叫『資源整合』！」哈里森理直氣壯，「大家都想知道比賽對手，甚至是平常學校競爭對手的情況，或是某個教授有甚麼興趣，消息就是最值錢的貨幣！」

西莉亞好奇的眨著眼問：「學生也能設攤位嗎？」

「當然可以！」哈里森立刻點頭，語氣興奮，「攤位是自由報名的，只要能吸引人，就算只是展示才藝、賣手工小物，甚至是奇怪的點子也行。重點是——」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n1Ybc7wa
他壓低聲音，好像在爆料什麼不得的事情，「不管是攤位還是這些展出，這些可是所有人嶄露頭角的好機會。想要被關注，就得在這種慶典上留下印象。尤其是國王候選人……一定會很精彩。」

哈里森還沒講完，語速又快了起來：「而且啊，學院的榮耀慶典結束後，就是奧蘭迪亞的豐收節！今年會在奧蘭迪亞市中心的『光明廣場』舉辦，那可是全國最大的慶典！有舞蹈、樂隊遊行，最棒的是煙火表演！」

「哇……」西莉亞聽得入神。

「不過——」哈里森忽然故作神秘的樣子，「聽說今年差點停辦，因為……嗯，你們懂的，幽靈頻繁出現的事情，希望這之前別再出事了。我可是等這一整年，就等著這一天！」

凱爾聳聳肩，悶聲道：「你期待的樣子，比準備考試還認真。」

「考試又不能放煙火！」哈里森振振有詞。

西莉亞跟優娜忍不住笑了出聲，眾人邊走邊聊，笑聲在長廊間迴盪。

伊瑟默默跟在西莉亞身後，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遠處的階梯轉角，一道身影正緩步走來。

那一瞬間，伊瑟幾乎停住了腳步，他立刻認出那人是玻色子。

這次沒有掩藏臉龐。眉眼狹長而冷淡，黑色眼線依舊拉出凌厲的弧度，襯著淡色眼影，使她看似疲倦。

他本能的想立刻轉身離開，但理智立刻壓住了衝動，因為反而更容易引人懷疑。更何況，他記得在下城時，玻色子曾經對「他上面的人」表露出好奇，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她把矛頭轉向西莉亞。

此時西莉亞正專注聽著哈里森描述煙火盛會，眼裡滿是好奇，全然沒有察覺異樣。

伊瑟壓下心裡的躁動，聲音極低，幾乎只讓她一人聽見：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YSMjnAAl
「小姐，請您相信我。請您現在專心跟他們說話，不要往前看。有機會會跟您解釋。」

西莉亞一愣，敏銳察覺到他語氣中的緊張，雖然不明白發生什麼事情，但依舊維持著剛才的笑容，照著他的話做。

腳步聲逐漸逼近。

玻色子的身影在視線裡越來越清晰，她身上那件淡色長袍隨步伐微微擺動，氣質依然出塵。當她走到距離足夠近時，伊瑟的呼吸瞬間緊繃。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裡無聲對上。

時間彷彿被拉長，周圍的喧鬧聲都模糊下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的視線僅僅微微一偏，淡淡掃過伊瑟身側的西莉亞他們，正邊走邊交談，笑聲在走廊回盪。

伊瑟目光看著前方，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壓抑著心底的緊張感。

他們繼續走了一段路，身邊其他學生越來越多，大家魚貫而行前往學校的主樓，長廊盡頭敞開，眼前就是金碧輝煌的禮堂。水晶吊燈高懸，彩繪玻璃透下明亮的晨光，灑落在已經坐滿大半的長排座椅上。

