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43章-朋友

馬車在石板路上顛簸前行，窗外的景色一路推移，從破敗的牆角、冒煙的鐵桶，孩子們赤著腳在巷口追逐的畫面，一直到馬車逐漸駛上高地，經過樸實無華的平民區後，街道寬闊起來，店鋪掛滿鮮豔的招牌，玻璃櫥窗裡展示著過剩的珠寶與衣飾，垃圾桶裡躺著幾乎完整的麵包，貴族們笑著交談，對比下城的真實，這份繁華顯得諷刺。

西莉亞正出神時，伊瑟低頭打開自己的包，把一件整整齊齊的天藍色洋裝取出。

「……小姐，可能得委屈您，在車上就換上這件。再往前，若還穿著下城的衣物，容易引來旁人注意。」

西莉亞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灰舊的衣服，她接過洋裝不在意的說：「在車上換沒關係呀。」

伊瑟連忙偏過頭。

「我……我不會看。」

西莉亞已經開始解開領口，馬車正好晃了一下，她不得不伸手撐住座椅邊緣，指尖擦過伊瑟的袖口。他整個人僵硬了一下，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耳尖卻明顯泛紅，視線更加直直的盯著窗外。

「……無論如何，請您還是小心。」他輕輕地叮囑。

顛簸聲與車簾外的繁華交織，等她換好衣服坐回原位，伊瑟才小心轉回來，專注的幫她理好領口那粒歪斜的釦子。

不久後，馬車終於抵達奈汀蓋爾的宅邸，車門打開，陽光照進來。伊瑟率先下車，伸手接過西莉亞。

宅邸門口有兩名身穿制服的守衛站崗，他們一見西莉亞走近，便齊聲低聲致意。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恭敬開口：「小姐，歡迎回府。但老夫人一行人預計今日返程，但尚未抵達。」

西莉亞和伊瑟相視一眼，幾乎同時吐了口氣。

跨過大廳玄關，走廊裡的僕人們正忙著各自的差事，見到她都紛紛停下腳步，微微鞠躬示意。當他們才踏上二樓的階梯，轉過長廊時，正好迎面碰上茉莉。

那少女一見到伊瑟，臉上的表情瞬間崩壞，紅著眼眶撲過來，幾乎是要哭出聲般地抱住了他的手臂：「伊瑟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西莉亞愣了愣，還來不及出聲。

茉莉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我這陣子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我把好多事情都搞砸了……」

她這才注意到西莉亞也在身旁，慌忙抽回一點動作，抽噎著行了個禮：「啊啊，小姐，您也回來了……」語氣裡卻還帶著哭腔，顧不上形象地繼續往下傾訴，「真的……真的好多事我都沒做好……」

西莉亞伸手想安撫她：「到底怎麼了？慢慢說。」

茉莉吸了吸鼻子，像決堤一樣把話全倒了出來。

「我……把凱爾大人的襯衫跟馬術外套一起洗，結果縮水還褪色！他明明說要穿那件去練馬的……」

「還有早餐！我想幫他做點心，結果把鹽和糖搞反，他咬了一口就放下來，說是不是想害死他……」

「嗚嗚嗚！還有馬鞍！我明明檢查過，可是扣環鬆了，他差點從馬上摔下來！真的差一點就……」

西莉亞伸手輕拍她的肩：「茉莉，妳還能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講出來，代表妳活得好好的，這就很厲害了。」

茉莉吸著鼻子，眼淚還在打轉，卻有些慌亂地抬頭看她：「小、小姐……」才意識到自己失態，慌忙行了個禮，又立刻縮回到伊瑟身邊。

伊瑟全程沒有抽開手，靜靜聽完後，才一字一句地替她歸納：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ZzSq8byc
「衣服我會處理。早餐，下次交給廚房。馬鞍，以後我來檢查。」

「……伊瑟大人……」茉莉泛著淚，像看見英雄一樣看著他。

「可是，妳為什麼不去問別人呢？這裡有那麼多僕人，總有人能幫忙吧？」西莉亞問。

茉莉有些委屈地說：「……因為他們覺得，我不應該待在這個位子。不應該是凱爾少爺的女僕……大家都說我太笨了沒資格，也不太想告訴我……所以我不太敢去問他們……」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眼角的淚珠還沒擦乾，終於把壓在心底的話吐出來。

