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42章-離別的黃昏

工廠門口的笑鬧聲還未停歇，一個略顯消瘦的身影從人群後方慢慢走來。

西莉亞眼角一瞥，隨即驚喜地喊出聲：「……萊恩？」

那正是之前帶著快死的朋友來求助、後來在爆炸事件時也衝上前幫忙的青年，他看起來依舊有些憔悴，但比起當時狼狽不堪的模樣，如今眼神比以往還要有神。

「……好久不見。」

萊恩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羅德立刻替他打了個圓場：「小小姐不在的時候，這小子常常晃在這附近，看樣子是想找妳吧？還問要不要幫點忙。」他帶著幾分讚許拍拍萊恩的肩，「這段時間，兄弟們受傷換藥，多半是他幫忙的。」

「真的嗎？」西莉亞立刻浮現發自內心的笑容，「萊恩……你完全讓我另眼相看了！」

萊恩的臉立刻紅起來，低下頭小聲說：「我只是……想做點什麼而已。」

「喂，老大！」塔克忽然湊過來，半開玩笑地喊，「這小子不錯啊，後勤能手欸！要不要乾脆收下？」

利奇也起鬨：「對啊，他手腳快，又肯做事，留著有用。」

亞德里安正從一旁翻下棚車。

「哈？什麼時候輪得到你們替我決定人手了？」

「可是……萊恩在爆炸那天也有幫忙，他真的很可靠。」西莉亞開始跟他們一起說服。

亞德里安原本懶得理會，但看到他們那麼堅持，終於勉強擺出一副妥協的樣子。

「……隨便。要留下就留下，反正不差多養一張嘴，之前爆炸還少了好幾個人。」

西莉亞忍不住拍手笑了起來，其他人也搭著萊恩，萊恩看起來有些訝異但還是掩飾不了眼神中的喜悅。

門口的熱鬧還在持續，羅德卻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亞德里安說：「對了老大，今晚艾倫要請客，約在艾碧絲大姐的酒館。」

「……艾倫？那傢伙最近怎麼這麼大方？該不會是腦子撞壞了吧？」亞德里安狐疑。

手下聽了紛紛開始氣鬨。

「反正請客，撞壞也撞的好！」

「酒、肉、還有音樂！老子今晚一定要喝到倒！」

羅德繼續解釋：「他說前幾天你們不在，正好想找小小姐談一談之前說好的交易，乾脆等你們回來一起，順便請大家去酒館。」

「啊，是之前……藥草的事嗎？」西莉亞反應過來，隨即想起前幾天在北邊酒館聽到艾倫名字的事情，「我們剛好也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他。」

——

夜幕低垂，下城最熱鬧的街道比白日更加喧囂。燈火交錯，酒香與香料混雜，笑語與琴聲在巷弄裡迴盪，「赤色月罌」門口的燈牌，銀白字體在夜色裡閃爍，像一雙曖昧的眼睛。

亞德里安一行人剛踏進那片暖黃燈火，樂聲與嘈雜交織成的熱浪便撲面而來，厚重的窗簾遮住外頭的風聲，室內卻滿是熱鬧，樂器與人聲混雜，空氣裡帶著酒與香水的氣息。

一進去就看見艾倫靠在吧檯邊，正與一名侍者交談，當他注意到亞德里安帶頭走進來，立刻張開雙手，語氣像久別重逢的老友般的上前迎接。

接著兩人一來一往，火花暗暗閃爍，卻像誰也沒有把氣氛弄僵。

艾倫順勢對著其餘人招呼：「羅德！還有其他人！今晚隨便吃隨便喝，今晚都算我的！」

幾人果然歡呼大笑，塔克更是興奮地直拍桌子：「今晚老子一定要喝到掛！」

艾倫還故意壓低聲音，朝他們眨眨眼。

「還有啊，你們看——艾碧絲今天打扮得可真正點。」

眾人下意識望過去，只見艾碧絲緩步走過場內人群，紅色長卷髮隨著步伐搖曳，今天換上的是一襲緊身的深酒紅連身裙，開岔高到大腿，胸口線條若隱若現，她隨手夾著一根細長菸，笑容慵懶而撫媚，彷彿連燈火都為她暈染三分。

