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41章-秘密

森林裡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陽光從參天的枝葉縫隙中落下，鳥鳴此起彼落，伴隨著枝葉間的沙沙聲，整片林子顯得生機勃勃，卻又帶著詭異的寧靜。

伊瑟對照著手中地圖與眼前的路線。

「……卡塔塔伊指的地方應該不遠了，照這樣看會比預期的還要早半天抵達。」

亞德里安正用樹枝撥開前方的灌木，聞言嗤笑一聲。

「早半天？昨晚那一場混帳打鬥，硬是浪費了大半天。」

他抱怨著，突然話鋒一轉，一副「早就懷疑」的眼神瞥了西莉亞一眼。

「之前那個叫阿魯的小鬼不是說漏嘴嗎？果然啊無痕者逃走的事情真的是妳幹的／」

西莉亞已經完全無法反駁。

「……那個時候大家都逃走了，剛好有個橫樑倒塌在卡塔塔伊的籠子上，不幫忙的話他連籠子都會被壓壞，而且我也怕幽靈跑過來。」

伊瑟在旁默默聽著，亞德里安本想再冷嘲幾句，卻在話到嘴邊時改了口，半帶無奈地說：

「算了。妳救他，現在也等於救了我們自己。那些無痕——」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修正了自己的用詞，「不，森納爾人，好像不怎麼喜歡欠人情。第一次這麼近距離面對，真是恐怖的種族。」

「難怪那些貴族王八蛋會想要……」

「……我覺得他們很團結呢。」西莉亞輕聲說。

那一幕幕依舊清晰，她能感覺到那些森納爾戰士彼此之間的默契，連呼吸都像是一體的。

「如果……我們再次與他們為敵，該怎麼辦才好？」伊瑟嚴肅的問。

亞德里安撇了他一眼。

「最好別讓自己陷進那種局面。森納爾跟人類不一樣，像那個女人說的，他們的心是一致的，人類心思複雜反而好操控；但這種單純又固執的族群，才是真的麻煩。一旦下了決定，他們會咬死不放，誰也擋不住。」接著他罕見認真地說接續：「剛才再拖下去，我就準備要直接用全力了。」

「什麼？那時候你還沒用全力？」西莉亞驚訝的看著他。

「不然要怎樣？一開始就把底牌全亮，然後體力耗盡等著被殺嗎？」

正當西莉亞還想反駁，伊瑟忽然眼睛一亮，指向前方懸崖的方向。

「在那裡！」

三人快步往前走，抬頭便看到山壁上生長著成片的藤蔓，細長的葉片蜷曲成弧形，末端垂掛著數朵鐘形的花朵，淡紫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彷彿掛著露珠的風鈴。

