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40章-森納爾人

亞德里安靠在帳棚門口，長劍橫放在膝蓋上。

夜晚蟲鳴斷斷續續，微風輕拂樹梢，火堆早已化成一片暗紅的餘燼，他一邊靜靜守夜，一邊思索這幾日接連不斷的怪事，從玻色子、拍賣會搶商品的貴族，從幽靈到左伊，再到今天遇到的獵人，越想越覺得，這陣子的事情沒有表面那麼單純，每個看起來都是不相關的碎片，還找不到任何連結的方向。

正當思緒翻湧時，林間忽然傳來異樣的動靜，是種細微卻令人警覺的聲音，這時一群棲息的鳥類同時振翅，驚惶地朝遠方飛散，黑壓壓的影子在夜空掠過。

亞德里安瞬間繃緊神經，側耳聽了片刻，果斷把伊瑟推醒。

「……大人？」伊瑟眼神迅速清明起來。

「快起來，森林裡不確定有什麼。」亞德里安壓低聲音，神色凝重，「但絕對有東西。」

伊瑟立刻反應。

「我叫西莉亞小姐起來。」

說完他微微靠近她，語氣盡量溫和道：「小姐，醒一醒。」

西莉亞完全沒有反應。

亞德里安忍不住走過去伸手用力搖晃她的肩膀。

「喂，小小姐！妳不是說要輪流守夜嗎？別給我睡得跟死人一樣！」

西莉亞在劇烈的晃動下終於睜開眼，半夢半醒地喃喃：「……亞德里安大人……早安……」

「早個鬼！」亞德里安額角青筋一跳，「妳守夜守得可真盡責！」

西莉亞揉揉眼睛，還沒完全清醒。

「嗯……怎麼了？」

亞德里安收起惡劣的語氣，神情嚴肅起來：「妳有沒有感覺到幽靈？」

西莉亞專注感受，然後搖頭。

「……沒有。」

帳棚裡的左伊也安安靜靜的躺著。

亞德里安沉默片刻，握緊劍柄。

「那就不是幽靈。可這片森林，絕對有『別的東西』在動。」

風聲帶著濕涼的氣息。起初只是遠處偶爾傳來的枝葉晃動，像是野獸經過，但聲音開始從四面八方響起，無論前後左右，林間都傳出細碎的踩踏與低沉的嘶鳴。

伊瑟也拔出劍，迅速掃視周遭的每個暗處，亞德里安也已握緊武器，表情不再有絲毫玩笑。

西莉亞拿起短弓，卻發現帳棚裡的左伊依舊安安靜靜，甚至還好奇地抬起頭，小鼻子動了動，完全沒有恐懼的反應。

「……不太對勁。」伊瑟低聲。

就在此時，一道悠長的笛聲響起，聲音清晰卻詭異，不似人間樂音，像風，又像水，在林間飄盪，更駭人的是，那旋律並沒有明確的方向，像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

「那是……樂器聲？」西莉亞驚嘆。

伊瑟立刻繃緊神經：「聽起來不是普通的樂器……」

亞德里安眯起眼。

「聲音從每個方向傳來……他們故意的，想混淆我們的判斷。」

火光搖曳，隨著那詭譎的笛音，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這時右側的草叢突然「轟」地一聲炸開，一頭龐大而陌生的野獸猛然竄出。

牠的形貌難以辨認，像是麋鹿與熊的混合體，卻又覆著厚重的毛皮，巨大的鹿角向外張開，衝擊力足以碾碎樹幹，亞德里安反射般舉劍，火花在刀鋒與獸角間迸裂，勉強擋下這股狂暴的衝擊。

幾乎同時，另一側的黑影疾竄而起，一個身形修長的女子借著藤蔓與樹枝高高躍起，拉起手中的長弓，箭矢直取西莉亞的胸口。伊瑟瞬間將劍刃擋在她面前，而西莉亞也本能地讓魔力形成了盾牌在身前綻放。

女子翻身落地，深色的小麥膚色在火光與月色間閃爍，四肢異常的修長，身上滿佈圖騰般的紋身。

她的長髮隨著動作揚起，藍色的瞳孔，眼神銳利，卻沒有立即再度出手，而是用聽不懂得語言呼喊著那頭野獸：「Tama hino kana. Hara saha hethra isk-ne？」(他們會戰鬥。要不要嘗試溝通呢？)