伊瑟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微微一沉。腦海中閃過幾個久遠的片段

——

……幼年時，他從達瓦因的房間走出來，走廊角落幾個同齡的僕人壓低聲音竊竊私語，一見到他出來便立刻噤聲散開，只留下一地尷尬的沉默。

……有人當著他的面冷嘲：「明明是男的，卻穿著裙子靠這種事爬上去，真噁心。」

……在處理文件時，旁邊的僕人明明沒有必要開口，卻故意說：「不愧是大人的寵物，連寫字也能換來這個位置。」

……而年長一些的僕人，即使沒有惡意，也總是刻意繞開他，不與他多說一句話，彷彿只要靠近，就會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連。

——

那些聲音對他來說，早就麻木成習慣，他原本不覺得自己會再回想起來。

沉默片刻後，他輕聲對茉莉道：「以後，如果您遇到什麼困難……都可以來找我。」

茉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第一次露出了帶點笑意的神情。

「……是！伊瑟大人！」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凱爾靠著門框出現，頭髮亂糟糟的，襯衫沒好好扣，像是剛從房間裡隨便抓了件衣服就出來。

他眼皮微微抬著，打量了一眼哭得眼睛紅紅的茉莉，又看向西莉亞和伊瑟，語氣懶洋洋卻帶著點抱怨：「你們都不在家，害我連個能下棋的人都找不到。」

西莉亞幾乎沒想就脫口而出：「凱爾！我好想你喔！」

凱爾被她這麼一說，立刻別開視線，咳了一聲：「既然這樣，就別總是都不回來啊……」

西莉亞噗嗤笑了，腳步自然地朝他走近了一點。凱爾仍舊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但眼神裡的鬆快卻掩不住。

凱爾這時像是想到甚麼一樣，眼神突然亮了起來，順手推了推亂髮：「跟我來，我給你們看個東西。」

「什麼東西？」

「新買的遊戲。」他說著，已經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幾人跟著進入。房間裡桌案上攤著一塊木製棋盤，上面劃著方格與曲折的路線，還有幾隻小巧的木雕棋子，有的是「士兵」、有的是「騎兵」，甚至還有形狀獨特的「攻城塔」。

凱爾眼裡閃著難得的興奮，語速也比平時快了一些：「這叫《戰境》，玩法是雙方各自選一個軍團，輪流移動棋子。士兵只能往前一步，騎兵能跨兩格，攻城塔可以直線推進，遇到防禦陣就要停下。誰先突破對方的本營就算贏。」

他隨手把幾個棋子推動，擺出不同的陣型，有模有樣地解說：「比如這樣，把騎兵放在側翼，兩步就能繞到後面。或者這樣，先用攻城塔頂開空隙，再讓士兵衝進去。」

茉莉瞪大眼睛看著，卻臉色茫然，嘴唇動了動，最後小聲說：「我……好像還是不太懂……」

「妳聽了三次還是不懂，放棄吧。」凱爾語氣嫌棄卻沒有惡意。

西莉亞認真看了一下，一知半解地說：「所以……這有點像把小士兵們推來推去？」

「……雖然聽起來很蠢，但差不多吧。」凱爾嘆了一聲。

伊瑟則靜靜地看著棋盤，目光停在攻城塔與防禦陣的交會處，低聲補了一句：「如果先佯攻左側，再讓騎兵從右邊切入，本營可能會空出縫隙。」

凱爾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了起來：「沒錯！就是這種思路。」他看著伊瑟，語氣隨意卻帶著點期待，「等你把那些工作處理完，陪我玩一局吧。」