「那就是……庫洛大叔要的懸鐘藤！」

西莉亞驚喜出聲，接著急忙打開隨身攜帶的保存器皿。

「小狗，交給你了。」亞德里安抬手按了按額角，隨意地往一塊石頭上一坐，擺出一副疲倦的模樣，「我剛剛魔力耗得太多，爬上去搞不好會掉下來摔死。」

「是！」

伊瑟毫不猶豫地應聲，走上前正準備攀爬。

「伊瑟，小心一點。」西莉亞在下方抬頭叮囑，又提醒了一句，「要連根一起拔下來！」

幸好這處山壁並不算高，伊瑟很快就爬了上去，俐落地扯下幾株懸鐘藤往下丟，西莉亞在下面小心接住，再一株一株放入器皿中。

三人收好藥材後，順著原路往回走，陽光漸漸照亮林間，晨霧早已散去，藤花的淡紫色也在清晨的光芒裡愈發清幽，偶爾有鳥群驚起。

視野逐漸開闊，直至他們真正踏出森林邊界，時間已經是下午，陽光傾灑在草坡上，帶來久違的暖意。

西莉亞回過頭，凝視著那片靜默的樹海，似乎還能想起左伊扒著她不放的小手，卡塔塔伊、塞伊拉，還有森納爾人們，這些畫面交疊在心底，形成久久散不去的漣漪。

——

三人終於回到下城，熟悉的藥草香味與雜亂的瓶罐堆疊再次映入眼簾。

亞德里安一腳跨進店門就劈頭抱怨：

「你這老傢伙，你那爛任務害我們差點團滅在森林裡！」

庫洛從工作桌後抬起頭，本還慢條斯理，但當目光落在他們手裡捧著的懸鐘藤時，嚴肅的表情突然間欣喜起來。

「這麼多……？」他連忙放下手裡的瓶罐，小心翼翼地接過幾株，「我只說五株，你們帶回來這麼一大把……真是太完美了！」

亞德里安翻了個白眼。

「你要的是五株，那就五株，除非你拿出更多誠意。」

「呵，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庫洛笑出爽朗的笑聲。

他彎腰從櫃子底層翻出一個小木匣，打開後露出一只透明玻璃瓶，瓶中綠色液體隨著光線微微流轉。

「這就是之前答應西莉亞的東西。」庫洛將瓶子遞了過去，語氣帶著幾分得意，「用你這臭小鬼的血液萃取，再配合我的煉金術與藥理，提煉出抗體的精華，它能中和那種傳染病。」

「庫洛大叔……你真的太厲害了！」西莉亞完全掩飾不了內心的激動，眼神裡閃爍著炙熱的崇敬。

「要是妳真這麼喜歡，不如把這些懸鐘藤全都給我，作為交換，我教妳怎麼做。」

西莉亞驚喜得眼睛睜得更大，一臉期待的看著亞德里安。

亞德里安一臉無奈地支著下巴，這個比情他有點拒絕不了。

「好啦好啦，反正多摘的對我也沒用，小小姐愛學就學，別再拉我進去就行。」

西莉亞忍不住歡呼起來，還差點撞到伊瑟。

庫洛把那些懸鐘藤捧在懷裡，小心地將藥草一株株擺進特製的木盒，蓋上布後，才滿意地鬆了口氣。

「你們兩個，過來。」他招了招手。

「是！」

西莉亞輕快的走上前，伊瑟立刻從背後拿出筆記本，翻到乾淨的一頁，拿筆準備開始記錄。

亞德里安則毫無興趣地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往後一靠，瞇著眼睛看著窗外灑進來的陽光，下城一如往常，但這一刻，他卻得感覺到了久違的心安，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嘴角已經微微上揚。

庫洛熟練地接上銅質過濾器，將保存的血液滴入透明溶液中，液體立刻泛起螢綠色光芒。他用藥草與符文穩定其性質，從血裡萃取出足以對抗病源的精華，調成能被任何人身體接受的「鑰匙」。西莉亞盯著他的手，一刻也不敢分心，伊瑟則把每一個步驟都記在紙上。

庫洛最後將液體倒入瓶中，他微微抬起，展示這神聖的結果。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wkgj9NOb
「就是這樣，病源遇到它，就會被抗體中和。」

西莉亞呼吸微顫，眼神裡滿是崇拜。

「太厲害了……」

「好了，現在換妳來試試。」庫洛把器具推到西莉亞面前，卻多了幾分考驗的意味。

西莉亞隨即深吸一口氣，點頭應下。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針管，照著剛才庫洛的操作，緩緩將血液精華注入溶液裡。

明明看庫洛做起來簡單俐落，真正上手才發現有點難度，滴入的速度要精準，比例若稍有偏差，溶液顏色就會渾濁失敗。

「小姐，再慢一點……」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Z32Pqk5X
「劑量要減一半，庫洛大人剛才強調過。」

伊瑟在旁緊張地提醒，筆記本攤在桌上，目不轉睛盯著每個細節。

西莉亞的手指微微顫抖，卻始終穩住呼吸，完成了萃取與融合，最後將藥液倒入瓶中，瓶身映出一抹異樣的光澤，比剛才更為澄澈，彷彿初春雨後的嫩芽，在陽光下透出一種清新的光彩。

「……這個有點意思。」庫洛愣了片刻，立即伸手拿過瓶子，仔細檢查溶液成分。

他的眉頭一次次皺起，最後卻只能苦笑搖頭。

「比例、手法全都不是標準值，理論上會失敗，但結果卻純淨得不合常理。」

「之前有人跟我說，我做出來的藥好像比別人更有效，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西莉亞說。