那頭巨獸沉重地搖了搖頭，鼻息間噴出霜白的霧氣。

女子微微頷首，吐出一句簡短的：「sol.」(好的。)

隨後她再次張弓，身形低伏進入戰鬥姿態。

巨獸的鼻息像風雷般翻湧，下一瞬間便如山崩般撲來，亞德里安劍鋒橫擋，硬生生迎下衝擊，卻仍被逼退數步，腳下的泥土被深深踩陷，他臂膀微微顫抖，感覺到虎口一陣發麻。

而那頭野獸沉重的攻勢一波接一波，完全沒有疲憊的跡象，力量仿佛沒有盡頭，每一次撞擊都震得空氣嗡鳴。

亞德里安技巧純熟，但他再怎麼巧妙閃避與反擊，也只是一次次在厚重毛皮上劃出淺痕，難以真正重創。

「……真是麻煩的怪物。」他低聲咬牙，額間漸滲出薄汗。

另一邊，弓弦聲接連不斷，女子的身影如同暗夜獵鷹，箭矢帶著逼迫的節奏，伊瑟只能堅守在西莉亞身邊將襲來的箭一一格開。

西莉亞則幾乎無暇進攻，她雙手緊握，魔力迅速凝聚成一道又一道光盾，在箭矢擊中時爆散出耀眼的火花。

「……太快了！」她喘息著，胸口因防禦衝擊一陣發悶，冷汗沿著鬢角滑下。

女子的眼神冷冽，始終保持距離，完全不給伊瑟逼近的空間，她的箭矢一支比一支快，彷彿要置他們於死地。

伊瑟額際青筋微微鼓起，他渴望衝進近戰，卻一次次被箭雨迫退。

整片森林間，剩下武器撞擊與弓弦破空的聲響。

這時女子往上一躍，目標從西莉亞轉向伊瑟，好幾支箭矢如毒蛇般竄出。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Q1VC4QNB
「——！」伊瑟擋下大部分衝擊，但箭矢仍擦過他的手背，劇痛很快地襲來，他手中長劍隨金屬聲掉落在地。

女子見狀很快地再度拉滿弓，將箭毫不掩飾地對準了西莉亞。

「小姐！」伊瑟顧不得手傷，猛然撲上去，想要擋下這致命的一擊。

就在此刻，一道小小的影子竄了出來。

「啾！」左伊敏捷地跳到西莉亞身前，四肢緊緊纏住她的肩頸與手臂，像是要護住她似的。

女子的動作猛然停下，弓弦的張力在半空中凝結不動。

那聲音忍不住微微破碎，像是壓抑不住的驚喜與哽咽同時湧上：「Zoï……！」(左伊！)

西莉亞立刻低頭抱住那顫抖的小東西。

「左伊，很危險，快點回去！」

然而左伊卻緊緊黏著她，頭頂的葉子微微抖動，反而更緊地貼向她。

女子看著這一幕，眼神逐漸從冷厲轉為動搖，她看見左伊並不像被囚困或逼迫，反而主動依偎在少女身側。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驟然高昂，朝著野獸喝道：「Sharr！」(停止！)

轟鳴的巨獸腳步一頓，利爪就在亞德里安劍鋒前寸許停下，雙眸中仍閃爍著獸性的暴戾，卻硬生生壓抑住攻擊。

森林間的殺氣像被人撕裂般戛然而止。

女子緩緩收起弓，這才轉向三人，用流利的人類語言冷冷開口：

「……你們是誰？為什麼左伊如此親近人類？」

「左伊不是我們抓走的。牠是突然出現的，一直跟著我們，怎麼趕都不走。」西莉亞說。

女子聞言，目光冷冽。

「那是守護森林的精靈，本該屬於大地，不該落在人類手裡。」

就在這時，那頭龐大的巨獸身軀忽然隨後肌肉與骨骼急速收縮，沉重的獸形扭動著變小，最終化為一名滿身紋身的男子，他的氣息粗獷，五官如岩石般銳利，藍色的眼眸裡帶著懷疑。

「無痕者？」亞德里安說。

他冷聲打斷了亞德里安：「別說多餘的話。」

亞德里安偏偏他硬是不理會這個男人，反而轉頭望向女子。

「把左伊交出去，你們就會立刻離開？」

女子沉吟片刻，最終點頭。

「是。左伊應該回到森林的淨土。」

西莉亞蹲溫柔的對左伊說：「你要不要跟他們走呢？」

小小的精靈停住動作，眼睛在她與那兩名無痕者之間游移，牠看起來有些遲疑，眼神裡滿是不捨，但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西莉亞見狀抱起左伊，緩緩走向女子，將牠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就在女子伸手準備接過左伊的瞬間—— 一張粗重的巨網自黑暗中疾射而來，帶著繁複的符紋在夜裡閃爍，電光沿著網線流竄，瞬間將女子與男子牢牢纏住，強烈的麻痺感迫使他們的身軀僵直，動彈不得。