「又要聽無聊的開場了。」凱爾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低聲抱怨。

優娜忍不住笑：「希望不要講太久。」

幾人挑了後方的一排座位，正準備坐下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忽然出現。

「奈汀蓋爾小姐，早安。」

西莉亞轉過頭只見艾德蒙正朝她微笑著。

他依舊是整齊的制服、乾淨得無可挑剔，身旁依然隨行著數名僕人與幾位學生，氣場自然在人群中脫穎而出。

「哇，」哈里森眼睛一亮，湊過來壓低聲音打趣，「艾德蒙居然特地跟妳打招呼耶！妳們很熟嗎？」

西莉亞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沒有啦……只是馬術課會遇到，偶爾說過話而已。」

哈里森笑得一臉曖昧，正想再追問，凱爾卻冷哼了一聲，把人壓回椅子裡。

眾人終於在最後一排坐下來，僕人們站在最後的牆邊，伊瑟和茉莉剛好在西莉亞後方站著，西莉亞卻仍留意到伊瑟的神情。

她把頭往上抬，小聲問他：「剛剛怎麼了？」

伊瑟壓低了聲音說：「現在不太方便，小姐。晚點……我會跟您解釋。」

禮堂的低語聲逐漸安靜下來。

高台上的水晶燈光芒一閃，校長萊因哈特·卡德雷緩步上前。他銀白色的長袍隨著步伐擺動。「各位同學，歡迎回到奧蘭迪亞學院。」

「過去的一學期，學院遭逢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但我們也因此更加堅定了對未來的信念。學院的安全措施已全面提升，校舍重建，守衛加強，請大家放心地將心力投注於知識與榮譽上。」

他話語帶著場面話特有的平穩和莊重。但西莉亞注意了校長身後的位子，卻沒有看到副校長的身影，正感到疑惑的時候校長又開了口。

「同時，我要宣布一件好消息——今年的榮耀慶典將照常舉行。作為奧蘭迪亞最重要的文化盛事之一，這不僅是展示才華的舞台，更是我們彼此共享榮譽與光彩的時刻。」

他頓了一下說道：「當然，為了安全的顧慮，本次慶典將由王都巡察隊與奧蘭迪亞騎士團協助。請各位同學放下憂慮，盡情投入並享受這場屬於你們的盛典。」

低語聲瞬間響起。學生們面面相覷，有人眼睛一亮，顯然已經開始期待；也有人交頭接耳，談論著慶典與騎士團的聯手守護。

「此外，本學期將新增一門必修課程——《魔法工藝與歷史》。」

台下立刻竄起一陣低語，許多學生彼此交頭接耳。

「魔法工藝？那是專門研究魔法器物的課程嗎？」

「聽說會涉及不少古文明的技術，光聽就覺得很沉悶……」

「第一次聽到這個課，該不會要我們自己動手製作吧？」

萊因哈特抬手壓下騷動，語氣一如既往穩定：「這堂課的目的，是讓各位理解魔法器物在歷史與作用，以及如何正確使用。授課教授，將由新加入本學院的玻色子·尤尼教授擔任。」

話音落下，從禮堂後方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道纖細卻冷峻的身影緩緩走上前。

玻色子穿著正式的褲裝長禮服，剪裁俐落，金線暗紋在燈光下閃爍。她臉上帶著一貫的淡漠與疏離，像是與周圍的喧囂毫無關聯。

西莉亞倒抽一口氣，視線不由自主停在她身上。

「她的眼線也太誇張了吧……」哈里森湊過來，語氣像要壓低卻仍藏不住興奮。

凱爾不耐煩地冷聲道：「無所謂啦。」

西莉亞坐姿變得拘謹，心裡一陣不安，她開始想快點找機會和伊瑟問清楚情況。

——

最後典禮在一陣掌聲裡結束。

大廳內的人群很快散開，學生們三三兩兩朝外湧去，議論聲此起彼落。

「走吧，去大廳看課表，今天選課人一定超級多！」哈里森已經迫不及待，揮著手裡的羽毛筆。

正當四人要往外走時，西莉亞忽然開口：

「你們先去吧，我跟伊瑟還有點事，晚點再去找你們。」

「什麼事？」哈里森一臉好奇。

西莉亞只是笑著說：「我突然想起來，有事情要問賽芙琳教授。」

優娜看了她一眼，囑咐到：「那你們快點來。」

等三人走遠，西莉亞和伊瑟很快繞過人群，順著側廊往外走去。

禮堂的喧囂逐漸被拋在身後，腳步聲在長廊的石磚地板上顯得格外清，。他們找到一處僻靜的角落，兩側都是封閉的窗與石柱。

西莉亞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伊瑟，語速不自覺快了些：「玻色子……她竟然成了這裡的教授！」