「只能說這種東西也是種玄學，也或許因為妳是貴族吧，我們普通人不會也沒有機會理解魔力對藥劑的影響。」

他隨意猜測，但西莉亞卻第一次從他人口中聽到某種可能的原因。

亞德里安靠在椅背上，原本半闔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些，若有所思地盯著西莉亞看了幾秒。

庫洛將器具封好，放進櫃子裡，才轉過頭看著亞德里安。

「這次算是你這幾年來，在下城北邊待最久的一回了吧？」

亞德里安懶洋洋地深了懶腰。

「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雖然你很麻煩，但偶爾這樣過來……我倒也不討厭。」

「彼此彼此。你也煩得要死。」亞德里安說著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走吧。」

西莉亞連忙對庫洛深深鞠躬。

「庫洛大叔，謝謝你。」

伊瑟也恭敬地低下頭。

庫洛佯裝不耐地揮了揮手，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陽光從窗縫斜灑進來，照在滿是灰塵的木桌與藥瓶上，也照耀著三人的背影，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他們再度走上石板路，離開了這間古怪卻熟悉的小店。

街道上燈火通明，夜色漸漸喧鬧起來，三人推開酒館厚重的木門，熱騰騰的肉香與麵包味立刻撲面而來，還夾著琴弦與笛聲交織的旋律。

亞德里安大喇喇一屁股坐下，豪邁地揮手就點了烤牛排、烤雞、熱湯、燉菜，還有整籃的麵包和起司。

食物一盤盤端上桌，他像是餓了幾天的野獸一樣大快朵頤，酒杯更是連乾數杯，喝得滿臉通紅。

「啊！終於喝到酒了！在森林裡那鬼地方，憋得老子都快斷氣！」

伊瑟安靜地吃著，但速度卻一點不慢，顯然也被這頓熱食滿足到了。西莉亞則小心翼翼地分著份量，卻也吃到小腹圓鼓鼓。

「小狗，跟我喝一杯！」亞德里安把酒杯往伊瑟面前一推。

伊瑟立刻冷淡回了一句：「我還想明早清醒地起床。」

亞德里安哈哈大笑，隨即又把酒杯轉向西莉亞：「小小姐，來一口？」

西莉亞才剛伸手，伊瑟立刻伸手擋下。

「小姐太小，不行喝酒。」

亞德里安見狀，雖然沒能成功勸她喝酒，反而更樂的大笑了起來，喝得更加盡興。

等氣氛稍稍平靜下來，西莉亞眼眸閃爍著燈火的倒影。

「明天我們就要離開了……不過我還有一個地方想去。」

酒館裡的熱鬧逐漸遠去，喧囂聲被甩在厚重的木門之後，昏黃的街燈偶爾閃爍，像隨時要熄滅的燭火。夜裡的攤販早已打烊，木桌與破布草草蓋著殘餘的器皿，角落傳來醉漢的含糊低語，不多時又沉入黑暗。

西莉亞走在最前頭，帶著兩人穿過下城狹窄的巷弄，亞德里安走在後頭，看相了遠處那高塔的陰影。

「……小小姐，妳該不會是要去鐘塔吧？」

西莉亞期待的點點頭。

夜色裡的鐘塔靜默守望著下城，他們推開厚重的鐵門，踩著迴旋的石階一步步登上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塔樓裡回響`一打開塔頂的門，夜風立刻湧了進來，帶著涼意與街市遠方的喧囂。

西莉亞第一個衝到牆邊，燈火與星光交織的景象倒映在眼中，她的臉龐被夜色映得熠熠生輝。

「這裡果然還是很漂亮……能再一起來真好。」

亞德里安一邊翻坐上女兒牆，雙腿垂在外頭。

「小小姐果然腦袋裝的不是魔法就是浪漫，要是掉下去摔死了，記得怪景色太好看。」

還沒等西莉亞回嘴，伊瑟難得沒忍住回擊：「至少小姐懂得欣賞。」

「哦？小狗越來越常回嘴了？繼續啊。」

西莉亞苦笑了一下，輕輕坐到牆沿上，隨後伊瑟也跟著坐上去。

「好希望可以一直這樣。」西莉亞脫口而出。

風聲呼嘯而過，三人並肩而坐，下城的燈火在遠方延伸成金色的河流，星星則在頭頂閃爍。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僕人、貴族小姐和下城的王，只是三個看著夜空的少年少女。

