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34章-懺悔

夜已深，窗外只剩零星幾盞昏黃燈火，剛才那份沉重的名單與家族祕辛，還迴盪在房間裡。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9dBYbRizE
亞德里安靠著椅背，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懷錶，餘光瞄到一臉雀躍的西莉亞。

「……妳幹嘛一臉興致勃勃？」

西莉亞還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笑得特別天真：「因為現在很像我小時候去朋友家過夜，大家半夜偷偷在被子裡偷偷聊祕密的時候，好刺激！」

亞德里安一時啞口，忍不住低笑一聲，嘴角那點無奈和寬容根本藏不住。

「……小小姐，妳腦袋裡到底裝了些什麼啊。」

伊瑟原本緊繃著的神情也鬆了下來。

「小姐如果開心……就好了。」

西莉亞開心點頭，還把身上的毯子拉高一點，語氣充滿期待：「今晚真的很開心啊，謝謝你們。要是下次能有一點餅乾，邊吃邊聊天就更好了！」

亞德里安聽了直接翻了個白眼。

「小小姐，妳到底是來調查祕密還是辦睡衣派對？」

伊瑟卻認真地看待。

「小姐下次想吃什麼，我會先幫您準備。」

「真的嗎？那要準備很多種餅乾才行，還有熱可可！」

不久後三人紛紛就寢。

西莉亞倒頭就睡在沙發上，沒幾分鐘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伊瑟則把毯子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原本想離遠一點比較妥當，卻見西莉亞睡得安穩，他又怕動作太大吵醒她，只好安靜地躺在沙發前鋪好的毯子上。

他翻來覆去有些睡不著，腦中反覆回想今晚的對話，還有西莉亞躺在沙發上那張安然的臉。

等他終於勉強睡著時天色已經微亮。

——

第二天一早，伊瑟依舊比誰都早起。他輕手輕腳地起身，做了早餐後，簡單活動筋骨，順便到外面做了一點訓練，動作還是避免牽動胸腹的傷口。

等他回來時，西莉亞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啃麵包，但亞德里安還沒出來，於是兩人默契地收拾好行李，把早餐留了一份在桌上，然後並肩離開住所，踏上又一天的義診行程。

今天的早晨比平常的陰冷一些，天上烏雲密布，西莉亞和伊瑟正在整理義診用的藥材。

西莉亞正把紀錄症狀的筆記本拿起來。

「對了，上次艾倫先生說的那個交易……」她偏頭問伊瑟，「你還記得艾倫先生後來去哪了嗎？我問過優娜了……我想把討論結果跟他說。」

伊瑟正準備去翻找那張紙條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艾倫晃進來，像自家一樣隨意地招呼：「早啊，兩位。聽說亞德里安把事情都處理好了，下城還是得靠他才有安寧。」

「欸？艾倫先生！我們剛剛才在說你呢！」

「怎麼，是之前談的藥草合作有消息了？」艾倫笑著說。

西莉亞點點頭，急著開始解釋：「我問過了，對方說可以提供藥草，但因為沒合作過、身分還不明確，一開始只能供應一定數量……這樣可以嗎？如果可以，要請艾倫先生列個清單給我。」

這時塔克正好從外頭晃進來，一看到艾倫就打趣：「哎喲，這不是艾倫嘛？最近沒有你的單，怎麼出現在這裡？」

艾倫笑著從包包裡掏出兩瓶酒，往塔克懷裡一塞：「這不是剛好前幾天鬧出大事，怕你們老大忙昏頭，特地來關心一下大客戶。你們要記得替我向他問好，改天有空帶大家去酒館，最近有家新酒館開張，裡頭的女人個個長得漂亮——」他故意比了個誇張的手勢，手掌在胸前劃出一道弧線，「而且身材……真的很不錯，我和他們老闆有點交情。」