伊瑟輕聲解釋道：「小姐……這是剛才我請您不要往前看的原因。」

「為什麼？」

「因為我怕……小姐看到她時的表情太過真實。」他的眼神停在她臉上片刻，隨即收回，「如果被她察覺，就會知道您並非毫不相關。」

話語不帶任何責備，冷靜的解釋。

「她在下城確實看見了我，這已經有很大的風險，但至少，她還不會將小姐與下城直接聯繫起來。」

西莉亞聽完伊瑟的解釋，忍不住讚嘆地說：「伊瑟……你現在好厲害啊。是不是因為亞德里安大人訓練過你？」

伊瑟想了一下，才輕聲回應：「……有一部分是。」

西莉亞忽然神情嚴肅起來。

「那我們是不是該馬上告訴亞德里安大人才對？他一定比我們更清楚玻色子會牽涉到什麼。」

伊瑟沉默片刻，才輕聲道：「是的，小姐。但我們現在沒辦法輕舉妄動。」他垂下眼，語氣裡透出一絲克制的苦澀，「若被格蘭大人發現，屆時……他會先解決我。」

西莉亞忍不住苦笑：「對啊……」

她明明明白伊瑟的話是對的，卻又焦急得坐不住，腦子裡立刻浮出一連串辦法。

「要不然，我寫封信？」

伊瑟立即搖頭：「信件最容易被攔截。」

「那……託馬廄的工人？他們常常要出城，幫忙帶封口信也也可以？」

「小姐，馬廄裡的人若被盤問，三句話就會露餡。」

「……那我假裝去買藥材！」西莉亞眼睛一亮，像是終於想到妙招。

伊瑟忍不住輕輕嘆息，直接打斷她：「小姐，您覺得格蘭大人會信嗎？」

西莉亞忍不住抿唇，氣惱地說：「……你怎麼什麼都能駁回啦！」

「因為我不想讓您再冒險。」伊瑟眼神柔的看著她解釋。

最後他稍稍沉吟，似乎想起了什麼。

「小姐……艾倫先生曾經給過我他的住址。」

他抬起眼，看向西莉亞：「在平民區，靠近鐘樓市集不遠處，如果需要傳話，我們可以請他代為轉交。」

西莉亞眼睛一亮，笑著點頭：「這個主意好！只要假裝是去逛街買東西，這樣就不會被懷疑。」

伊瑟低聲應道：「是的。」

話題一轉，西莉亞又想起另一件事，皺著鼻子問：「……可是玻色子的課，我要不要修？等一下就要選課了，等不到亞德里安大人的回覆，怎麼辦呀？」

「小姐，請您以平常心。若覺得那堂課對您有幫助，選了便是。若沒有興趣就不用。至於我……她已經見過我了，無論我出不出現，她都不會忘記。所以與其刻意避開或刻意接近，不如維持自然。」

西莉亞聽著，覺得很有道理的點點頭，隨後他們一起快步回到了大廳。

大廳早已擠滿了人，空氣裡混雜著羊皮紙與墨水的氣息。西莉亞和伊瑟花了一段時間，才在人群裡找到優娜他們。

「這裡！」優娜揮了揮手。

西莉亞快步湊上去，接過分發下來的選課單，她攤開那張厚實的羊皮紙，上頭列滿了新學期的課程。

她拿起羽毛筆，先在她上學期選過的所有課旁劃下整齊的勾，接著筆尖一路滑過，直到停在「魔法工藝與歷史」那一欄。

她的手停住了。目光盯著那一行字，神情若有所思。

片刻後，筆尖在格子裡一點，留下清晰的墨水印。

「就選這個吧。」她下定決心的說。

「咦？妳對這個有興趣呀？」優娜好奇地看她。

西莉亞笑了笑地說：「感覺會很有趣。而且我也想要多了解這裡的歷史。」

凱爾哼了一聲，整個人往後靠，雙手插在口袋裡：「我才不想選。我爸硬逼我上的課已經夠煩了。」他語氣酸酸的，又悶悶補了一句：「而且沒有我也沒差吧。」

茉莉在旁邊手足無措，小聲地「少爺……」卻不敢多勸。

西莉亞卻忽然湊近，眼睛彎彎笑著。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上課呀。」她故意拉長語調，帶著一點撒嬌的口氣。