「算了，」亞德里安裝作隨意地哼了一聲：「今晚就給你們一點浪漫吧。」

西莉亞迎著夜風，帶著興奮說：

「不過庫洛大叔今天教我怎麼製作解藥，還有複製藥劑的方法……只要回去努力調配，或許真的能在開學之前，治好下城得到傳染病的人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閃爍著星光與燈火交融的光彩。

伊瑟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眼神裡滿是溫柔與欣慰。

「小姐一直很努力。能做到這一步，真的很了不起。」

夜風輕拂，三人一時沉默下來，只聽得遠方下城傳來的零星喧囂。

亞德里安順手拿出匕首把玩，終於開口再度問出那個他一直以來的疑惑：

「所以，小小姐，妳真的只是跑來這裡做好事？我幾乎都快要相信了。」

西莉亞隨意偏過頭，理所當然的說：「嗯？不然呢？」

亞德里安失笑，修長的手指轉著隨身的匕首，啪的一聲收回，金色的眼瞳在黑夜裡格外銳利。

「西莉亞·奈汀蓋爾，妳可是貴族。」他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低沉而緩慢地說：「沒有人會無緣無故想要拯救這個地方。」

「是單純的善良？還是……有更深的原因？」

西莉亞的笑容停下來，眼神微微閃動，她沉默一下，似乎在思考些什麼，夜風在她髮絲間穿梭，將那份猶疑吹得更明顯。

伊瑟靜靜站在另一側，目光專注地望著她，雖然沒有插話，但眼底有著明顯的關切，似乎也在等著某種不一樣的答案。

亞德里安輕輕「嘖」了一聲，覺得不管有什麼原因已經無所謂了。

「算了，我不會再問妳了。我就姑且相信——」

「因為這裡……是我媽媽出生的地方。」西莉亞卻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打斷了他。

空氣瞬間凝固。

「……妳說什麼？」

亞德里安的笑容在唇角僵住，指尖敲擊石牆的節奏停下來，伊瑟眼瞳深處掠過一絲罕見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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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姐，這種話可不是能隨口拿來開玩笑的。妳要告訴我妳媽住在這種鬼地方？認真？」

伊瑟聲音也比平常更低沉，帶著細膩分析：「……小姐，恕我直言，除非特殊情況，貴族並不會在下城生活。」

「我沒有在開玩笑。」夜風吹拂，她回頭看向燈火閃爍的下城。

「我的母親叫做艾琳娜·維恩，只是一個平民，我的父親是貴族，他們在下城認識。後來因為懷了我，他們不得不逃離奧蘭迪亞在外面生下我……但最後，他們還是被殺了。我是被艾絲特在村莊養大的，她以前是父親的侍女。」

亞德里安聽完的瞳孔微微放大，眉宇間浮現出難得的凝重，卻特別的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伊瑟則是一臉的驚愕。

「小小姐，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這不是說笑的事情。」亞德里安認真到極點，也不再有往常的戲謔。

他背後的黑影與燈火交錯，眼神深邃得像無法探測的深淵，「如果這是真的……妳不該把這種話隨便說出口，這可是能要妳命的秘密。」

「嗯……但我覺得，跟你們講沒關係。」西莉亞卻只是聳聳肩，抿唇笑了一下，卻平靜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亞德里安他沉默片刻這份毫無防備的信任，讓他心底某個角落微微動搖。

「假如是真的，妳怎麼能確定我不會轉身去舉報妳？這可能是足以跟上面談判換我自由的消息。」

西莉亞眼神澄澈的看著他。

「因為你不會。」

這一句話像是刺進了亞德里安心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亞德里安盯著她，這一句話直接刺進他的胸口，沉默片刻後忽然自嘲的笑了一聲。

「等等……小小姐，妳還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吧？妳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混血。」

伊瑟語氣帶著冷靜的推敲：「混血出生時確實會被偵測到異常……但若是在奧蘭迪亞以外出生，或許真的能避過偵測。」

「小姐的外貌的確……完全沒有混血的痕跡。」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只是機率嗎？」西莉亞說。