幾個手下一看都笑了，有人還故意吹口哨，紛紛湊過來起哄。

「艾倫，你現在越來越會做人啦，不管老大去不去我們都去定了。」

塔克接過酒，大笑著用胳膊肘撞了艾倫一下：「記得留位子給我們！」

西莉亞一臉困惑地看著這些人，「大家……好像都很喜歡漂亮的姐姐？」

伊瑟淡淡地補一句：「小姐不用在意，他們就是這樣。」

艾倫聳聳肩，故作無辜：「做生意嘛，總要有點樂子。」

本來他見氣氛夠熱絡，還想再加把勁，卻被伊瑟乾脆地打斷。

「艾倫先生，您剛剛要談的清單？」

艾倫拍了一下額頭。

「對對對，正事正事！」

艾倫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得工整的清單，說明這是他們近期最缺的藥材，並詢問結算方式與價格。

西莉亞接過紙張，答應會一併確認後回覆，最後取得共識後，艾倫笑著稱讚他們合作可靠，語氣裡滿是滿意。

這時他看了看四周，裝作隨口一問：「對了，你們家老大今天沒來嗎？」

「亞德里安大人沒有跟我們一起過來。」伊瑟回應。

正巧一旁新到的手下也聽見了，跟著接話：「老大說今天有點事要處理，不過該辦的事都交代好了。」

「原來如此啊。那我也來幫忙好了，反正手上沒別的事。」艾倫笑笑，接著自然的捲起袖子，加入了他們整理藥材的行列。

收拾得差不多後，義診的人群也陸陸續續在外頭排起隊。

就在這時，阿魯小小的身影衝了過來，滿臉興奮地把一個破舊的木馬玩具遞給西莉亞。

「姊姊妳看！這個我剛撿到的！」

西莉亞蹲下來仔細看那個沾著泥土的小木馬。

「阿魯，姊姊等等要幫忙看診，現在正好缺個小幫手，要不要留下來幫忙？」

「可以嗎？我想和姊姊一起！」

西莉亞點點頭，拍拍他的頭，「當然可以。你等下幫我拿東西、擦桌子，好不好？」

「好！」

阿魯得意洋洋地把玩具塞進口袋，跑去認真的搬椅子，臉上全是想證明自己很棒的自豪。

艾倫站在一旁，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一樣，拍了下伊瑟的肩：「對了，我上次跟你家老大的交易，有幾個新款的樣品，剛送到下城的倉庫。東西不多，地方也不遠，方便跟我去拿一下嗎？」

伊瑟本來猶豫，擔心西莉亞這邊忙不過。

「小姐，您這邊……」

西莉亞搖搖頭，給他一個放心的微笑：「沒關係，目前我自己可以，如果有事情利奇他們也在。」說完她看了看天空，「不過天氣有點陰，好像快下雨了」

「那……我盡快回來。」伊瑟只好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穿過工廠後門，往下城另一頭的倉庫走去。

—

天氣已經比原來更陰了，伊瑟跟著艾倫穿過幾條狹窄的街巷，來到一棟不起眼的樓房，艾倫熟練地用鑰匙打開門鎖，兩人進入房子，屋裡光線昏暗，空氣裡有一點塵味。

最裡面的倉庫門上還掛著一把沉甸甸的鎖。

「前幾天新換的，最近這裡不太安穩。」

鎖「喀」一聲打開，倉庫裡堆滿木箱，多半被麻布遮住，空間比想像中更深。

最後他停在一個單獨放在最深處的箱子前，回頭看了伊瑟一眼。

「就是這個，沒多少東西。」

伊瑟走近箱子，正要彎下腰去拿的時候，背後傳來艾倫低沉的聲音。

「……莉莉安。」

伊瑟動作停了下來，那是他一輩子想逃都逃不掉的、最深的地獄。

他心理立刻飛快閃過好幾個念頭：

「他認出我了？怎麼可能？……這距離太近，不能讓他大喊。」

「我該怎麼做？綁起來？堵住嘴？要殺人嗎？可是我……」」

但表面上他還是故作冷靜。

「您認錯人了。我——」

艾倫忽然開口打斷他。

「你不用裝。你沒說話的時候，呼吸的方式、看人的眼神，我都還記得。」說完退了半步，盡力壓制自己的存在感，深怕嚇到他，「雖然不知道什麼原因你會出現在這裡，但我也不會告訴別人。」

