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29章-活著的代價

當天義診結束，街道邊的鍛造廠逐漸安靜下來，地面還留著藥水灑過的痕跡，伊瑟與羅德陪同西莉亞一同走向出口，準備護送她離開下城。

西莉亞蹲下順手將那一包被村民留下的鹿梅拿起來放到包包裡。

她站起來時笑著說：「鹿梅雖然不能泡酒，但拿來做派很好吃。」

羅德有點訝異：「這種果子還能這樣吃啊？」

西莉亞立刻回答他：「嗯，很適合做甜點，我想拿回去做派。」

她沒說出那段過去，在諾克林村的那幾年，村民都會用新摘下的鹿梅做成派，熱騰騰地端上桌，那是她記憶中懷念的味道。

「小姐需要幫忙嗎？」伊瑟詢問。

「不用，你們都辛苦一天了，今天好好休息吧。」

他們互相道別後，西莉亞提著那袋鹿梅，上了停在街口的馬車，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逐漸遠去。

伊瑟和羅德一起走回去，路過牆邊時，有幾個正在追逐的小孩，一陣風捲起紙片與嘻笑聲，而那個名叫阿魯的小男孩的身影浮現在伊瑟的腦海，瘦小卻笑得燦爛，驕傲地說他認識「貴族姐姐」，一點也不怕陌生人或是說錯話。

他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甚至比阿魯的年紀還更小，那時他還不明白什麼叫「命運」。只記得有一天在宴會上打掃的時候，有位平常冷漠的貴族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稱讚他漂亮，語氣輕描淡寫，嘴角卻掛著一種奇怪笑意，接著那人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手指輕輕撫過他的髮絲與臉頰。

想到這裡他停下腳步，逼自己從回憶裡抽離，不去想後來發生了什麼。

和羅德分頭後，獨自走到那間廢棄的樂器行外，就聽見裡頭傳來鸚鵡尖銳的叫聲：

「笨蛋、笨蛋！」

他站在門前，剛想敲門時門卻在下一秒被從裡頭打開了。

亞德里安站在裡面，身上的外套還沒穿好，袖口掛在手肘，他看了伊瑟一眼便套好了衣服逕自越過他，腳步又快又亂幾乎是懶得掩飾的煩躁。

伊瑟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應該是該回住處，最後還是跟上他。

「還要我牽著走嗎？」前方的亞德里安忽然停下腳步。

門「喀」地一聲關上，伊瑟下一秒便沉默地邁開步伐，跟上亞德里安的腳步。

這時「赤色月罌」依舊人聲鼎沸，酒香與吵鬧混成一片。

但當亞德里安一腳踏入酒館，原本嘈雜的氣氛忽然像被什麼按住了靜音鍵，幾道視線朝門口聚攏，然後又默契地移開，不再多看。

吧檯後的艾碧絲正倚著櫃台，手指懶懶地翻著帳冊，指甲在紙頁上劃著。

她抬頭撫媚的看了亞德里安一眼，唇角卻微微挑起，看起來像極了裡面藏著針的花。

亞德里安走過場內，那張昨晚被砸過一角的長桌還沒換掉，牆上還留有乾掉血跡與裂紋，一些椅子歪斜地靠在牆邊。

他一語不發地坐到吧檯前，甩出一袋金幣，重重地落在桌上。

「整修費。」

艾碧絲撩起髮絲，將上半身微微前傾在吧檯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胸口恰好壓在木面，線條若隱若現。

她一邊打開錢袋，輕巧地挑撥著幾枚硬幣，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真是難得，大人居然會主動上門賠錢。」