「陷阱？！」女子驚怒的喊道。

男子眼神驟冷地瞪著亞德里安等人。

「果然不能相信人類！」

「不是！」西莉亞急急解釋，「這不是我們做的！」

話音未落，林間傳來雜沓腳步聲，之前遇過的那幾名獵人滿是得意地從暗處走出。

「哈哈，謝啦！」為首的獵人拍了拍手，笑容狡詐，「要不是你們吸引他們注意，我們哪有這麼容易抓到無痕者？」

另一名獵人則興奮地喊：「抓到一個就能吃喝一年，這下兩個一起送上門！」

女子眼神裡燃起熊熊怒火，但被電光麻痺動彈不得，死死盯著西莉亞。

西莉亞腦中忽然閃過一幕幕景象，當初在象牙與骨的拍賣場裡，那些被鐵籠囚困的無痕者，被當作異獸般標價，冰冷的鎖鏈勒在身上的痕跡，以及觀眾們肆意的喧鬧與笑聲。

想到這些怒意卻瞬間湧上，忍不住渾身發抖對著那些獵人大喊：「放開他們！」

而那兩名無痕者對視一眼，眼神迅速傳遞了什麼。

女子雖然被網上的電流折磨得渾身顫抖，依舊吃力地將骨笛送到唇邊，這次響起了短促而低沉的笛聲，與先前混淆方向的悠揚地旋律截然不同。

然而聲音才響起數秒，笛子便被其中一名獵人狠狠擊碎，碎片散落在草地上。

「住手！」西莉亞驟然往前一步。

獵人卻早有準備，冷笑一聲，從懷裡抽出一張染著火漆印記的羊皮紙，在火光下展開。

「恕難從命，小姐。」那人故作恭敬地拱手，語氣卻透著無可動搖的冷硬，「這是葛蘭特家族的正式委託，我們只是在執行任務。若有異議……請直接去找葛蘭特大人，而不是我們這些小人物。」

羊皮紙上的署名清晰可見。

亞德里安的眼神冷了下來，手中的劍微微放下，伊瑟滿是擔憂地看著西莉亞。

西莉亞氣得渾身顫抖，怒視著那些獵人。

獵人們顯然不以為意，為首那人揚起下巴，臉上掛著彷彿要安撫小孩的笑容。

「小姐別動怒，我們也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這些無痕者算什麼？不過是野獸……而我們只是執行委託的人罷了。」

另一名獵人甚至笑嘻嘻地補了一句：「對啊，小姐，您這樣的身份怎麼會替這種怪物抱不平呢？真叫人費解。」

他們口中雖說著「小姐」，語氣卻帶著油膩與輕慢。像是既害怕亞德里安的身份與劍鋒，又存心試探那位看似單純的貴族少女的底線。

那獵人手裡握著一根粗長的黑色針管，他嘴角勾起。

「這東西一打進去，他們就會昏個兩天兩夜，乖得跟死了一樣。」說罷，他朝女子走去。

被困在網中的男子掙扎著，聲音低沉而憤怒：「Humar… hak’ur！」（人類……敵人！）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rXzEwk9j
電流竄過他肌膚，卻掩不住他的咒罵。

忽然——林間裡響起了另一種笛聲，聲音此起彼落，從四面八方響起。

獵人們聞之色變。

「什麼鬼？」「怎麼還有笛聲……？」

「該不會是剛剛她吹的那一下，把同夥都引來了？！」

恐懼在他們臉上瞬間蔓延。

而被電流麻痺的女子卻緩緩勾起唇角，彷彿在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下個瞬間，四周的樹影同時破裂，一道道身影從林間竄出，有的以人類姿態現身；有的則半獸化，一雙雙瞳孔在夜色中亮起，不一會兒，數十名無痕者已將他們團團包圍。