「所以您想說什麼？」伊瑟壓抑住胸口那股顫抖。

「我只是……」艾倫本來打算輕鬆的帶過，但話到一半發現喉嚨像卡住一樣，「只是……那時候我做過一些很……很過分的事。」

伊瑟忐忑的望著他，空間剩下外頭漸漸開始低落的雨聲和兩人的心跳。

艾倫忽然重重地跪下，他的肩膀控制不了的劇烈顫抖，呼吸一陣陣發顫，聲音幾乎壓不住。

「你可能不記得我……但是那些人裡，我只是其中一個。」

他低頭吸了口氣，聲音有些顫抖，而伊瑟有些錯愕地看著這一幕。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大家不一樣，家裡只有我一個男生，我爸又是那種人『成功的商人』，什麼都能忍，唯獨忍不了有個不正常的兒子。所以我一直假裝自己......喜歡女人。那時候我以為我壞掉了。」

此時倉庫裡只有雨聲和呼吸聲。

艾倫半跪在灰色地板上，臉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蒼白。

「……五年前家裡的人叫我去莫卡薩宅邸談生意，那個……宴會。莊園裡，那是我第一次被一個女孩吸引，烏黑的長髮，皮膚很白，很安靜……那一刻我以為，我是不是可以跟正常男人一樣。」

他說著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然後有個貴族推了我一把，問我是不是想上你，他們都在笑……說你叫莉莉安，問我要不要試試看，我那時候年輕，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就把你推到我面前，還……還掀開了你的衣服。」

這段回憶對艾倫來說顯然比告解還要殘忍。

「……掀開的當下我才知道你是男的，可我依然沒有拒絕，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也許……也許我可以，在不承認自己是喜歡男的的情況下，去做這種事情。」

說到這裡他終於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哭得幾乎喘不過氣，聲音又沙啞又顫抖。

「我當時以為你也……也喜歡……因為你沒有反抗，還……我真的以為你可以接受……」他像用盡最後一點勇氣，「後來......直到看到你看西莉亞小姐的眼神，那一刻我真的……我真的恨死我自己。」

他埋下頭，眼淚打濕了手背，呼吸斷斷續續。

「我……我小時候也試過，為了騙我爸媽，假裝去跟女生交往。有一次親下去……那感覺，真的像是吞下什麼噁心的東西，可我還是裝作沒事。」

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伊瑟。

「我錯了吧？我根本是混蛋。」

他說完臉埋進手裡，指節泛白，幾乎要把自己壓碎在地板上。

這時伊瑟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您不需要這樣。因為我不記得了，無論那時發生什麼，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艾倫激動地抬起頭，眼神幾乎帶著懇求：「可是我記得啊！你知道嗎？那之後的幾年……我一直忘不了那天的事。明明很骯髒，卻是我這輩子最自在的一次，我知道這樣很卑鄙……真的很卑鄙……」

他吸了口氣，吞了口口水，終於鼓起勇氣。

「我……這些年每當夜深人靜，都會夢見那天的事。有時候，我還是會在腦子裡找藉口，說那只是遊戲，但我一直想找機會，好好跟你說聲對不起。」

「也許這算不上什麼懺悔……但我真的、真的很想讓你知道。」

伊瑟站在他面前，除了沉默以外還感受到驚訝和混亂，他這輩子第一次見有人，為了「那種事」哭成這樣。

艾倫眼眶通紅的抬起臉。

「我對不起你，真的……我對不起你。我不知道你現在是誰，活成什麼樣子，在躲什麼……但我只想問，你可以原諒我嗎？」

場面死寂，時間像是斷掉，伊瑟沉默了很久。

「……我沒有覺得原諒，或是不原諒。」他輕輕的聲音，卻比任何怒吼都刺骨。「只是……如果那可以讓您好過一點的話，那就……原諒吧。」

艾倫愣在原地，以為自己會等來救贖，或是恨意，卻只得到一句像陌生人施捨的同情。

心裡想著「他原諒我了，卻不是因為我值得，而是因為他連恨都不想給我。」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低聲一遍又一遍重複：「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五年前的自己懺悔，也是對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人的告解。