「……靠，果然還是艾碧絲大姊。」利奇眼睛彷彿黏在艾碧絲身上一樣。

「能在這裡吃一頓，值了值了。」其他人熱絡的附和。

艾倫笑著搖頭，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西莉亞。

「西莉亞小姐，今晚能來真是太好了。」

「艾倫先生，多謝你的招待。」

最後，他才將視線轉移到伊瑟身上，那雙眼睛停留了一下，但很快收回，禮貌地點了點頭。

伊瑟頷首回禮。

艾倫聳肩一笑，領著大家到預留的大桌子，兩張大桌早已擺滿佳餚，烤牛脊骨拼盤，香氣四溢，骨邊肉還滋滋作響；辣烤野豬肋條、煙燻馬鈴薯泥，表面灑著蒜油渣碎，燉牛筋湯，還有數盤甜點，焦糖布丁與蜜烤水果，甜香勾得人胃口大開。

兩張大桌前人聲漸起，香氣與酒意交織，亞德里安慢悠悠拉開椅子坐下。

「……可是大手筆啊。艾倫，你從我這裡到底賺了多少？」

氣氛一瞬間微妙了起來，幾名手下笑得壓不下來，等著看好戲。

艾倫卻一點不慌，故作輕鬆地聳肩。

「大人一伸手，我們這些做小生意的還能剩幾成？不過偶爾招待一下，讓大家吃好喝好，對我這種人來說也是投資嘛。」

「投資啊？那我今天就不客氣了。老子好久沒好好喝一場，不怕把你喝垮吧？」亞德里安順勢往椅背一靠，不懷好意的對著附近的服務生喊道：「再加三瓶烈的，送快點。」

艾倫故作鎮定，心裡實則有些淌血，但還是招手要侍者快些上酒。

周遭的手下早就興奮不已，塔克、利奇拍桌起鬨。只是在人群中，第一次踏進這種酒館的萊恩卻顯得有些拘謹，他坐雙手僵硬地放在膝上，眼神東飄西看。

西莉亞注意到後往他身旁坐近一些。

「別緊張，大家人都很好。」說完特意把面前一盤烤肉推到他面前。

在西莉亞的鼓勵下，他才慢慢放鬆肩膀，伸手叉了一塊肉，動作仍舊小心，但表情已沒剛才那麼僵硬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艾碧絲已經朝這邊走來，那步伐慵懶卻勾魂，手裡捧著幾瓶剛剛侍者準備好的酒，接著走到西莉亞身邊，彎下腰湊近。

「小醫生和小忠犬還是老樣子？要牛奶跟葡萄汁？」

西莉亞連忙點頭。

伊瑟也恭敬的回應：「是的，麻煩您了……謝謝。」

艾碧絲眼角帶著笑意，輕輕拍了拍西莉亞的肩，隨即直起身離開。

等她走遠後，西莉亞才轉頭看向身邊拘謹的萊恩。

「那你呢？要不要也點些別的？不用勉強喝酒。」

沒關係……我可以喝酒。」萊恩語氣裡還帶著一點生澀的緊張。

就在酒剛上到一半，幾個盛裝打扮的女人走了過來，她們香水味濃郁，笑容明艷，其中一人輕聲問：「帥哥們，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塔克立刻眼睛一亮。