一名壯碩的無痕者低聲詢問，用族語吐出簡短的喝問：「Var isk hak’ur-ne？」（誰是敵人？）

女子回頭，遲疑地看了西莉亞一眼。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HGAmnS79E
然而那名男子卻先一步開口，帶著殘酷的笑意。

「Tama’ra。」（他們全部。）

他一說完所有森納爾同時低吼，身體繃緊進入戰鬥姿態。

西莉亞抓緊了手中的武器，雖然她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有很不好的預感。

「亞德里安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聽不懂……但八成是麻煩大了。」亞德里安臉上不復往常的懶散。

伊瑟立刻移到她身側擋在她面前，緊張到幾乎能聽見心跳。

原本被西莉亞抱著的左伊也轉身扒得更緊。

電網猛地被趕來的無痕者扯開，女子起身從束縛中掙脫，她沒有片刻猶豫，反手從箭筒中抽出最後一支箭，直直刺向最近的一名獵人。

箭矢直接刺進他的咽喉，血柱瞬間噴濺而出，溫熱的鮮血如泉水般噴濺，獵人的眼睛瞪圓，手還僵硬地想要抓住箭桿，喉間卻只湧出咕嚕嚕的血泡聲，幾次掙扎後轟然倒下，血跡迅速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空氣裡立刻瀰漫起刺鼻的血腥味，西莉亞嚇得屏住呼吸，卻又移不開眼。

他倒下時另一邊的獵人嚇得臉色發白，手中的武器幾乎拿不穩。

混亂之中，伊瑟急切的詢問亞德里安：「現在怎麼做比較好？」

亞德里安眼神鎖定離自己最近的一名無痕者，下一瞬間，他的劍燃起金色火焰，像是流動的熔光注入劍身，他整個人也被這股光焰包圍，接著用快道看不清軌跡的速度，反手將沉重的劍柄直擊那名無痕者的太陽穴。

對方雙眼翻白後應聲倒地，亞德里安抬手甩開魔力的火光，對著伊瑟和西莉亞大喊：「跑！」

伊瑟一把拉著西莉亞從破口處衝出去。

然而他們才剛奔出幾步，便聽見背後爆喝聲在無痕語中響起——

「Zoï venar rakh tama！」(左伊被他們奪走了！)

呼喊聲瞬間引爆四周的殺意，更多的無痕者朝他們追來，亞德里安化作殘影，金焰在劍刃上狂舞，迎頭擊倒撲來的兩名戰士，一劍刺斜斷開對方的武器，另一劍乾脆利落擊翻，逼得剩下的無痕者不敢輕易靠近。