凱爾愣了一下，嘴硬地撇開視線：「我、我才不要……反正這種課聽起來就很無聊。」

「不會啦！」西莉亞拉了拉他的袖子，「我覺得一定很有趣，你就陪我一起嘛？」

凱爾被纏得沒轍，終於重重嘆了一口氣，悶聲道：「……妳都這樣說了，我要是再拒絕，感覺像我欺負妳一樣。」

「反正……我也不是完全沒興趣啦。」他撇過臉，悶悶補了一句。

西莉亞笑得像得了勝利一樣，趕緊替凱爾在課程表上也劃了記號。

氣氛像是被她這股熱情帶動，原本興致缺缺的優娜也忍不住低頭在自己課表上畫了一筆。哈里森雖然一臉「這種課有什麼好玩的」的表情，但在瞥見其他人全都勾了之後，自己也默默勾選了。

幾人對照完課表後，便一同往提交處走去，西莉亞與優娜仔細檢查無誤後，把課表交上去；凱爾則一臉不耐，隨手把折得亂七八糟的那張塞進去，惹得茉莉小聲慌張提醒要放整齊。

手續完成後，西莉亞看了一眼鐘錶。

「快點去吧，梵教授的魔法概論快要開始了。」

優娜點點頭，急著收好課表：「嗯，不然快要遲到了。」

這時，哈里森慢吞吞跟上來，嘴角勾起欠揍的笑：「要不是你上學期被當掉，現在早就修完啦，就像我一樣。」

「你很吵！」凱爾臉色瞬間沉下來。

哈里森卻笑到差點岔氣，完全不怕被瞪，跟他們揮揮手後從另一條路離開。

——

幾人急急趕到教室時，裡面已經坐了不少學生。

講台旁，一名高挑的青年正與教授低聲交談。他綁著低馬尾，金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鼻樑上架著一副圓形眼鏡，修長的身形顯得優雅沉穩。注意到鐘聲響起，他很快與教授點頭致意，轉身往外走去。經過西莉亞他們所在的座位時，他的視線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好奇卻不失禮貌的審視，才揚長而去。

「那是梵教授的兒子，羅伊。」優娜小聲補充，語氣裡帶著一絲認真。

凱爾突然有興致的說道：「喔？妳好像對梵教授的事很清楚嘛。」

「才不是！」優娜臉頰一紅，連忙擺手，「上學期他也有來啊……」

凱爾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一副「我懂」的神情，故意不戳破她。

西莉亞則好奇地看著那名背影逐漸遠去。

隨後梵教授起身走向講台，他今日穿著深灰色長外套，金色扣環在燈下閃爍，襯衫領口整潔無瑕。他舉止沉穩，帶著學者特有的氣質，聲音渾厚又平穩。

「各位同學，歡迎再度來到魔法概論的新學期課程。」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deoQsKWN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一一掃過學生席，嘴角微微揚起，似乎真心記得不少人的面孔。

「上個學期，學院經歷了動盪，但知識與學問並未因此停歇。今年，我希望我們能在這裡，不只是記憶公式與原理，而是真正理解魔法存在的意義。」

講台下傳來一陣低語，幾個學生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梵教授並未被小聲討論打斷，他的眼神落在講台中央那枚嵌著符文的水晶。

「上學期我們都知道魔法，是能源，也是秩序。」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卻穩重：

「年輕時，我曾受派往大陸上的某個國家。那裡，舊貴族的魔力衰竭，人民推翻後內亂不斷。一開始是平等的勝利。但我親眼看見斷水、飢荒、疾病，甚至孩童餓死在街頭。」

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繼續道：「沒有能承載魔力的階層，國家就失去了支柱。革命或許能帶來片刻的歡呼，卻無法長久支撐一個國度。這就是秩序的代價，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研究、理解魔法，因為它不只是力量，而是文明的根基。」