「當然要啊！來來來，這裡位子夠大，坐下陪我們一起！」

其他幾個手下也起鬨，熱情得不得了，有人故意把椅子往外拉，笑著邀請她們坐下。

其中一名身材妖嬈的女人特意挨到亞德里安身邊，胸口幾乎要貼到他的手臂，指尖順著桌面劃過，語氣帶著挑逗意味：「大人，您不陪我喝一杯嗎？」

「陪妳？我看還是算了，哄人我可不拿手。」

亞德里安動作散漫的斜倚在椅背。

女人以為他只是欲拒還迎，索性更往前湊。

「大人真冷淡……難道我還不合您口味嗎？」

「我不會說第二次。」

亞德里安這才抬眼，語氣依舊慵懶卻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

那女人的笑容僵了下來，雖然沒被他直接轟走，但也聽懂了弦外之音，她一副覺得沒意思的樣子，轉身走到別桌坐下。

羅德看在眼裡，對著他笑道：「老大，你今天怎麼這麼沒勁？換作平常，你早就逗她三句了。」

亞德里安只抿了一口酒，心底閃過一絲連自己也沒想明白的疑惑，明明以前從不缺興致，但此刻光是有人湊近，他就覺得煩躁。

就在酒水與笑聲正熱鬧的時候，一名濃妝豔抹的女子晃過來，眼神一亮，直勾勾盯著伊瑟。

「陪姐姐喝一杯嘛？」

「……不好意思，我不太喝酒。」伊瑟仍是那副溫和而拘謹的模樣。

但他的樣子反倒讓那女人覺得更有趣，索性將酒杯往他手邊推，而伊瑟正要再次婉拒，突然有人伸手替他攔下那杯酒。

「哎呀，這位可不是隨便誰都能灌的。」艾倫笑嘻嘻地把酒接過來，眼神假裝不經意地掃了伊瑟一眼，隨即轉向女人調侃：「他就算喝醉了也只會坐得端端正正。要真想找人陪，還不如選我——我可比他懂得怎麼讓妳開心。」

那女人隨即「噗嗤」笑出聲來，臉頰染了紅意，還順勢輕輕拍了艾倫一下。

伊瑟只是沉默著微微低頭。

而艾倫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舉起那杯酒，灑脫地一飲而盡。

——

這時，西莉亞正低頭把滾燙、冒白煙的湯吹涼，艾倫端著酒杯晃了過來，笑嘻嘻地拉了張椅子在她和伊瑟之間坐下，順手把一張摺得整齊的紙和一個小袋子遞給西莉亞。

「前幾天我收到格林布魯家送來的藥草，照著上次的合作賣出去，果然挺吃香的。轉手一批就出了不少，這是妳那份分潤。數字和抽成我都記在紙上了，妳回去再慢慢算就好。有問題再來找我，至於亞德里安那份，我自己和他處理。」

西莉亞放下湯勺，把紙打開看了上面的數字，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怎麼會……這麼多！」

艾倫晃了晃杯子。

「這算什麼多？沒有妳牽線，我還賺不到這個門路。能跟小姐合作，對我來說才是大賺。」

西莉亞眼睛亮亮的，笑嘻嘻對伊瑟說：「伊瑟，我們變成有錢人了！」

伊瑟原本神情一如往常，卻突然沒忍住，噗嗤笑出聲。意識到失態後，他立刻壓低聲音道歉：「……抱歉，小姐。」隨即又補了一句，「那也是小姐的錢而已。」

「我們可以一起用啊。」西莉亞理所當然地說。

這句話讓艾倫一旁看得忍不住失笑，舉杯朝伊瑟晃了晃，語氣帶著不失真誠的讚美：「你們主僕感情真好啊。」

「伊瑟不是僕人，他是我的朋友。」西莉亞認真的糾正。

艾倫愣了一下，隨後笑容更深。

「真讓人羨慕啊……」

伊瑟沉吟片刻後認真的對艾倫說：「……艾倫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

艾倫似乎有點意外，但依舊保持那副游刃有餘的笑容。

「好啊，正好也想去透透氣。」

西莉亞卻緊跟著站起身，他們離開了喧鬧的桌邊，走過熱氣騰騰的廚房走廊，推開後門，一股帶著潮氣的夜風吹進來。

酒館後巷相對安靜，只有遠處的樂聲與人聲透過牆壁隱隱傳來，艾倫靠在磚牆邊，手指夾著還沒點上的菸。

「呼，裡面太熱鬧了。」

西莉亞先環顧四周，確認只有他們三人後才開口：「艾倫先生……有點突然，但我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題？」艾倫指尖卻停在打火石上，沒有立刻點燃那根菸，笑得還像剛才桌邊那副輕鬆模樣，但眼神已經多了幾分探究。