「不過魔力的話……我是在進入奧蘭迪亞後才開始會使用的。因為艾絲特一直提醒我，要很小心地使用，因為不知道多少會被偵測到，所以我從來不清楚自己魔力的程度。」

亞德里安的越聽臉色越深沉起來，腦中開始一幕幕閃過一些碎片——

奈汀蓋爾明明與皇室血脈並不親近，西莉亞卻能精準控制魔力，將魔力凝聚成箭矢，甚至展開堅固的護盾，遠遠超越大多數的貴族；還有以前她突然問他「魔力會不會被偵測到」時，眼神裡隱隱的慌亂與不安。

他甚至想起，在下城那場突如其來的「天罰」中，西莉亞臉上流露出的恐懼，並不是單純的憐憫或驚訝，而是一種直擊內心的慌張。

——現在，這些斷裂的片段全都拼合起來。

他忽然對西莉亞伸出手。

「把手伸過來。」

西莉亞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伸過去。

相觸的瞬間，亞德里安閉上眼，靜靜的感受她體內魔力的流動，過了一段時間，他感受到那不是他熟悉的流動，一般貴族的魔力像是一條乾淨而規律的河道，平穩卻有限制；而她體內那股能量如同深海，表面看似平靜，實際卻帶著無法測度的律動，像是隨時能湧出難以承受的浪潮。

「果然……」

亞德里安眉頭緊鎖，一瞬間更篤定了，接著鬆開她的手。

「有沒有人感應過妳的魔力？」

西莉亞回想起第一天的醫學與治療課。

「……有。上課的時候，我朋友優娜幫我試過。」

亞德里安眼神冷了下來。

「妳得盡快處理掉她。」

「不行啦！」西莉亞嚇得瞪大眼睛，急急擺手，「優娜是我的朋友！她人很好，也幫了我很多……我不可能對她那樣！」

「亞德里安大人，優娜小姐不會危害西莉亞小姐。」伊瑟也連忙補充。

亞德里安看著這一對主僕，絲毫不意外西莉亞的天真，但對伊瑟難得護航一個貴族，反而覺得頗有趣。

「好，我就知道。但以後，不要再讓任何人感應妳的魔力。」

亞德里安的緊緊盯著她，心底湧上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感，如同被迫推入某種真相的邊緣。

「不過……這件事，比我們能想像的都還要複雜。」

夜風呼嘯而過，亞德里安感覺到某種在世界深處的齒輪開始轉動，混血，本該是最禁忌、最該被清除的存在，而西莉亞，卻以一副純貴族的外表安然存在。

這意味著，貴族與平民的血統界線，從來不是絕對的，王族所宣揚的「天命」、「血統神聖」，不是無知就是謊言，這一瞬間，他腦中浮現出太多未解的疑問。

究竟某人隱藏了什麼？

真的只是巧合，還是必須讓世人相信某個謊言？

而若這道界線真的能被打破……會代表什麼？可比起這些龐雜的推論，更讓他震驚的，是眼前的少女，毫無保留地將這樣的秘密告訴了他。

他胸口好像有什麼在鼓動，像是被某種不容忽視的重量壓住。這份信任是一種赤裸裸的賭注。

「……小小姐，妳到底知不知道，妳剛才把命交到我手上了？」

夜風靜默，只有鐘聲低低迴盪。

就在這股凝重的氣氛裡，伊瑟終於開口：

「小姐……您真的，信任我們到這種程度嗎？」

「嗯，我相信你們。」西莉亞沒有絲毫猶豫的回答，但說完她有些尷尬的笑起來，「……其實艾絲特叫我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可是……我不想對你們隱瞞。」