「亞德里安大人！」西莉亞大喊。

亞德里安回頭跟上他們，表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肅。

「他們全都是戰士，在這裡硬拼只會體力耗盡。」

「要不要……把左伊交給他們？」西莉亞氣喘吁吁地說。

「不行。他們已經把我們視為敵人了，交出去只會讓他們攻擊的更肆無忌憚。」

他的劍再次格開一記重擊，「留著左伊，反而能讓他們有所顧忌。小小姐，把牠背在背上。」

此時左伊卻像是聽懂了亞德里安的話，敏捷地一翻，攀上她的背，牢牢抓住她的肩膀與腰際。小小的身軀緊緊依附。

「……牠好像聽得懂！」西莉亞驚訝道。

「看來牠不笨，而且在他們眼裡，這東西似乎是某種是神聖的象徵。」亞德里安冷聲應道，腳下卻絲毫不停，一劍掃開衝到身前的敵影。

樹林深處的聲音此起彼落，枝葉翻飛間，無痕者們或以獸形在林地狂奔，或以人形在樹梢間縱躍，追兵的數量越來越多，幾乎看不清有多少人在追捕他們。

伊瑟看著前方，忽然瞪大眼。

「前面是懸崖！」

「該死。」亞德里安低罵一聲。

前方只有懸崖和峭壁，懸崖邊緣只有一株蒼老的樹橫斜生長，幾乎無路可退。

亞德里安當機立斷，對西莉亞喝道：

「小小姐，想辦法爬上那棵樹，準備射箭，現在只能硬打！」

「好！」西莉亞毫不猶豫往樹幹攀去，連衣服布料被樹枝劃破，不久後她俐落地攀上高處。

「貴族小姐爬樹還真快。」亞德里安忍不住吐槽。

地面上，伊瑟早已與亞德里安肩並肩站在懸崖邊，面對迎面而來的獸影。

完全獸化的無痕者已經從林中竄出朝他們攻擊，伊瑟迎面擋下，但劍鋒震得虎口生疼，被巨大的衝擊力逼得後退好幾步。

而樹上的西莉亞已經開始凝聚魔力，一箭化作光影破空而去，差點擊中了撲來的一名敵人，迫使對方中心偏移，但因追兵眾多，箭矢只能勉強牽制。

使慈血光忽然閃過，伊瑟的臂膀與肩口多處被爪痕劃開，他咬牙苦撐，眼中卻沒有一絲退縮，更認真的迎接下一波衝擊。

「伊瑟！」西莉亞緊張地喊道。

亞德里安側目一瞥。

「小狗，撐住！」

最前方那頭如麋鹿與熊混合體般的巨獸猛然衝來，厚重的毛皮在疾風中翻湧，巨角宛若利刃直直衝向亞德里安。

但亞德里安正被一名持長矛的無痕者壓制，劍刃與矛尖激烈碰撞，他根本無法閃開這致命一擊。

「小心！」西莉亞看見後幾乎沒多想，快速的把左伊放下，從樹上縱身一躍，整個人朝那頭巨獸撲去。

她細小的身影撞向野獸側身，生生改變了它的衝擊軌跡，獸角擦空而過，亞德里安側翻身躲開，才剛要開口怒斥西莉亞愚蠢的行為，下一瞬，巨獸把背上的西莉亞往懸崖甩去。

「啊！」

西莉亞被震得彈起來，身軀在空中翻滾，朝懸崖邊失控飛去。

——此刻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風聲在耳畔轟鳴，西莉亞的長髮與襯裙被氣流揚起，宛如白色的花瓣凌亂飛舞，她的眼神中帶著驚愕，卻還來不及轉化為恐懼，整個人便朝虛空墜落。

「小姐！」伊瑟撕心裂肺的喊聲在空氣中迴盪，他的眼睛幾乎失去了焦距。

他瘋了一樣想衝過去，卻被一名無痕者戰士從背後壓制在地，冰冷的刀鋒逼在眼前，他全身顫抖，心跳急促到幾乎要撕裂胸膛。

同一刻，亞德里安甩開長矛的壓迫，眼角餘光捕捉到那墜落的身影，他感覺到血液彷彿瞬間逆流一樣。

心裡燃起一股暴烈的怒火被他硬生生壓下。

「……該死的女人！」

金色火焰在他周身狂舞，他猛然爆發，將擋路的敵人逼退，整個人化作殘影，朝懸崖方向衝去。到了懸崖邊，沒有一點猶豫的一躍而下。

金色的火焰拖出一道殘影，他將劍在半空中猛力插進山壁製造立足點。

「可惡——！」他咬緊牙，手臂的肌肉繃到顫抖，心跳轟然炸開，血液在體內急促奔流。

他單手死死抓緊著嵌入岩壁的劍，另一隻手瘋狂往前伸去，指尖幾乎觸到西莉亞的手，卻仍差了那麼一點。

風聲在耳邊呼嘯，他的心臟猛然緊縮，瞬間感覺到即將失去某種珍貴的東西。

就在那絕望的一瞬間，一道黑影從懸崖下方竄起。那身影幾乎違反常理地踩踏岩壁縫隙，如獵豹般疾躍，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將西莉亞攬住，帶著她在岩壁間借力翻騰，最後穩穩落在峭壁之上。

看到他們上來的一刻，伊瑟眼睛瞪大，他看見一名高大、修長、結實，皮膚帶著野性的銅色光澤的陌生的男子，他的黑髮編成粗獷的辮子垂落，肩頸與手臂滿布繁複的黑色圖騰，那雙灰色的瞳孔如同寒鋒般銳利，天生帶著壓迫感。