伊瑟直截了當：「請問最近，您有沒有和莫卡薩……做什麼交易？」

「哦？你們是聽到些什麼了？」艾倫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故作隨意。

西莉亞與伊瑟交換了一個眼神。

「在北邊的酒館……我們無意間聽見一些話，裡頭提到了你。」

這回艾倫沒有再假裝，笑容慢慢退去，把菸收回懷裡。

「……有，確實有。一直都有。」他直接承認，「但我畢竟是個商人，通常不會隨便吐露客戶的私事，這是規矩。」

他視線卻落在伊瑟身上，心裡似乎掙扎了一下，還是脫口而出：「不過，既然是你開口……好吧，這次算例外。」

他指尖摩挲著菸盒，語氣刻意放慢：「他們要的東西叫『脈耀針』。那東西不太好找，通常只有黑市有人放貨，哪裡流出來的、誰能弄到，得靠消息靈通才知道。」

西莉亞忍不住問：「這……是最近才有的交易嗎？」

艾倫搖搖頭，眉宇間罕見地帶了幾分嚴肅。

「一直以來都有。」

「……那個東西，是不是能讓魔力在短時間內增幅？」

「小姐也挺懂嘛。」

「我只是書上看到的。但他們要這個做什麼？」

艾倫聳了聳肩，神情輕鬆得像在談一場無關緊要的生意。

「這就考倒我了。我從來不會去問客戶要拿去幹嘛，這是做買賣的規矩。但——」他忽然朝他們勾了勾手指，示意靠近。

西莉亞與伊瑟對視一眼，還是同時傾身，將耳朵靠近過去。

艾倫的聲音低沉，幾乎只是一縷氣息：「……不過，我倒是知道貨要送到哪裡。」

「——奧蘭迪亞主城外的一個小鎮，『格林岱爾』。」

這名字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沉重，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他們心湖，瞬間掀起無聲的漣漪。

正當三人談得差不多時，酒館後門猛地被推開。

「靠——原來你們在這裡！」利奇的聲音帶著酒氣，腳步踉蹌，臉上泛著紅暈，看來是多喝了幾杯，他一手扶著門框，興奮地揮著另一隻手，「快點回去啊！大家要開始玩遊戲了，缺人呢！」

「遊戲？我要玩！」西莉亞一聽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向利奇。

後巷的氣氛瞬間被她拉走，只剩下伊瑟與艾倫站在原地。

伊瑟真誠地對艾倫說：「……謝謝您，願意告訴我們這些。」

艾倫看起來有些感慨，但很快又掛回那副瀟灑的笑容：「我才要謝你啊，伊瑟。你還願意這樣跟我說話。」

說完他自然的拍了拍伊瑟的肩，但指尖才碰到布料，眼神卻忽然閃了一下，立刻收回手，帶了點歉意。

「抱歉，我有點冒昧了。」

伊瑟淡淡搖頭。

「請別在意。」他稍微側身，讓艾倫先行，「外面寒冷，請您先進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酒館，喧鬧與音樂的聲浪立刻將他們重新吞沒。