伊瑟微微一頓，點頭回道：「等我把小姐的事情處理完，如果少爺還想玩，我可以陪您下一局。」

西莉亞笑著插嘴：「凱爾......為什麼不找我？」

「因為，」凱爾挑眉，語氣一派正經，「妳看起來沒那麼聰明。至少沒他聰明。」

「喂！」西莉亞鼓起臉頰氣呼呼地抗議。

凱爾卻笑了出來，接著攤手道：「我已經受夠茉莉了，再來一個半懂不懂的，這遊戲我乾脆直接收起來算了。」

茉莉小聲抗議：「我有在聽嘛……」

卻被凱爾一個眼神瞪回去。

之後西莉亞跟伊瑟先行回到了西莉亞的房間，有段時間沒有回來，似乎有僕人特別整理，空氣和家具上沒有一點灰塵，伊瑟把房門關上後，立刻將西莉亞的行李放到桌案旁。

他先把下城時穿著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摺疊整齊，準備送去清洗。隨後再把藥草罐、筆記、一些小瓶瓶罐罐逐一分類，收進櫃子。西莉亞看著他在房間裡穿梭，熟練得幾乎像一場無聲的儀式。

等一切都處理妥當，他才拿起需要處理的衣服恭敬地道：「小姐，請您先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就好。」

西莉亞忍不住笑著搖頭，語氣裡帶了點柔和的責備：「不用整理的那麼快啦，你應該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伊瑟正要開口，聲音低沉：「我不——」

話音剛落，走廊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一名僕人隔著門低聲報告：「小姐，家主和雷納德大人一行人已經回來了。」

西莉亞和伊瑟兩人沒有多說什麼，一同快步下樓迎接。

——

到大廳時，凱爾和茉莉已經站在門口。

厚重的大門敞開，外頭幾輛馬車停在院中。僕人們正忙著搬運行李，有的抬箱子，有的推著裝滿布匹與禮品的木櫃。

最先下車的是伊索德，她身著深色長裙，即使歷經長途跋涉，儀態依舊優雅。格蘭在旁攙扶著她，面色如常，似乎這趟旅程從未讓他感到疲態。

緊接著，雷納德自馬車走下，仍是一貫的冷峻與沉穩。薇薇安立刻迎上前，紅寶石耳環在燈火下閃閃生光，襯得她神情更加亮麗，她的舉止帶著急切，語氣難掩喜悅，自然的替他理了理衣袖。