空氣凝結，倉庫裡剩下雨聲和兩個人難以釋懷的情感。

「……不過，還是謝謝您。」

伊瑟低頭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

艾倫猛然抬頭，淚還掛在臉上。

「……這麼多年了，第一次有人……因為那種事跟我道歉。」

伊瑟地話語有種難以言說的釋懷。

艾倫還跪在地上，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卻發現越想平復，反而越不受控地哽咽。

「……還有一件事。」就在這片混亂裡，伊瑟再次開口：「如果您願意……這些事，就留在這裡。不要讓其他人知道……我曾經是誰、是什麼，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會很感激。」

那一瞬間，艾倫的表情從崩潰中慢慢收束起來，眼神裡浮現一種不可思議的慎重，彷彿剛才所有的痛苦，都是為了等這句話。

他伸手抹去臉上的淚痕，呼吸努力壓穩。

「……我絕對不會說出去！你是誰、你叫什麼、你經歷過什麼，我一個字都不會提。」他的聲音顫抖，卻非常堅定，「……而且，剛才那些我的事情，我也……從來沒對別人說過，我的事、我的……喜好，這輩子第一次讓人知道。」

他說到這裡，臉上已沒有剛才那種絕望崩潰，反而多了一種無聲的信任與釋懷。

伊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我不會說的。」

說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又恢復一貫的冷靜。

「貨物，只有這一箱嗎？那我拿走了。」

他搬起來準備離開這個潮濕幽暗的倉庫。

「……我還能見你嗎？」艾倫壓抑卻急切的聲音從伊瑟身後傳來。

伊瑟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夜風從破舊的窗縫裡滲進來，撩起他外套的衣角。

「我是說……以後，你還會願意……見到我嗎？我只是想知道，我還有沒有這個資格。」艾倫懇切地說。

沉默片刻，伊瑟只將視線投向遠方暗色的屋脊。

「……我並不排斥。」伊瑟像是在給這句話留個餘韻，然後輕輕低頭致意，「——告辭。」

說完帶著箱子離開，把一地潮濕與過去交給那個還在跪著的人，留下那最殘忍也最溫柔的答案。

天色陰沉，雨勢比剛才大了許多，伊瑟沿著濕滑的石板路穿過街道，雨水從額角一路流到頸間，衣服早已濕透。

遠遠地，他看到卡文特工廠搭起的臨時棚子裡，西莉亞正耐心地和一位年長病患說話，手裡拿著本子一邊紀錄，一邊安慰著病患。

伊瑟站在雨中靜靜看了一陣子，直到西莉亞注意到他，隨即露出明亮的笑容快步迎了過來，絲毫不在意他渾身是水，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摺得工整的手帕遞給他。

「你怎麼那麼久呀？」她關心的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把雨水拍掉，「快點把頭髮擦乾，不然會生病！」

那一瞬間，伊瑟原本壓在心頭的冰冷，終於出現一絲溫度，他接過了手帕。

「好的，小姐。」

眼神終於浮上一抹只有西莉亞看得見的柔和。

棚子外頭雨聲不斷，棚子裡卻有種安定的寧靜。伊瑟擦著臉上的水，西莉亞還幫他順了下額前溼漉漉的瀏海，雨聲淅瀝，棚子下卻有一種溫暖，和剛剛倉庫那場冷峻的對峙，彷彿分屬不同的世界。