——

酒館裡的燈火搖曳，樂聲正好拉到熱鬧的段落，幾盤菜才撤下去，利奇已經迫不及待從吧檯要來兩顆骰子，晃在手裡咧嘴大笑。

「來來來！小小姐，今晚帶你玩下城的規矩！」

「規矩？」西莉亞眨著眼睛湊過去。

「很簡單！」羅德一邊把骰盅拍在桌上，一邊解釋：「兩顆骰子丟下去，點數決定誰喝。雙數自己喝，單數可以點人喝，兩個一要自己罰兩口，兩個六就可以命令任何人！」

他壞笑了一下，「命令想唱歌也行，想學狗叫也行，全看你開心。」

骰子一響，全桌立刻圍過來看。

塔克第一個上手，盅子一掀，骰子兩個六朝上，他當場笑得誇張，轉頭衝著伊瑟壞笑：「小狗，叫三聲！」

桌邊瞬間爆笑一片。

伊瑟卻坐直身子，語氣淡淡的回應：「……請恕我無法照辦。」

塔克還想鬧，卻忽然對上亞德里安凌厲的一瞪，脖子立刻縮了一下，硬生生收了聲。

正當氣氛有些尷尬，羅德卻忽然湊過去，在塔克耳邊低低說了幾句，接著兩人對視一眼，立刻同時憋笑不住，肩膀抖個不停。

塔克清了清嗓子，壞笑著一拍桌子：。

「那就別命令小狗了……換老大！」

「什麼？」亞德里安皺起眉頭。

羅德裝模作樣地大聲宣布：「老大，我們決定要你唱首歌！」

全桌頓時大哄，笑聲起哄聲交織成一片。

西莉亞一頭霧水，卻滿心期待：「哇，亞德里安大人要唱歌嗎？」

亞德里安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你們他媽是不是想死？」他狠狠瞪了羅德和塔克一眼，「老子不幹。再吵一句，把你們的牙都打掉。」

羅德和塔克笑得更壞，卻也不敢真的逼太緊，只能互相撞了撞肩。

「算了算了，老大生氣了，下次換別的！」

就在這時，艾倫湊到西莉亞和伊瑟身旁，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小姐，其實啊——亞德里安大人可是五音不全。」

西莉亞眼睛瞬間睜大，忍不住用手摀著嘴偷笑；伊瑟嘴角上揚的一秒鐘，很快又壓回去。

很快輪到西莉亞，她雙手合十，眼神認真得像要考試，清脆的聲音在桌面滾動，最後停下來剛好是兩個二。

「雙數！」利奇立刻拍桌大笑，「小小姐自己喝！」

「小姐不能喝酒。」伊瑟立刻開口阻止。

桌邊的手下們頓時一片哀號。

「哎喲，小狗你太掃興了！」

「下城可沒這種規矩！」

「願賭服輸啊！」

起鬨聲此起彼落，甚至有人故意把酒杯推到西莉亞面前。

「沒關係啦，我試試看。而且這裡又沒有格蘭在盯著。」西莉亞不以為意的說。

伊瑟終究只能壓下心裡的擔憂。

於是西莉亞拿起那杯酒，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苦烈的味道瞬間衝上舌尖，她差點沒忍住皺眉，還小聲「咳」了一下，臉頰因為辣意漲紅。

「好苦……真的好難喝！」

「哇哈哈，小小姐也不過如此啊！」塔克笑得直拍桌子。

骰子連滾了好幾輪，西莉亞竟接連失手，小杯一口口下去，她臉頰逐漸泛紅，眼神也開始迷離。

「小小姐該不會醉了吧？」塔克半真半假地嚷了一聲，引來一陣大笑。

西莉亞卻猛地把手舉高，聲音比平常大了許多：「等一下！大家都要聽我說話！」

熱鬧的桌邊居然真的安靜下來，亞德里安興味盎然地看著她。

「這下有趣了。」

西莉亞醉醺醺地拍著桌子，認真得像是在宣告什麼大事：「這次——我已經有傳染病的解藥了！我快就要開學了，我喜在開學前做出很多解藥，希望大家可以幫我！只要一起努力，傳染病就能被控制住！」

「哈？」羅德眼睛瞪圓，一副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說夢話還是真的，「小小姐該不會只是喝醉亂講吧？」

「不是的。小姐的確……已經有了解藥。」伊瑟立刻開口。

桌邊頓時一片驚呼，原本還在起鬨的人全愣住了，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還在懷疑「真的假的……」，氣氛瞬間從玩鬧轉為震驚。

「西莉亞小姐，我可以幫忙！」萊恩比平常還要堅定的說。

西莉亞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醉意裡透著一種單純的喜悅。

「太好了！大家都不可以跑掉喔！」

桌邊已經沒幾個是清醒的，塔克立刻舉起杯子。

「好——老子不跑！」

「對對對！」利奇跟著拍桌附和，「小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

其他手下也紛紛起鬨，有人拍著胸口保證，有人只是醉醺醺地大喊應喝，亂七八糟卻格外熱鬧。

就在這時，艾倫笑嘻嘻地站了起來，舉著酒杯，聲音比別人清楚許多：「那今晚，就為西莉亞小姐的話乾一杯！」

他這麼一帶，其他人更是熱烈，杯子齊齊舉起，嘩啦啦地響成一片，西莉亞也舉著小小的果汁杯跟著大家碰了一下。

亞德里安看著這一幕，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真是服了，連喝醉想的還是這些東西。」