伊瑟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謝謝您。」

亞德里安心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靠在冰冷的石牆上，任夜風吹亂髮絲。

心底翻湧複雜至極的情緒，他從某個時候就不打算把這兩個人當成棋子，可是……這個秘密是足以顛覆整個國家的根基，也是一把利刃，只要掌握它就能劃開未來。

他忽然笑了，笑聲在夜風裡顯得異常突兀。

西莉亞和伊瑟同時轉過頭，滿臉不解地望著他。

「亞德里安……大人？」西莉亞疑惑地喊了一句。

他抬起頭，眼底閃著一抹凌厲的光，語氣冷然卻帶著狂妄：

「這個國家有這麼多人，你們卻偏偏到我身邊，看來勝利之神站在我這邊，這是我最接近勝利的一條路。」

那一刻，他的神情透出令人窒息的野心，沒有往日的戲謔，而是一種足以撼動一切的可怕決心。

伊瑟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彷彿對獵食著本能的防衛。

「……您在想什麼？」

亞德里安側過頭，眼神銳利得像刀鋒，反問他們：「你們真的以為，我真的滿足於在這裡？當這個地下世界的王？」

夜風在塔頂呼嘯，西莉亞屏住呼吸，伊瑟則緊緊握住劍柄。

他們誰都不知道亞德里安接下來要說什麼，但都同時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心境，遠比他們想像的更深沉。

亞德里安起身站在昏暗與月光的交界處，嘴角的笑容逐漸扭曲，眼神近乎瘋狂。

「我要顛覆這個爛透的國家——」他低低笑著，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當上王。不是下城的王，不是幾條巷子的老大，而是整個奧蘭迪亞的王。」

他的目光灼烈，像火焰在夜色裡狂燒。

「我早就一直在為這件事謀劃，只是等時機……沒想到，現在卻掉下來一個天大的禮物。」他的視線一瞬不瞬地鎖住西莉亞。

西莉亞愣愣地看著他，風把她的髮絲吹亂，第一次被如此龐大的野心震撼。

伊瑟手已經緊緊握在劍柄上，直直迎上亞德里安的金色瞳孔。

「不管您想做什麼，我絕對不允許有任何會讓小姐陷入危險的可能。」

亞德里安靜靜望著他，片刻後竟然笑了，那笑容裡只有一種壓抑過後的釋然。

「我知道。」他平靜的說，除了承認還帶著一種冷淡的安撫，「別緊張，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亞德里安大人……為什麼想這麼做？你希望怎麼改變這裡？」西莉亞真摯的詢問。

「因為這個國家沒救了。」

「貴族高高在上，那些自稱血統純正的傢伙，一邊說自己是神選之人，一邊靠壓榨活得像蠅蟑的群眾來享樂，這種體制本身就是該被推翻的笑話。」

他隨意指向遠方燈火點點的地方。

「你們也見過，這裡的人死在傳染病裡，根本沒有人在乎。」

他忽然收回手，猛地點向自己的腦袋。

「只要無能的上位者還有權力，管你是誰，都能隨時把你的人生拖進地獄。」

那一瞬間，夜風呼嘯而過，將他壓抑的怒火推送出來，他們都知道這話不只是冷酷的結論，更是他用血淋淋的經歷見證和體會過的真相。

西莉亞愣住了，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她只是想著來這裡學習、盡所能的幫助一些人，但亞德里安所說的話卻讓她第一次意識到，也許真正的答案不是補救，而是徹底的顛覆。

「……我可以理解！因為我也不希望這裡繼續這樣。」

說完她沉默了片刻，指尖不自覺地緊緊攥住裙角，像是下定決心般抬起頭。

「亞德里安大人……我沒有你的頭腦，但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利用我，告訴我該怎麼做。」

「小姐！您怎麼——」伊瑟猛地一愣，黑眸急切地望向她。

他話還沒說完，胸口情緒已經翻湧不休，接著他直直盯著亞德里安，帶著從未有過的決斷：「既然小姐這樣說，如果亞德里安大人，您真的要這樣做，請您——」

「放心吧，小狗。」

亞德里安卻抬手，不耐煩地切斷他的話，然後掃了兩人一眼，「不只小小姐——」他說著邊指向伊瑟，眼睛瞇了起來，「還有你，也是我的人。」

伊瑟一瞬間說不出話，而西莉亞睜大的雙眼，嘴角上揚了起來。

亞德里安看著他們反應，忽然撇開視線，想要把剛才的認真否定掉。

「靠，老子怎麼會說這種肉麻話？果然跟你們這兩個瘋子待久了，自己也要瘋了。」

夜風呼嘯，吹得三人衣袍獵獵作響，沉重的話語被風捲走，只留下難以言說的默契，在鐘塔頂上靜靜蔓延。

夜風呼嘯了一整夜，將鐘塔頂上的誓言、秘密與野心一一掠過，帶入無邊的星空。

天色漸亮時，城市甦醒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巷弄裡響起挑水的腳步聲與攤販拉開布簾的摩擦聲，一切都和往常無異。