——

雖然天氣不穩，診療卻意外的順利。

人潮漸散後，西莉亞打算趁這幾天暫停看診，和伊瑟一起收拾東西，就在把一些棚架拿到廠房時，他們聽見了某間房內傳出羅德和亞德里安的聲音。

「……基地的事情，我已經在幫忙找地方了，應該很快有進展。」羅德說。

「那個不急，反正只要安全可靠，地方不嫌晚。我明天要去北區一趟，這邊暫時交給你們了。」亞德里安隨意地回應。

「又是那個名單的事嗎？」

亞德里安看了一眼羅德包紮的傷口。

「原本想帶你一起去，可你這傷看起來連樓梯都快爬不動了，你再休養幾天吧，免得回來多一根拐杖。」

「那塔克或利奇呢？」

「他們有自己的任務，這邊要看住，最近風聲緊，亂跑容易出事。」

羅德忽然想到什麼，嘴角一歪：「那你帶小狗去啊？不是說他蠻能幹的？」

亞德里安啼笑皆非：「那隻狗？你不知道他死都不會離開他家小小姐的吧？叫他丟下小小姐跟我跑北邊？下輩子吧。」

「我可以去！」這時門外的西莉亞忍不住跑了進來，口氣急切又帶著點興奮，「下城北邊我一直都想看看！」

裡面三人同時愣住，亞德里安露出一抹揶揄：

「小小姐，妳以為是去野餐？那邊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真的想去，我不會拖後腿！就算危險，這裡也不是永遠都安全吧？」

亞德里安嘲弄的說，打算讓她打退堂鼓。

「北邊現在亂七八糟，妳能撐幾天？沒什麼自保能力的話，還是算了吧。」

西莉亞直接不滿的回擊：「我也會戰鬥！」

「哦？那我來測試看看？」

他站起身，信手從牆邊拔下自己的劍，連劍鞘都沒卸，就這麼往西莉亞的方向一拋，西莉亞下意識接住，沉甸甸的重量瞬間壓在手臂上，幾乎讓她踉蹌了一步。

伊瑟立刻緊張的上前制止。

「小姐，這太危險了——」

「放心，我沒問題。」西莉亞胸有成竹的說。

亞德里安聽了興致來了。

「別怕，我會放水的。」說著從旁邊抓了一塊長木板，當作臨時武器，架在肩上，「來吧，小小姐，讓我見識見識。」

西莉亞一開始擺出劍術課上教的防禦架勢，穩穩擋住亞德里安第一個試探性的劈砍。

亞德里安笑了一聲，換了個角度，動作變得隨性起來，像是捕獵的野獸般步步逼近。

西莉亞本能地抓準空檔，整個人側身閃過，這是小時候在森林裡和卡爾森訓練時學會的本能閃避，重心壓低、借著微小的縫隙迅速溜開。

讓亞德里安一時間有些驚訝，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不是一般貴族劍術裡會教的動作，而是野外求生的身體本能。

「這招哪裡學的？不像是那群死板老師教的吧？」

西莉亞沒回答，專注地盯著他，還不斷調整重心試圖找反擊的機會。

「妳只會防守嗎？有本事攻擊一下啊？」

西莉亞聽到，揮下一記斜斬，但被亞德里安輕鬆的擋了下來。

「就這樣？完全沒感覺啊。」

西莉亞用力吸氣，將一絲魔力緩慢導入劍身，劍身隱約泛起細微光芒。

亞德里安眼神一亮，明顯的笑了出來。

「喲，魔力用得不錯嘛，但還是太規矩了，真不愧是貴族出身。」

說著他忽然加快速度，木板閃電般刺來，西莉亞來不及完全閃過，只能本能地在身前憑空凝聚一面小小的魔力盾牌，「砰」地一聲，把攻擊擋了下來。

亞德里安見狀多了幾分審視，也難得認真起來：「妳魔力用得這麼熟練，還能瞬間撐出盾牌……說，妳是不是王室哪個分支的私生女？」

西莉亞還是努力裝出鎮定的樣子：「我、我只是練習很久了而已……」

「說得我都快信了。」亞德里安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接著把武器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啦，妳這樣還算有點本事，我同意讓妳跟。但有個條件——」他舉起手指晃了晃：「不管到哪，全部都得聽我的指揮，一旦我說撤退，誰都不准逞強，明白嗎？」