這個時候羅德趁勢把骰子一丟，兩顆骰子在桌上轉了幾圈，最後停下——六、六。

「哦哦哦！雙六！」他立刻興奮地拍桌，笑得一臉壞樣子，「按照規矩……來個特別懲罰吧！小小姐，抱一下小狗！」

「咦？」西莉亞還在微醺中，愣愣的眨眼後很快點頭，「可以啊！這個那麼簡單！」

「不、不用了！」伊瑟耳根瞬間變得通紅，整個人嚇得連忙擺手，「真的不必……」

「哎呀，規矩就是規矩！」塔克立刻起鬨，其他人也跟著敲桌大笑。

亞德里安坐在一旁，看熱鬧似的半眯著眼。

「哈哈，這下有趣了。小狗，你要是跑得過她，我也算你贏。」

「亞德里安大人——！」伊瑟難得失態，整個人往後退，白皙的讓紅起來的耳根更明顯。

西莉亞踉踉蹌蹌湊上去，笑眯眯地緊緊抱了一下他。

「……！」伊瑟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連呼吸都忘了，全身都開始熱了起來。

桌邊的人全都笑翻，拍桌敲杯，亞德里安更是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小狗，你要燒起來了啦！」

「……小姐，您喝醉了……」伊瑟低聲結巴，整個人還在發熱。

醉醺醺的西莉亞卻抬起頭，看著滿臉通紅的伊瑟不解地問道：「伊瑟……你是不是也醉了呀？」

伊瑟被逼得不知怎麼回答，只能死命低下頭。為了掩飾他抓起桌邊的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喝，像是要用烈酒壓住胸口那股亂竄的悸動。

酒館裡的笑鬧聲斷斷續續持續了很久，骰子在桌上滾動的聲響混著杯盞碰撞，塔克整個人已經靠在椅背上，笑得像快斷氣；利奇則醉眼朦朧，還在跟旁邊的女人比劃骰子點數，連平時最冷靜的羅德，也被逼著多喝了幾杯，此刻臉色泛紅。