然而對於鐘塔上的三人而言，某些東西卻再也回不去，他們依舊並肩而行，依舊是那樣互相拌嘴，卻在心底深處，都清楚這一夜留下了不同以往的重量。

——

翌日清晨的旅館外，西莉亞抱與伊瑟並肩走到門口時，旅館老闆迎了上來，笑著湊近亞德里安，小聲說了幾句，亞德里安隨手摸出幾枚銀幣丟到老闆手裡。

伊瑟則將行李一件件放上棚車，等他確認妥當，西莉亞也上了車，坐到靠窗的位置。

等了許久亞德里安才慢悠悠地走過來，單腳踏上車梯之前，俯身湊到車夫耳邊報了個地址。

車夫聽了隨即點頭，甩了甩手裡的韁繩，馬蹄聲響起，棚車在石板路上顛簸前行，卻不是立刻朝著他們熟悉的路線去，而是往另一個方向轉去。

「咦？不是要回去了嗎？」西莉亞問。

亞德里安靠著車壁，語氣淡淡：「先去個地方。」

馬車顛簸地穿過幾條街巷，最後停在一處靠近墓園的房舍前，那是離墓園不遠的一棟小木屋，外牆被藤蔓攀附，雖有些舊，但仍能看出當初整理得頗有用心，煙囪裡隱約飄著炊煙。

西莉亞下了車，滿臉疑惑。

「這裡是……？」

亞德里安抬眼看著那木屋。

「這裡是艾琳娜·維恩以前住過的地方，現在換了別人住。」

西莉亞眼睛一下子睜大，那是一種說不清的衝擊，雖然她從未見過母親，如今卻站在母親曾生活過的地方，熟悉與陌生交織在一起。

「亞德里安大人……你什麼時候……？」

「昨天回到旅館叫人去打聽的，用錢打點就行。只是個普通人家不難。」

西莉亞還不知道怎麼反應，但眼裡有抑不住的動容。

「這種事對我來說小菜一碟。別感動得哭出來，哭了可醜得要命。」

「我才不會哭呢！」西莉亞倔強地說。

她走到木屋前，靜靜站了一會兒，陽光灑落在斑駁的牆壁與纏繞的藤蔓上，彷彿把某段她未曾參與、卻血脈相連的過去拉回到眼前。

伊瑟默默地陪在她身旁，用那雙始終溫柔的眼睛望著她，他懂這對她意味著什麼，也懂此刻她需要的不是言語。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在要離開之前，西莉亞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木屋，把這個畫面牢牢刻進心底。

棚車的車轍聲在石板路上顛簸，西莉亞望著窗外逐漸熟悉的街景；伊瑟則低頭檢查合擦拭劍刃；亞德里安靠著車壁，雙臂交疊，閉著眼睛休息，卻沒有放鬆警惕。

車輪聲伴隨著時間的推移，終於卡文特鍛造工廠那厚重的鐵門映入眼簾，依舊佇立在晨光之下，散發著熟悉的氣味。

棚車嘎吱停下，鐵門在推動時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羅德最先迎上來。

「老大回來了！」

後頭的利奇、塔克和其他手下也快步跟上，氣氛瞬間熱鬧起來。

「小小姐跟小狗也平安回來啦！」塔克哈哈大笑，一把勾住伊瑟的肩，「這一路老大沒把你們折騰壞吧？」

「要是受了委屈就直說。」利奇笑得一臉壞壞的樣子，明顯就是故意挖坑。

亞德里安正好從棚車後跳下來，不耐煩的說：「少在那邊胡扯，老子要是真折騰他們，你們以為還能看到人活著回來？」

西莉亞輕輕揮手和幾人打招呼，伊瑟也露出一絲拘謹卻真心的笑意。

「……一路上亞德里安大人確實照顧我們很多。」

手下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笑鬧聲更盛，工廠門口頓時熱鬧起來。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2rCcEA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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