坐在旁邊的伊瑟餘光一掃到這一幕別開了頭。

亞德里安順手從口袋掏出那根沒點的菸。

「地板沒壞，我是不是夠貼心了。」

艾碧絲露出一記不置可否的笑，將錢袋扔進後方抽屜，語氣依舊帶著那種慵懶的狡黠：「那我是不是該感動一下。」

亞德里安沒接話，只是倚著吧檯。

「來一杯『野火灰燼』。」

艾碧絲動作停頓了下，接著笑了一聲：「真是難得。你上次點這種東西……我記得是——」

「妳話太多了。」亞德里安打斷她。

她不在意地轉身，從高處的酒架取下幾瓶標示奇特的瓶子，一瓶泛著藍光，一瓶像裝了煙霧一樣，她彎腰時，腰線與胸線若有似無地勾勒出一抹弧度。

伊瑟原本目光已經平靜地回到桌面，這時又忍不住偏過頭去。

調酒完成時，玻璃杯中泛著一層淡金與深紫交織的酒液，杯底似有細小的氣泡緩緩升起，最上層浮著一圈薄煙般的銀灰氣霧。

艾碧絲將酒杯推到亞德里安面前時，指尖還輕輕在杯緣滑過，對他眨了眨眼，挑釁中帶了點曖昧的氣氛。

亞德里安接過杯子，小啜一口，那抿嘴的表情看得出來甚是滿意。

艾碧絲這才把目光轉向旁邊的伊瑟，隨手從下層拉出一個小杯子，倒了熱牛奶推到他面前。

「你這位小朋友我還記得，來。」

伊瑟沒露出什麼情緒，禮貌地接過牛奶：「……謝謝您。」

艾碧絲靠著吧檯，視線在他倆之間轉了轉。

「你還真的帶著這孩子來啊？怎麼，打算做善事？我聽說你的業務已經擴大到義診了？」

「妳知道我不會做虧本的生意，這隻小狗丟了還要我回頭撿，多麻煩。」亞德里安話鋒一轉，低頭轉著酒杯，「……昨天那份名單有幾個名字……我有點在意。」

「所以你希望我幫你？」艾碧絲側了個身，單手撐在吧檯上，視線越過他手中的杯子，「不過可別忘了，那張紙……可是差點燒了我一整間店。」

「妳覺得會虧的事，我怎麼敢讓妳做？」

艾碧絲啞然失笑，卻在下一瞬間忽然收起笑意：

「……這麼多年了，你是不是在查那件事情……」

吧檯燈光照在她的睫毛與她火焰般的紅色捲髮上。

亞德里安若有所思的握著杯子。

「樓上繼續吧。」那語氣沒什麼情緒，卻曖昧得像是已經說了所有該說的話。

艾碧絲盯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翹起：「真巧，我也正有這個打算。」

她轉身領路，腳步緩慢又搖曳，亞德里安則慢吞吞地站起來，喝完杯中最後一口酒，隨手把杯子倒過來扣在吧檯上。

兩人一前一後地朝樓梯走去，伊瑟見狀沒有多想的默默地跟上。

樓上的走廊燈光昏黃，牆壁貼著褪色的紅絨壁紙，隱約還能聞到舊木地板混著香水與煙酒的氣味。

一排包廂沿著走道排開，有些門虛掩著，裡頭傳來一群人喧鬧的聲音，骰子撞桌的碰響、酒杯撞擊、男女笑聲與說不清是誰的呻吟糾纏在一起，像是某種迷濛的樂章，在這個時間點緩緩奏起。

伊瑟默默走在他們身後，目光只是略略掃了一眼開著門的包廂，沙發上坐著衣衫半解的男人和笑得嬌艷的女子，中間是一張鋪著金紋桌布的圓桌，上頭放著一瓶未喝完的酒，和兩杯忘了收的空杯。

他只當作這是下城酒館常有的景象。

亞德里安與艾碧絲似乎也沒特別在意身後那條小尾巴，直到走到最盡頭的那間包廂。

艾碧絲抬手推開沒上鎖的門，門輕聲打開，裡頭燈光比外面還昏，一盞掛燈斜掛在牆角，昏金色的光灑落一張低矮圓桌與半環形的沙發，空氣裡飄著一點點薄荷酒精混合香草的味道。

「這間早上才有人打掃過。」艾碧絲語氣輕巧，邊說邊走進包廂，纖細的手指還在門框上輕掃了一下，然後像貓似地直接坐進沙發裡。

亞德里安正準備跟上，卻忽然停住，回頭瞥了眼身後乖乖跟來的伊瑟。

「怎麼？想一起？」

伊瑟愣了一下才意識到現在情況跟他想的不一樣，耳根都開始微微紅了，有點語無倫次的解釋：「不、不用了……我在外面等您……我剛剛以為，您是打算商量事情。」

艾碧絲噗哧笑出聲來，搖著手指：「唷，這孩子還真清純，我都捨不得欺負他了。」

亞德里安本來已經要轉身進門，這會兒忽然像是心血來潮，語氣變得帶點壞心的戲謔：

「妳聽聽，小狗這麼乖，會不會是壓抑太久了？」他語調悠哉，艾碧絲笑而不語，「我也不是沒原則的人，我嘴賤歸嘴賤，這種事不會說出去的。」

他靠在門邊，饒有興致的觀察伊瑟的反應：「喜歡哪種？想要年輕一點的，還是溫柔的那種？還是……主動一點的？」

隨後他轉頭往裡面喊了一聲：「艾碧絲，這小狗看起來悶壞了，妳叫個人來──」

「不必了。」伊瑟的語氣明顯急促，但仍努力保持冷靜，「我……不需要。」

亞德里安眯了眯眼，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忽然嗤地一笑：

「……你該不會，是靠自己解決的那一派？」

伊瑟沒有反駁，只是垂下眼帘低聲道：「……我也不這樣做。」

這下連亞德里安也安靜了幾秒，眼神從好笑轉為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但他沒再追問，聳了聳肩，語氣重新恢復成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行啊，隨便你。」