亞德里安一手支著臉，另一手拿著酒杯，非常愉悅的樣子，他難得沒有急著插話，只是放任這群人吵鬧，像是被氣氛感染，整個人顯得比往常都輕鬆。

相比之下，伊瑟卻是一杯接一杯，自己低頭往裡灌，直到最後，他猛地一站起身，一陣暈眩後，整個人搖晃了一下，身體就要往前倒。

「小心！」艾倫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將他攬住。

醉醺醺的西莉亞靠在桌邊，手裡還捧著半碗湯，聽到動靜抬起頭，睜著迷蒙的眼問：「伊瑟……是不是酒量不好呀？」

艾倫拍了拍伊瑟的手臂，轉頭看向亞德里安：「你家伊瑟怎麼辦？要我幫忙送回去嗎？」

亞德里安哼笑一聲，抬手把酒一飲而盡。

「這麻煩貨我會收拾。」

他站起身，俐落乾脆的把伊瑟扛到背上，嘴裡卻還在抱怨：「成天死撐，最後還不是要老子善後……」說完往門口走去，隨口丟下一句：「記得結帳，別讓艾碧絲跑來找我討錢。」

「我又不是那種人，你放心吧。」艾倫笑著回道。

眾人醉得差不多，一行人笑笑鬧鬧地往外散去，有人被同伴半拖半扶，有人還在唱著走調的小調，最後在酒館門口分道揚鑣，各自回到自己的住處。

夜風灌來，吹散酒氣。亞德里安背著已經昏沉的伊瑟，西莉亞則走在他身邊，步子輕快，還一邊哼著歌，一路往亞德里安的住所走去。

到達住所後伊瑟被亞德里安扔在沙發上，整個人醉得沒什麼反應，只是呼吸規律、臉頰泛著紅暈。

西莉亞從一旁的櫃子裡翻出一套乾淨的衣服，拿在手裡猶豫了很久。她抬眼看了看沙發上沉睡的身影，手指輕輕捏著布料邊緣，掙扎要不要幫他換。

最終，她還是蹲下來，把衣服小心翼翼放在他旁邊替他解開了領口最上面的一顆扣子，好讓他呼吸順暢一些。

她靠近伊瑟的耳邊悄悄的說：「伊瑟……這裡有乾淨舒服的衣服……等你醒來記得要換上喔。」

說完還特地把衣服整理得平平整整，放得剛剛好，才放心似的輕輕嘆了一口氣。

靠在旁邊椅子上的亞德里安，全程都看在眼裡。

「小小姐，」他依舊懶洋洋地開口，「妳不是還得準備上學？什麼時候回去？」

「大概還有五天……可是我三天後就要先回去準備，所以我要趕快把藥做完。不然等我回去學院之後，就沒辦法常常來下城了。」

亞德里安心口卻突然浮上一股說不清的落空感，那種滋味陌生得讓他自己都不耐煩。

他很快壓下情緒，故作不以為意。

「三天啊？那妳就快點動手，不然下城的人可等不起。別光顧到處跑，藥沒搞出來，還不如別回來見我。」

「嗯，我會的。」

亞德里安瞇起眼，假裝不在意地補了一句：「反正以後我要是有什麼事，自然會找到你們，妳就別想甩掉我。」

「好啊。」她回答後，像是耗盡了一天的力氣一樣，直接把毯子攤開，抱著枕頭窩在地鋪上，沒幾秒鐘就睡著了。

亞德里安看著她，揉了揉眉心，心想這女人，真有本事把哪裡都當自己家。

——

隔天一早，伊瑟臉色還是帶著倦意，卻第一時間向西莉亞連聲道歉。

不久後眾人聚集在卡文特工廠時，廠內早已收拾出一片空地，鍋爐、燒爐、藥草架都準備好。西莉亞站在正中間，把袖子挽起，拿著記錄用的木板，耐心地向大家解說分工：

「這邊要有人負責挑藥材，這裡要控制火候，還有攪拌必須按照庫洛教的頻率……」

她說話雖然帶著幾分稚嫩，卻說的清晰有條理，手下們也都乖乖聽從。

熬藥的香氣很快在廠內瀰漫開來，熱氣滾滾，人手忙得汗水直下。

萊恩第一次接觸這些，卻出乎意料地上手，不論是火候掌控還是藥草分量，都做得十分精準，甚至能主動幫別人修正小錯。

伊瑟則始終守在西莉亞身側，細細檢查每個步驟，確認沒有失誤。反觀亞德里安全程幾乎沒伸過手，不是在某個角落悠哉抽菸，就是乾脆不知跑去哪裡，偶爾才晃回來。

工廠裡有人掌火，專心盯著火焰高度；有人拿著木槳攪拌，讓藥液均勻受熱；還有人負責切藥材，不斷往鍋裡添加。

三天後，工廠裡最後一爐藥液收進瓶中，蒸氣與草藥味逐漸散去，空曠的大廳安靜下來。

羅德把厚重的鍋槳往牆邊一靠，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看似隨意卻壓不住那股惆悵。

「所以……等一下你們就要走了？」

西莉亞點點頭，但心裡帶著一整個月的不捨。

「嗯，沒辦法，要開學了……但我不會忘記大家的。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再來看你們。」