大廳裡的燈火映照著場面，莊嚴卻熱鬧。大家心裡都知道家族的核心終於回來，屬於這裡的重心與秩序也將隨之恢復。

大廳裡燈火通明，侍僕們的腳步聲此起彼落。

伊瑟與茉莉則各自退到西莉亞與凱爾身後。

西莉亞和凱爾也恭敬的行禮。

伊索德看著兩位孫子，也帶了幾分慈愛的神色，關切道：「假期過得如何？」

「呃……很好。」凱爾立刻說。

雷納德有點懷疑的看了他一眼。

西莉亞連忙接上：「我學習到了很多知識與經驗。」

伊索德聞言輕輕點頭，顯然十分滿意。

「我先回房休息。」她對格蘭說，聲音仍舊沉穩。

「是。」格蘭應聲後，攙扶著她慢慢往長廊走去。

雷納德嚴厲的視線隨後落到凱爾身上。

「你要記得自己是這個家的接班人。」

凱爾下意識「嗯」了一聲。

薇薇安這時輕巧地插話：「我已經讓僕人準備了洗澡水，你先去歇息吧。」

雷納德原本還要說什麼，被她這麼攔截，只能與她一同回房。

「這次談下了幾筆合作與新的生意，對家族未來有益。」

薇薇安溫柔地挽著他的手，笑道：「回家了就好好放鬆吧，不要一回來就只想著生意。」

「幫妳也買了些禮物。等僕人整理好，就送到妳房裡去。」雷納德輕咳一聲，眼神揉合了。

薇薇安眼裡立刻閃過喜色，嘴角笑意壓都壓不住。

在他們離去後，凱爾明顯鬆了一口氣。

「一回來就開始盯著我，真是麻煩死了。」他抱怨道。

他話雖隨意，卻忍不住瞥了西莉亞一眼，語氣帶了點不常有的期待：「妳明天陪我去騎馬吧？反正假期也快結束了……至少還能玩一場。」

「好啊！」西莉亞立刻答應。

凱爾裝作不在意似的道：「既然這樣就說好了，不要又突然跑去忙別事了。」

這時一名僕人快步走到西莉亞面前，恭敬地低聲道：「西莉亞小姐，格蘭總管請您與伊瑟先生去一趟書房。」

「沒有我嗎？」凱爾不可思議地指著自己。

僕人語氣謹慎地垂下頭：「總管只吩咐了西莉亞小姐與伊瑟先生。」

西莉亞和伊瑟對望一眼，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兩人還是一同往走廊深處走去。

——

走到書房門口時，伊瑟首先上前敲門。

裡頭傳來低沉的聲音：

「進來。」

他們進去後，房內燈火明亮，書櫃一列列佔滿整面牆。格蘭正背對著他們，把外套脫下，掛到衣帽架上。

但當他轉過身來，臉上依舊是不苟言笑的嚴肅神情，只是那股壓迫感比平日更甚，像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西莉亞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而伊瑟則靜靜垂手立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格蘭繞過書桌，在椅背上沉穩地坐下，抬手微微一示意。

「坐。」

西莉亞和伊瑟只能乖乖在對面落座。厚重的木桌將他們與格蘭隔開，卻無法減輕那股壓迫。

桌邊擺著一只半開的木箱，裡頭堆著厚厚一疊文件，角落壓著未拆封的信封，顯然是方才隨行帶回的公務。

格蘭視線正落在那裡，語氣平淡卻格外駭人：

「本來，我一回來應該先處理這些公事。」

他看向他們，灰藍色的眼睛在金邊眼鏡後閃著冷光，透過鏡片的折射，壓迫感更顯沉重。

「但有件事，讓我不得不先放下。」

西莉亞的心跳突然加快，指尖不自覺收緊裙角。伊瑟則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明白這並不是尋常的談話。

格蘭坐在書桌後，手指在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低沉的聲音不急不緩：「這個月，我陪同老夫人和雷納德大人出差。但即使如此，我也一直與代理管家保持聯繫。」

他的視線掠過桌上的文件，隨即轉回到西莉亞身上，灰藍色的眼睛透過金邊眼鏡冷冷打量。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y8F2ZZ9ug
「我得知，你們幾乎整個月都待在格林布魯家。是嗎？」

西莉亞點點頭，雖然有些緊張卻努力維持鎮定：「是……因為有學校的課業需要研究，我和優娜在一起，方便討論功課。」

格蘭靜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小姐，為了安全，我請人暗中留意過你們的動向。」

他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然而，據我所知，這段時間裡，你們從未出入過格林布魯家。」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西莉亞愣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伊瑟更是全身繃直，像被釘在椅子上。

西莉亞腦子飛快轉著，正想要編個理由支撐下去，但格蘭目光銳利地落到伊瑟身上。

「你來說。」

伊瑟驚恐地看著格蘭，格蘭那雙眼睛彷彿能看透一切地盯著他。

「我不希望再聽到謊言。」格蘭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冰冷的鐵鎚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你很清楚，你的身分說謊，在這裡會有什麼下場。」

西莉亞想開口卻被那份威壓壓得窒息。她滿是焦急地瞄了一眼伊瑟。

沉默幾秒後，伊瑟垂下視線，低聲緩緩道出真相：「……我們去了下城。」

書房裡靜得可怕。

格蘭聞言，眉頭抽動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聽見這個答案，臉上的訝異一閃而過，卻極快掩去。這短短幾秒的沉默，反而讓空氣更加沉重，灰藍色的眼睛透過眼鏡死死盯著他們，薄唇抿成一條線。

隨著時間拉長，西莉亞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直到格蘭緩緩闔上眼，再睜開時，額角青筋已然浮起。

「……請解釋。」

西莉亞深吸一口氣，努力想解釋：「我們……我們只是……」

她眼神閃爍，聲音越來越小，明顯在努力找理由卻怎麼也編不出「合理」的說辭。

格蘭沒有打斷，但那股壓力讓她呼吸急促。

就在她快要啞口時，伊瑟忽然開口：

「……我們去過下城一帶，但主要是因為小姐想為那裡的平民進行義診。」伊瑟神情安靜，繼續解釋，「由於環境不適合，我們並沒有住在那裡，而是臨時借住在平民區的一間小旅館。每天進出，只為了診治與分送藥物。」