後排有學生低聲抱怨：「……聽起來像在上政治課。」

另一個人小聲反駁：「但他說的也沒錯，沒有秩序，國家早就崩了。」

前排有人興奮地點頭：「這就是貴族的責任啊。」

梵教授微笑收筆，像是沒聽到底下的交頭接耳，只將手放在講桌上。

「這就是本課程的起點。魔法的歷史，魔法的工藝，乃至於它如何維繫國家。若你們能在課堂裡明白這一點，在未來就有機會有更多的發展。」

梵教授微微抬手，語氣從剛才的沉穩敘述一轉：「回歸正題吧。」

他在講桌中央放下一只黑色的水晶盆。盆壁以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鏡，邊緣卻刻滿了古老的細紋符號，紋路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像是某種尚未解讀的語言。盆底深陷，仿佛一汪靜止不動的夜色。

「這是『映心盆』，」他的聲音渾厚卻不失柔和，「一件古老的魔法工藝品。它的用是『映照』，映照出施術者的魔力核心。」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看了大家，確保每個學生都專心。

「魔力承載著靈魂的紋理。每個人的個性、記憶、愛與恨，都在其中留下印痕。所以雖然魔力的外在形態看似相似，但本質卻千差萬別。」

他輕輕將手放在盆緣，釋出一縷魔力。黑色水晶盆內立刻泛起一層金色的波紋，光影翻湧之間，浮現出一個模糊的意象，是一座殘破卻仍矗立的石橋。

「這便是我魔力的『印痕』。」梵教授語調平穩，眼神卻專注得近乎嚴肅。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9Hm0Jwep
「每一個印痕，都是獨一無二的。有人會看到自然的景象，有人會看到物品或聲音的幻象。它不會洩露你所有的秘密，但會顯示出你內心最深處的『靈魂之源』。」

底下的學生一陣竊竊私語，有人興奮，有人不安。

「所以……等於是看見自己真正的魔力模樣？」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jiBvSQDy
「真的假的？我的會不會很丟臉？」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RZvs64VA
「如果是吃東西的畫面怎麼辦？」

梵教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拿起羽毛筆在講桌上輕敲了兩下，提醒大家安靜。

「接下來，請各位同學依次上前。將手放在盆緣，釋出少量魔力，觀察其中浮現的印象，並記錄下來。這將是你們這門課的第一份作業。」

他頓了頓，補充道：「無論浮現出的是什麼，都不需要羞愧。因為那就是你靈魂的一部分。」

教室前方的水晶盆在燈光下泛著光，隨著一名名學生將手放上去，盆底的黑色漣漪時而化作火焰，時而凝聚成一片羽毛，時而又散成一片模糊的聲響。人群的好奇心被點燃，討論聲此起彼落。

西莉亞跟在隊伍裡，心跳有些快。

她忍不住低聲問：「如果……出現的東西很奇怪怎麼辦？

凱爾聳聳肩，故意壓低聲音裝神祕：「例如……一大坨發霉的麵包？」

「別嚇她啦！」優娜被逗得笑出聲，拍了他一下。

凱爾卻一臉壞笑：「說不定我的會是枕頭，代表我天生就是該睡覺的命。」

很快就輪到優娜。

她把手輕輕放在盆緣，片刻後，黑曜石盆底的光紋漸漸漾開，浮現出一片柔和的綠光。

隨著波紋凝聚，影像先模糊地勾勒出枝葉的輪廓，讓人以為是藥草，甚至有人小聲竊語：

「是植物吧……」

「應該跟他們家的藥草有關。」

然而下個瞬間，綠光迅速收斂，枝葉的輪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銀色光芒，盆底浮現出一面厚實的盾牌，表面隱約閃爍著魔法紋路，散發出沉穩而堅不可摧的氣息。