「這可是妳自己說的，別回去上城就把我們這些人全丟腦後了。」羅德話是這麼說，卻怎麼看都像是在掩飾捨不得。

其他手下也紛紛應和。

「還有我！」

「我們難得幫上這麼大的忙，可別真忘了我們啊。」

「小小姐下次得再帶好酒來！」

也有人則開玩笑說：「再帶點止痛藥也不錯！」

場面熱鬧中卻透著一股不言明的依依不捨。

萊恩站在人群後方，手裡還緊攥著那條布沒插話，卻目不轉睛地看著西莉亞，眼神卻熠熠發光。

有人壞笑著靠向伊瑟：「小狗要不要乾脆留下來？」

「……抱歉。我是西莉亞小姐的隨侍，我的責任是負責她的安危，還有打理生活所需，確保一切能夠順利進行。」伊瑟一本正經的回應。

話音一落，全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翻。

「果然是他！」

「早知道會這樣回！」

「小狗真是一點情趣都沒有啊！」

羅德大笑著，卻還是重重拍了拍伊瑟的肩，難得帶著正經與感謝。

「不過這段時間，多虧有你。」

伊瑟眼神裡閃過一絲細微的動搖。片刻後，他才垂下眼，帶著誠心與真誠的對著大家說：「……承蒙各位照顧。」

西莉亞則一路走過工廠，跟幾位已經熟識的居民一一道別，有人塞來還帶著泥土氣息的小花，有人只是握了握她的手不願放開，短短幾句話，卻讓送別的氛圍格外真切。

——

等到一切收拾妥當，亞德里安揮手把人群驅散。笑罵聲、依依不捨的招呼聲漸漸遠去。

黃昏的天空燒得通紅，風裡帶著潮氣。走到下城出入口的階梯時，終於只剩亞德里安陪著他們，氣氛不知不覺靜了下來。

「藥後續的分發我會安排，小小姐，妳安心回去準備上學就是了。」亞德里安率先開口。

伊瑟背脊筆直，眼神卻不似往常那麼冷靜。

「……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亞德里安大人。」

亞德里安哼了一聲，像趕蒼蠅般揮手。

「少那一套，說得跟生離死別一樣。小狗，你比我想得還要有天分，可惜腦子死板，又潔癖的可怕。」

伊瑟默默點頭，沒再反駁。

西莉亞則抬起頭，金色眼眸映著夕陽，亮得讓人無法忽視。

「亞德里安大人，我們會再回來找你！」

亞德里安眼神明顯晃了一下，但很快撇嘴，扯出一個懶散的笑。

「小小姐，妳這麼說，怎麼聽著像我在這裡等主人回家似的？」

西莉亞卻笑著搖搖頭，走上前去輕輕抱住他。

亞德里安整個人僵住，眼睛微微睜大，而她的額頭輕靠在他胸口。

「謝謝你，亞德里安大人。也謝謝你教導伊瑟，還有這段時間的陪伴還有保護我們……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亞德里安沒有回應這個擁抱，卻也沒有推開，只是靜靜站著，感覺到那份純粹又真摯的溫度，一絲裂縫無聲劃過他心裡那層厚厚的盔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抱怨：「真是麻煩。」

然後手抬起來，終究還是在她背上輕拍了幾下。

「小姐，我們該走了。」伊瑟在一旁提醒。

西莉亞鬆開手，退開一步。

「亞德里安大人，再見！」

在西莉亞道別後轉身時，伊瑟忍不住回頭，夕陽餘暉下，亞德里安的身影孤單卻直挺的站著，像無聲的屏障般屹立在下城階梯口。

伊瑟心底一陣說不清的鬱悶，他很清楚，自己本應全心守護的只有西莉亞，但不知何時起，這位總是嘴上嘲諷、眼神玩世不恭的男人，也已被他默默放進了「難以忽視」的範圍。

或許，他們之間不算信任，不算友情，更不會是羈絆——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SCIxur5EQ
可伊瑟卻在心底第一次承認，若沒有亞德里安，下城這些日子絕不會如此完整。

他低聲應了一句：「……再見。」

聲音輕到幾乎被風吞沒，隨後快步跟上西莉亞，兩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昏暗的街道裡。

亞德里安望著兩人轉身走遠，他懶散的語氣語氣依舊帶著調侃，卻比往常多了幾分真實：

「走吧走吧，小狗，好好看著你家小姐，可別讓她出什麼事。」

夕陽最後的餘暉落下，街燈一盞盞亮起，他獨自站在原地，抬頭望著即將被夜色吞沒的天空，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卻帶著難掩的落寞。

「……下次回來，可別讓我等太久。」

夜風吹動他散落的金髮，他終於轉身，背影重新沒入下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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