格蘭靜靜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他指尖輕敲桌面，眼神從伊瑟移向西莉亞。

「義診？」他的聲音沉得駭人，「您以為自己有那個能力？」

「醫者的學識與經驗，關乎別人的性命。您還只是學院一年生，卻跑到下城去給人治病？若出了一點差錯，害死的不是陌生人，而是整個奈汀蓋爾家族的名聲，還有您的生命安全。」

最後一句落下，像重錘一般壓得人透不過氣。

西莉亞終於忍不住開口：「……可是，沒有任何人願意幫助他們。而且我們真的成功了。」

格蘭盯著她許久，終於深吸一口氣，抬手揉了揉額角，極力壓抑情緒，感到既生氣又無奈。

「小姐……」他說完嘆了一口氣。

接著眼神凌厲地轉向伊瑟，「作為隨侍，你怎麼會允許她做這種事？」

伊瑟垂著眼，指尖緊扣在膝上，卻遲遲沒有開口。格蘭盯著他，沉默幾秒後，終於壓著聲音開口，語氣裡帶著怒意。

「伊瑟，你知道自己的身分。」

「你原本就沒有資格站在小姐身邊。小姐天真無妨，但你卻也天真地任由她闖入危險。這樣的人，沒有資格擔任隨侍。」

他的聲音逐漸加重，眼神裡閃著憤怒與失望：「我原本不覺得你會這麼愚蠢，但看來我看錯人了。如今出了這種事，我必須重新審視，你是否該繼續留在這個位子。」

伊瑟的心臟猛地收緊，在來到這裡後，他第一次有那麼強烈的念頭浮上來——若真被逐出去，他將永遠離開西莉亞。

那股莫名的恐懼幾乎掐住了他的呼吸。

「等等！」西莉亞猛地站了起來喊道。

「這不是伊瑟的錯！是我自己堅持要去的，他只是——只是一直在保護我！」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但語氣裡卻沒有退縮：「若要責怪，請責怪我。伊瑟不該承受這些。」

伊瑟怔怔看著她，心口震動得前所未有。

格蘭聽完後，語氣卻更沉了幾分：「小姐，我的職責是確保家族成員的安全。我已經為了妳做過太多破例，但這次，我無法再容忍。」

他再次看向伊瑟，聲音低冷而堅決：

「你不適合繼續擔任隨侍。我會處理你的離職事宜，這幾天，請好好準備。」

這一剎那伊瑟彷彿無法呼吸，但他卻沒有反駁，只能輕輕地吐出一聲：「……是。」

緊接著低下頭，壓抑的聲音幾乎讓人聽不見。

「對不起。」

才剛說完，他發現自己全身僵硬，像被什麼壓住般動彈不得，手腳一片冰冷，胸口沉重得近乎窒息。

他勉強支撐著站起來，手指顫抖到幾乎失力。

「不可以！」西莉亞猛地伸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腕。「我不要這樣！如果您趕走伊瑟，不管他去哪裡，我一定會去找到他！」

她的聲音顫抖卻異常堅決，帶著幾分近乎任性的反抗。

格蘭看著西莉亞，忽然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抹難以捉摸的微笑。

「……小姐，您果然和以往一樣，總是讓我頭痛。」

西莉亞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垂下來，她先鬆開緊抓著伊瑟的手，雙手顫抖著放在格蘭厚重的木桌上，整個人微微前傾，幾乎像是俯身在懇求。

「格蘭先生，拜託您……不要讓伊瑟離開。以後我一定會聽話，要我做什麼都會乖乖照做……拜託您了。」

格蘭眉頭緊鎖，沉聲道：「小姐，可以找到更合適的人來替代他的位置。無論是打理事務，還是確保您的安全，都有人比他更優秀。更重要的是——那些人不會做這樣的愚蠢的選擇。」

西莉亞毫不退讓：「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伊瑟。不管其他人多會做事情，都不是他。而且明明是我的決定為甚麼要懲罰他！」