教室裡響起一片驚訝的低呼。

「……是盾牌？」

「沒想到居然是這個！」

優娜自己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完全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她望著那面盾牌，一臉狀況外的樣子。

輪到凱爾時，他先甩了甩手，嘴角帶著一貫的不耐煩，卻還是把手放到黑曜石盆上。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ErTODKHl
後排馬上響起竊笑聲。

「該不會是馬吧？」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vQnRRp42
「哈哈，他整天跟馬混在一起，太合理了吧！」

下一刻，盆底光紋漾開，竟真的浮現出一匹馬的輪廓，學生們瞬間爆出一陣大笑，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哎呀，還真的是！」

「這也太準了吧！」

然而光影並未止步，馬的身形逐漸清晰，銀色的紋路從牠的四肢一路蔓延上身，最後凝成厚重的鎧甲，閃爍著冷冽的光澤。那匹戰馬昂首而立，鬃毛如火焰般翻騰，氣勢驟然壓過了原本的笑聲。

教室瞬間安靜了。有人驚訝地說道：

「……這好像不是普通的馬。」

「是戰馬……帶著鎧甲的戰馬。」

梵教授看著那光影，眼神帶著一絲讚許，緩緩點頭：「象徵守護與衝鋒。這代表你天生與戰場、領導的氣質相關。」

西莉亞笑得彎起眼睛，湊近小聲的說：「看吧，結果不是枕頭！」

凱爾慌張地回應：「那個只是開玩笑……我哪有可能出現枕頭！」但臉頰微微的泛紅，顯然有點得意。

西莉亞站在盆子前，手心微微出汗，她忍不住在衣服上擦乾。她小心地伸出手，卻忍不住顫了一下。

梵教授看在眼裡溫柔的說：「別緊張，讓魔力自然流動就好。」

他溫和的聲音，像是為她按下了一道緩衝，讓她終於把手放上盆緣。

黑色水晶漣漪瞬間被點亮，擴散出金色的光。

有學生低聲笑著：「該不會也是馬吧？」

另一個人忍不住插嘴：「馬太多了，說不定是兔子。」

「……兔子？為什麼？」

「妳不覺得她看起來就很像嗎？」

「哈？」

竊笑聲在人群中竄起。

然而笑聲很快停住。

光沒有凝聚成清晰的物件，而是無邊無際地擴散開來，如同牆壁與天花板都被吞沒，變成一片汪洋浩瀚，波濤在盆底翻湧。

「……這是？」有人不明白的問。

梵教授思索了一下，卻仍帶著溫和的笑意，側頭看向西莉亞：「奈汀蓋爾小姐，妳見過海洋嗎？」

「沒有……」西莉搖搖頭說。

話音剛落，海面上浮現出一個龐然大物，光影塑造出一艘巨大的船隻，靜靜漂浮在海上。

學生們驚訝的討論道。

梵教授凝視著那片景象，神情一瞬間變得深不可測。他慢慢開口：「通常，印痕都是某個清晰的物品……但這樣龐大、複合的意象很少見到。」

他的目光落在西莉亞身上，聲音沉穩而帶點意味：「大海與船……象徵旅途、承載、以及未知的彼岸。或許妳的靈魂，與某種更宏大的記憶。」

西莉亞呆呆看著那艘船，心裡沒來由一陣悸動，卻說不出理由。

之後光影逐漸消散，海面收回到黑色的水晶盆裡，彷彿剛才一切只是幻覺。

教室裡的低語聲再度響起，帶著好奇、羨慕、還有些許的疑惑。

梵教授拍了拍手，收回眾人的注意力，語氣恢復平穩：「好了，這就是今天的演示。記錄下你們的印痕，將來或許會在你們的道路上給出啟示。」

他笑容重新浮起對著大家說：「接下來，我們會正式開始魔法概論的核心部分，這是關於理解魔法與理解你們自己的課程。希望你們能有所收穫。」

鐘聲響起，課堂在此告一段落。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離開，還在熱烈討論方才的光影。

西莉亞低頭收拾東西，指尖還有些發涼，腦中卻反覆浮現那片大海與龐大方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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