「沒問題！」西莉亞終於鬆了一口氣。

伊瑟還是有點擔心，但在西莉亞堅定的表情，也只好默默接受。

當天晚上一切敲定後，三人很快整理好行李，隔天一早，他們坐上了一輛舊舊的棚車，看起來沒有任何貴族用的絨墊或雕花，只有破布、木板和不穩的車輪。

三人都換上了比較樸素的裝束。

亞德里安今天換上一身寬鬆的米色襯衫和深色長褲，幾條褐色皮帶隨意纏在腰上，頭髮則被遮在一條舊舊的灰色披風下面，連金色的長捲髮都藏得嚴密。

西莉亞也換下平常的裙裝，裹上一件帶著花紋的長袍，頭巾遮住了大半臉龐，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她背著大包包，一臉興奮地擠進車廂。

伊瑟則穿著深灰色的緊身長褲與高筒靴，外加一件深色風衣，脖子圍著灰黑色的圍巾。

車子啟動，馬蹄聲噠噠作響，外頭的風吹來，混合著下城早晨特有的潮濕氣味。

亞德里安隨便的躺下，看了他們的行李不禁調侃：

「這是要去遠足啊？包包裡是不是還有野餐墊？」

「大人您的外套、地圖、酒壺和緊急用品都在裡面，如果您想要減輕負擔，可以自己拿。」伊瑟說。

「我還以為你連小姐的枕頭都要幫她帶呢，小狗就是小狗，連主人要睡哪裡都替她想好了。」

「這是我的本分。」伊瑟淡淡地說。

亞德里安見他一臉無波，眼裡閃過一絲「無趣」的表情。

「真是不會生氣欸，遇到這種人還真難調教。」

西莉亞帶著困惑的笑意看他們鬥嘴。

接著亞德里安轉頭打量西莉亞。

「小小姐，妳這種貴族大小姐坐慣了高級馬車，現在換這種破棚車，會不會不習慣啊？」

「不會啊，這裡風很涼，還能隨時看到外面，我反而更喜歡。」

亞德里安裝作無奈地歎口氣。

「妳高興就好……不過別太樂觀，下城很大，這趟要坐到屁股都麻了。」

正說著，伊瑟把自己的外套折得方方正正，恭敬遞給西莉亞：「小姐，請墊在座位上，這樣會舒服一點。」

亞德里安立刻抗。

「喂，那我的屁股不重要嗎？我這王大人的尊嚴都去哪了？」

西莉亞又笑了出來，順手把另一件外套給亞德里安：「那給你這個，這樣大家都有墊子了。」

過沒多久，西莉亞又從包包裡掏出一小袋餅乾。

「妳還真當這是遠足在野餐啊？」亞德里安看她一臉認真，忍不住搖頭。

「這樣不是更開心嗎？能一起出來，跟朋友一起吃點心，才像真的旅行。」

「……這倒也不壞啦。」亞德里安嫌棄的接過餅乾。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穿過越來越荒涼的街道，下城北區的房屋破敗，街上偶爾有人探頭窺視，眼神裡既有敵意，西莉亞第一次見到這麼多毫無生氣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收斂了笑意，手裡還拿著剩下的餅乾。

馬車終於在一個破舊的街口停下，駕駛回頭招呼一聲，亞德里安掏了幾枚硬幣丟給對方，還順手拍了拍馬背。

三人陸續下車，背上行李，腳下是濕冷又沾滿泥巴的石板路。

亞德里安伸了個懶腰，披風一甩。

「走吧，先去找個老朋友。」

說罷腳步自然地帶頭往街巷深處走去。

西莉亞剛走幾步，路邊就有咳得厲害的老人，雙手捂嘴不停喘息；還有孩子赤腳坐在台階上，街角有一兩個乞討的婦人抱著髒兮兮的小孩伸手討錢，還有幾個人直接橫在路邊，看不出是在打瞌睡還是根本沒了氣息。

「……這裡的情況好像比我們那更嚴重……」她忍不住加快腳步。

「小小姐妳以為每個地方都能遇到愛心小醫生嗎？該不會現在又想在這裡義診吧？」

西莉亞無奈又帶點苦笑：「不會啦，前幾天爆炸草藥都沒了，我就算想幫忙也沒辦法啊。」

亞德里安轉頭斜睨她一眼：「那個草藥到時候記帳給我，我可不想以後被你嫌到死。」

之後三人穿過人聲鼎沸的街頭，嘈雜裡，有人在賣酒、有人搶著叫賣廉價煙草，遠處還有人打架圍觀，嬉鬧與叫罵聲此起彼落。

亞德里安熟練地從人群間擠進一條不起眼的窄巷，巷子盡頭，是一家舊舊的小店，門口掛著寫著「庫洛·皮歐」的木牌。推門進去，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機油和陳舊藥劑混雜的氣味。