伊瑟說不出話，睜大著眼睛看著她，這句話像是灼熱的火，燒進血液裡，那純粹的眼神，彷彿全世界只有一個答案。

這讓他連呼吸都快失控，卻同時有種久違的溫度在體內瘋狂翻湧。明明覺得自己骯髒、可有可無，卻在這一刻，竟被西莉亞推到某種無可取代的位置。

這份心意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幾乎讓他無所適從。

格蘭沉默了很久，那抹無奈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嘆息。

接著他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罷了。」

西莉亞聽到眼神瞬間一亮。

「既然小姐親口求情到這個份上，我會再給他一次機會。但這並不代表我認可他。」

格蘭說完看向了伊瑟。

「從今日起，伊瑟，任何再逾矩之舉，沒有第二次機會。」他又看向西莉亞，語氣更為沉重：「小姐，既然您為他求情，那麼從今以後，他的過錯也由您一併承擔。能做到嗎？」

「我可以！」西莉亞立刻回應。

格蘭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冷冷掠過伊瑟。

「記住，這是最後一次破例。不要讓我後悔。」

書房陷入沉重的靜默。

格蘭讓西莉亞和伊瑟離開後，沒有立刻起身整理文件，而是靜靜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燭光，久久沒有移動。

嘴角再一次浮起剛才那抹淡淡的微笑。

低低的一句，像是對遙遠的回憶訴說著：「阿爾少爺，您真是......」

——

記憶中的畫面回到多年以前。

那時的格蘭看起來很年輕，還沒有如今的冷峻嚴厲。夜裡，房門忽然被推開，一個金髮金眼的青年站在門口，氣息急促，眼裡卻閃著笑意。

「格蘭，我要走了，離開奧蘭迪亞。」

「走？」格蘭睜大眼，震驚中帶著惶然，「阿爾少爺，這是犯罪！離開奧蘭迪亞……這太危險了！老夫人知道嗎？」

「母親不允許我們在一起，這個國家也是。何況......」阿爾維斯卻笑得耀眼，毫無畏懼，聲音滿是堅定與快樂：「艾琳娜有了孩子。不管去哪裡，我都要陪著她們，艾絲特也會一起來。」

年輕的格蘭愣在原地，艱難地問：「少爺，您瘋了嗎？混血是不允許的……而且那個平民女子，真的值得您放棄一切嗎？」

「她們都值得。」阿爾維斯答得毫不猶豫。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異樣的光。

格蘭神色複雜，聲音有些顫：「為什麼要告訴我？您知道，我有義務把這件事稟告家主大人。」

阿爾維斯卻只是輕輕笑了笑，眼神裡帶著柔和的信任：「我只是想跟朋友……道別。」

那一刻，格蘭無言地看著他，心口猶如巨浪。身為僕人，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被貴族少爺當作「朋友」對待。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平等。

——

回憶散去，燭火依舊。

格蘭靠在椅背，神情罕見地柔和。嘴角仍掛著那抹微笑，低聲喃喃：

「……我會盡我所能，守護朋友的孩子。」

兩人剛剛從書房裡出來，門才輕輕闔上。

他們便看見走廊上，凱爾與茉莉正站在不遠處。茉莉雙手緊緊摀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剛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西莉亞愣住，才剛要喊：「凱——」

凱爾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迅速捂住她的嘴，眼神緊張地瞥向身後的門，低聲急道：「小聲點！妳想被格蘭知道我們偷聽嗎？」

西莉亞驚訝地眨了眨眼，僵在原地。伊瑟則安靜垂眼，臉色看不出情緒。

等確認書房內沒有動靜，凱爾才鬆開手，壓低聲音道：「跟我來。」

——

不一會兒，他們三人就被帶進了凱爾的房間。確認門關好後，茉莉才終於放下手，還忍不住小聲驚呼：「我……我剛剛是不是聽錯了……？」

凱爾難以置信地盯著西莉亞和伊瑟：「你們竟然偷偷做了這些事！」

西莉亞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伊瑟則只是靜靜站著，肩背微微繃緊，已經準備承擔一切責難。

凱爾語氣緊繃：「你們到底——」

「凱爾！你為什麼要偷聽？」西莉亞忽然插嘴，皺著眉有點不滿。

凱爾愣了一下，接著快速地反駁：「我才不是故意的！只是剛好經過——誰知道會聽到這種東西！」

茉莉在旁邊小心翼翼舉手：「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啦……」

「這不是重點！」凱爾直接打斷，盯著她們兩個。

「你們到底在幹嘛？」

「本來是不想讓你們擔心，所以沒有說……」西莉亞解釋。接著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娓娓道來，比起剛才在格蘭面前的「義診版本」，這一次她說得更接近真實，連如何與下城的居民接觸、如何險些被捲進麻煩，也都沒有隱瞞。