接著他將西莉亞安穩放下。

伊瑟緊繃的心弦終於鬆了下來，緊張與恐懼在這一刻化作壓抑不住的欣喜，他甚至忘了自己仍在險境之中。

亞德里安則一腳蹬住岩壁，將劍抽回，翻身躍上懸崖，他的直直緊盯那名陌生的男子，眼中帶著濃烈的警惕。

其他無痕者見到那名男子翻身站上懸崖，全都停下攻勢。

其中一人開口，用族語低沉地問道：「Katatai, Vakra-ne？」（卡塔塔伊，為什麼？）

男子掃了他們一眼。

「Ka evar. Tama nok Hak’ur.」（我看到了。他們不是敵人。）

西莉亞愣愣抬頭看他。

而那雙灰色的瞳孔低下，用人類語言開口說：

「沒有欠妳了。」

「欸？」

此時西莉亞腦中閃過象牙與骨的拍賣場景，那個被囚禁、渾身符文壓制的無痕者。

「你是……那個時候的？」

男子眼神一沉，只簡短地「嗯」了一聲。

隨即他對族人以森納爾語低聲道：「Ka shaak isk Ta hara.」（我的生命，是她給的）

族人們聞言，面面相覷，彼此低聲交談，氣氛短暫的壓迫似乎鬆動了。

就在這時，樹上的左伊忽然「啾」地一聲跳了下來，四肢利落地撲到西莉亞腳邊，又順著她的裙邊爬到肩膀上。

男子注視著這一幕，神色複雜地再度開口：「 Zoï hara zhur Ta, norak evar.」（左伊想要跟著她，不可思議）

最初與他們交戰的那名女子這時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深深看了西莉亞一眼。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sb6uV1tV
「Ka vekar tama norak Hak’ur.」（我認為他們不是敵人）

壓制著伊瑟的無痕者聞言鬆開了他的手。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MvK2snABu
伊瑟立刻起身朝西莉亞奔去，擋在她身邊，真誠地對男子道謝。

男子沒有回話。

亞德里安劍鋒仍未收斂。

「既然會說話，那就別玩那套聽不懂的，把我們聽得懂的話說清楚。」

女子並未被激怒，神情平靜對他們說：「把左伊給我，你們就能離開。」

她的目光在亞德里安身上短暫停留，「而且，你方才的攻擊，沒有任何一擊是致命的。」

亞德里安嘴角卻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廢話。要是真殺了你們的人，你們肯定報仇到底，白癡才會這樣做。」

女子笑了一下。

「是。」

西莉亞將左伊緊緊摟入懷裡。

「……去吧，左伊。那裡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小小的身影在她懷裡掙扎了一下，似乎捨不得，但終究沒有再纏著她。

當西莉亞將牠交到女子懷裡時，那雙圓滾滾的眼睛依依不捨地眨了幾下。

女子穩穩接過左伊，遞給了身後的族人後，林間忽然有人高喊：「Ruvan dorrak！」（回家！）

聲音一落，四周的無痕者立刻有了默契般收起武器，沉默地轉身，化作影子般消失在森林深處。

只留下女子與救下西莉亞的那名男子，並肩站立。

西莉亞抬起頭，認真地開口：「……我叫西莉亞，這是伊瑟，還有亞德里安。」

兩名無痕者對視一眼，女子率先開口。

「塞伊拉。」

隨後她看向那名男子。

男子沉默片刻，灰色的狼瞳在月光下閃爍。

「卡塔塔伊。」

西莉亞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被賽伊拉打斷。

「人類真奇怪。你們破壞森林，捕捉珍獸，卻也有像你們這樣的人類……無法理解。」

「人類本來就有很多種，但不是全部都是不好的。」西莉亞說。

塞伊拉搖了搖頭，「森納爾不是，森納爾的心，是一起的。」

「森納爾？」亞德里安露出疑惑。

卡塔塔伊淡聲解釋：「那是我們的名字，『無痕者』是人類取的。」

塞伊拉張了張口，像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卡塔塔伊打斷：「妳說太多了。」

她頓了一下，低下頭輕聲道：

「抱歉。我們該走了。」

西莉亞卻忽然想起什麼，急忙示意伊瑟那張藥草地地圖。

伊瑟立刻從懷裡翻出來遞上。

「我們正在尋找這種植物……你們知道它在哪嗎？」

卡塔塔伊看了一眼，伸手在紙上輕輕一點，指向一處並不在標示的路徑上。

「這裡有，在附近。」

說完他與塞伊拉同時深吸一口氣，身形隨即扭動，骨骼與肌肉宛如在月光下重組。

塞伊拉的身軀在月色下扭轉，骨節咔咔作響，羽毛從肩頸與脊背間生長出來，宛如黑翼般覆蓋整個背脊。她的四肢逐漸拉長，利爪深深插入泥地，步伐卻異常輕盈。頭顱化作狼首，灰白相間的毛髮下，藍色的眼眸閃爍著。