店內擺滿大大小小的瓶罐、工具、奇怪零件和各式古怪的商品，櫃檯旁有一隻機械鳥晃動著金屬翅膀。

老闆坐在櫃台後，一手拿著報紙，一手閒閒地把玩著一個螺絲起子。他戴著單邊眼鏡，鬍鬚濃密，及肩的頭髮隨意的綁著。

他瞥了一眼來者，嘴角浮現一絲不怎麼正經的笑意。

「喲，這不是那個小鬼嗎？今天怎麼想起來了？」

亞德里安毫不客氣的回敬：「現在不是小鬼了，是王了，庫洛大叔。」

庫洛慢條斯理地把報紙摺起來：「在這種鬼地方當個彆腳的王？你還真有本事啊。不過國家的王才叫王，下城這種爛泥地……」

「你見過哪個小鬼像我這麼快就能稱王的？大叔，你可別眼紅啊。」

兩人短兵相接，火藥味裡又帶點默契。

庫洛沒再多嘴，打開櫃子從裡面摸出一瓶酒，瓶身老舊卻擦得很乾淨，酒液隱約帶著琥珀色光澤。

「找這個吧？」

「果然還是你懂我。」

亞德里安說完從懷裡掏出一袋錢丟在桌上。

這時庫洛瞥了兩人一眼。

「你身後這兩個，可一點都不像你會帶的人。」

「那你以為我會帶什麼？滿身是血的殺手、還是偷你店裡東西的混混啊？」

這時西莉亞主動上前禮貌地打招呼。

「你好，我叫西莉亞，這家店裡的東西……是煉金術有關的嗎？」

庫洛隨口敷衍她：「都是些沒什麼用的小玩意兒。」

西莉亞搖頭認真道：「才不會！看起來很棒啊。」她隨手拿起一個小玻璃瓶，發現標籤上寫著「回憶之鑰」。

「這是什麼？」她眼睛亮晶晶地問。

「讓人想起最近忘掉的小事的藥水而已，想試試？」

西莉亞像發現寶藏一樣興奮的說：「好厲害，我也有學煉金術，覺得這些東西真的很有趣也很偉大！」

庫洛這才細細打量西莉亞的臉，又把目光移到伊瑟身上。

伊瑟禮貌的微微鞠躬。

「……我叫伊瑟。」

「嗯，僕人啊。現在的王連僕人都帶出門了。」庫洛一聽他的語氣立刻判斷道，「貴族、僕人，不是你最不屑的東西嗎？現在怎麼自己玩起來了？」

亞德里安攤開雙手，語調輕鬆又隨便：「總比天天跟一群死人骨頭打交道來得有趣吧？況且這兩個傢伙啊，比你想的還有趣多了。」

庫洛笑了笑，單邊眼鏡下的眼神多了幾分意味深長：「你今天不會只是為了這瓶酒來的吧？」

「誰想特地來看你這個老頭？剛好有點事要查，順路罷了。」

這時，西莉亞在貨架前發現一瓶紫色藥劑，瓶身寫著「真實」，下方還有一行詩意的小字【飲下後，夜裡會夢見自己遺忘的回憶。】

「我可以買這個嗎？」

庫洛愣了一下，隨口笑道：「那個啊？只是做來好玩的，沒什麼特別用處，也放很久了。」

「可我覺得這東西很溫柔，是很棒的作品。」西莉亞一臉認真的說。

庫洛無奈笑笑，擺手說：「既然這麼喜歡，就送你吧。」

西莉亞驚喜地鞠了一個小禮。

亞德里安在旁邊笑著說：「看吧，這傢伙就是有趣。」

三人帶著剛拿到的小東西離開了店裡，庫洛站在門口，搖頭嘀咕：「下城現在還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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