等她說完，屋子裡一片靜默。

凱爾張著嘴半天，才乾巴巴擠出一句：「……妳、妳瘋了吧？」

「小姐……這、這也太危險了……！」茉莉雙手摀著嘴。

兩人神情同樣傻眼，完全消化不了剛聽到的內容。

「妳把下城當什麼地方？那裡不是妳想逛就能逛的市集！」凱爾惱怒地說。

西莉亞第一次看到凱爾這樣，她有些小心地問：「……凱爾，你是在生氣嗎？」

凱爾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去揉後腦杓：「呃......不完全是。比起生氣這個，我生氣的是你們居然沒告訴我。」

「咦？」西莉亞有些意外。

而凱爾繼續說道：「……說真的，聽起來還蠻有趣的。但下次至少要讓我知道吧？不然感覺好像被妳當成外人一樣。」

「凱爾你當然不是外人，如果下次有的話一定會先告訴你。」西莉亞沒想到凱爾在意這個，突然覺得心裡有點暖暖地。

「這還差不多。」凱爾終於滿意地哼了一聲。

這時茉莉小心翼翼開口：「不管怎麼樣，小姐和伊瑟大人都不能出事啊……」

「……妳為什麼要一直叫他大人？」凱爾狐疑地瞪著她，「伊瑟『大人』？他不是比妳還晚來這裡嗎？」

茉莉愣了一下，慌慌張張地擺手：「啊、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只是覺得伊瑟大人看起來能力很好，氣勢也很厲害，比我可靠多了……所以自然就……」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滑稽，但西莉亞終於露出笑容，伊瑟雖然沒有表情，但原本僵硬的肩背卻悄悄放鬆了一些。

「不過我們最近好像都要乖乖的，不能亂跑了。」西莉亞看著伊瑟說。

「是的。」他應聲後，再次望向她，「還有……剛才在書房的事情，謝謝您。」

凱爾看了看兩人，拍了兩下首，想讓僵硬的氣氛緩和一下。

「好了，下城的事情以後再慢慢說吧。」他說完露出某種興致的笑。

「伊瑟，你現在能陪我玩《戰境》了嗎？」

伊瑟沉吟了一下，心裡開始思索還有哪些事沒完成。

西莉亞卻打斷他：「伊瑟，放鬆一下嘛。」

「……是。」

很快，桌上鋪開了凱爾珍藏的棋盤與卡片，細緻的棋子代表不同兵種與地形。

凱爾眼睛亮晶晶地介紹規則，聲音比平常還要有精神。伊瑟專注聽著，但馬上抓到了要領，兩人很快進入對戰。

西莉亞眼神滿是好奇，茉莉則是一臉「聽不懂但努力裝懂」的表情。

房間裡笑聲和棋子落下的聲響交錯，氛圍終於徹底鬆了下來。剛才壓得人透不過氣的緊張，像被這一刻的溫暖驅散，留下一種難得的安寧。

夜色深沉，宅邸終於恢復寂靜。

他們該做的事都已完成，《戰境》也玩到盡興，笑聲逐漸散去。沐浴後的走廊只剩下燭火微光，眾人各自回房。

伊瑟在自己的房間，簡單收拾後，拿起還放在行李中的那本書——《無光之地的旅人》。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l2k9L6Nn
書頁翻開，書籤停留的那一段靜靜映入眼中。

——少年漂泊許久，仍然帶著那個倔強的孩子同行。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1ca4XffM2
途中，曾有一戶善良的人家願意收養那個孩子，給他溫飽與安穩。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5ZQgZGvNu
然而孩子拒絕了，寧願跟著他繼續走下去。

書裡寫道：「那一刻，他第一次生出一個念頭——如果這雙手不放開他，或許他也能……繼續活下去。」

燭火輕顫，倒映在伊瑟漆黑的眼瞳裡，他靜靜凝視著那一行字，指尖停在紙頁上，久久沒有翻下一頁。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l3xCkdU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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