與她不同，卡塔塔伊的變化更加壯闊而震撼。他的身軀猛然拔高，肌肉如山嶽般隆起，黑白斑駁的毛皮宛如戰甲覆蓋全身。胸口與肩膀間的毛髮翻湧如浪，額頭的紋路在變化中延展，與長而彎曲的黑角交織，那雙獸瞳閃爍著灰色的光。

兩人在霧色森林中並肩而立，接著他們同時一躍，化作兩道殘影衝入樹海，迅疾無聲，像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不見。

西莉亞還未來得及說聲再見，他們便已消失在逐漸明亮的晨霧中。

伊瑟下意識後退一步，手心滿是冷汗，他剛才與他們交手過，深知那股力量的差距，此刻仍難以抑制心底的顫抖。亞德里安則只是微微瞇眼，視線追隨著兩道消失的身影，但心中暗暗衡量著，若他們真的是敵人，該如何應付。

他們決定先回到紮營處收拾東西，路途上，三人一路沉默，林間偶爾有鳥鳴響起，但對他們而言，那聲音只是提醒他們還活著。

亞德里安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惱火：「庫洛那個臭老頭……差點把我們坑死！回去我一定要找他算帳，這筆賬沒那麼容易結清。」

西莉亞走在伊瑟身旁，手掌貼著他的手臂，淡淡的光芒自她掌心流淌出來，慢慢滲入他傷口。血跡逐漸止住，刺痛感也隨著魔力消散。

「小小姐，妳給我聽好——」亞德里安忽然側過頭，語氣帶著幾分嚴厲，「以後別再做這種蠢事，小狗以前也是沒腦子衝上來擋刀，你就別跟著一樣傻，妳這麼弱，還直接飛過來，是急著投胎嗎？」

西莉亞愣了一下，隨即抿唇笑了笑。

「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想太多……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傷。而且我們是朋友嘛。」

亞德里安盯著她，又看了看臉色蒼白卻依舊固執握劍的伊瑟，最後「嘖」了一聲，悶聲咕噥，語氣帶著幾分釋然：「真是一對沒救的傢伙。」

「小姐，對不起……」伊瑟這才開口，嗓音有些乾澀，垂下眼簾，「剛剛……我還是無能為力。」

西莉亞轉頭看著他，搖了搖頭。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沒辦法撐到這裡。」

她笑容輕柔卻真摯，像是一束晨曦照入心底。

伊瑟卻笑不出來，他很清楚，剛才若不是卡塔塔伊跳下來救人，自己恐怕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姐墜落懸崖，那種無力感至今仍壓得他喘不過氣，只能將情緒緊緊藏在心裡。

「小狗。」亞德里安忽然開口。

「別把自己盯的那麼緊了，那些森納爾可不是隨便的傢伙，他們全是天生的戰士，光剛剛那幾個，每個實力起碼都有我一半以上。」

他說著開始露出自滿的表情，「你能硬擋下來，還沒有致命傷已經很不錯了。算你勉強過關——當然，也得歸功於有個強大又帥氣的老師。」

他說完擺出一副「快點感謝本大爺」的神態，西莉亞哭笑不得看著他，伊瑟心口的壓抑感在那瞬間稍稍鬆開。

當他們終於回到營地時，迎面而來的不是熟悉的帳篷與火光，而是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營地中央，三具盜獵者的屍體觸目驚心。那個被塞伊拉親手刺穿喉嚨的獵人倒在一旁，眼睛仍圓睜，血水在泥地上凝成一片暗黑。

另外兩個人的死狀更為淒慘，一人胸口整塊被撕裂，像是被野獸利爪硬生生撕開，屍體被粗糙地懸掛在半倒的帳篷支架上。另一人則被長矛貫穿，整個人釘在營地邊緣的樹幹上，鮮血順著樹皮流淌，滴落在地面。

亞德里安沉著臉，盯著那些血跡與屍體的位置。

「……這是警告外來者不准輕舉妄動。」

「小姐……請不要看。」伊瑟第一時間伸手遮住西莉亞的視線，他自己也不願再多看一眼。

營火早已熄滅，帳篷殘破不堪，幾乎化作廢墟。

三人動作快速地收拾還能用的東西，昨日的衣物掉落在地上，但經過一夜，現在已被晨光烘乾，勉強可以再穿。

更換過衣物後，他們沒有再多停留，太陽正緩緩升起，天邊泛著淡金色光芒。他們依照卡塔塔伊指示的方向，背上行囊，朝森林更深處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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