他一腳踏進包廂，順手把門帶上，沒發出太大聲響，卻把兩個世界隔成了兩端。

伊瑟靜靜地站在門外一下子，還沒從剛才的事情完全抽離，是難以與他人解釋的，與生俱來的距離。

包廂內的隔音並不算好，隔著那層木門隱約聽見幾聲低語，夾雜了其他聲響，模糊不清，卻熟悉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的胃部突然像被什麼冷冰冰的東西勒住一樣，驟然一縮，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加快。

他立刻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理智迅速切斷那層沾黏著過去的感覺，他將視線從門板移開，轉身順著樓道慢慢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推開那扇開了半角的木窗，夜風灌進來，混著外頭市集遠遠傳來的聲響與下城的潮濕氣息，吹散了房裡殘存的氣味，他靠著窗框站著，低頭看著街道。

夜色已深，街道上的聲音早已稀落，只剩遠處偶爾幾聲狗吠與腳步聲，街燈昏黃的光在石磚路上拉出歪斜的影子，伊瑟依然靠在窗邊，靜靜地站了一段時間。

過一段時間後門被推開，亞德里安像每次喝完一杯烈酒後那樣，懶洋洋地披上外套，手指還帶著些餘溫地扣好衣領，然後看了伊瑟一眼。

「走吧。」

伊瑟輕輕點頭，默默地跟上他的腳步。

「你剛才不說話，不然我本來想讓你坐第一排。」亞德里安語氣懶懶地說。

「……不需要。」

「早就猜到了。」亞德里安彎了一下嘴角，自顧自地走下樓，步伐慢了幾拍。等走出酒館時，夜色已深，街道上冷清得只剩風聲與遠處幾聲犬吠。

兩人並肩穿過幾條巷子，直到轉進一段空無一人的舊街，亞德里安才忽然開口：

「妳家小姐，平常就是這麼『高尚』的嗎？」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亞德里安笑了一聲，「就是那種什麼都不求，什麼都幫，一副天下太平誰都值得救的樣子，我還以為這種人活不過幼年期。」

他側頭看了伊瑟一眼，眼神裡不止是好奇，還帶著一點試探與不耐：「還是現在的貴族都這麼會演？」

伊瑟似乎在揣摩了一下這句話背後的意圖，但最後只是低聲回答：

「……小姐不是這樣的人。」

「你怎麼知道？」

「如果她是，我就不會在這裡了。」

亞德里安不以為意的繼續往前走，順口問道：「那如果哪天你發現她不是你以為的樣子呢？」

「……那也是她的選擇，我的立場不會變。」

「真是忠心耿耿啊。」他帶著諷刺德調侃說完，忽然加快了步伐，像是要甩開什麼似的，最後丟下一句，「那你可別失望太快。」

月光打在他斜斜的側臉上，眼神看不清，伊瑟看著他的背影，靜靜地跟了上去。

夜色已深，街道兩旁的油燈搖搖欲墜，下城的石板路在月光下顯得斑駁破碎，角落裡還有幾個醉漢靠著牆睡死，偶有風從黑巷裡掠過，夾著下水道和污水溝的氣味。

伊瑟走在亞德里安身後半步，突然間亞德里安忽然反身一推，把他整個人撇到旁邊的牆上。

下一秒，寒光乍現，一道短刃擦過亞德里安的肩膀，劃開布料與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鐵器交鳴的聲響在狹窄街巷中炸裂。

「你害死了我弟弟！他是靠那筆錢救命的！你們這些貴族全都該死！！」

那是一名面色扭曲的男子，手持短刃，瘦得像條快乾癟的狼，眼睛裡燒著病態的恨意。

「你這樣講就不對了。」亞德里安沒退後，僅僅歪了歪頭，完全沒有在意剛才的傷口。

「我最討厭的就是貴族，你罵我這個……某種意義上算是我們同盟，懂？」

刺客狂吼，劍光再次襲來，完全不聽他說話。

「你害死我弟弟，還敢開玩笑！」

這次亞德里安沒再閃躲，只抬手一擋，銀色的短劍與他手中的劍柄相撞，擦出一串火花。

他身體一轉，膝蓋狠狠一頂，撞上對方腹部，那人一聲悶哼，幾乎跪了下去。

亞德里安反手壓住他的手腕，將他的刀往旁一扔。

「你弟弟？哪個啊，我害過不少人，說清楚點？」

對方咬牙切齒，還想撲上來。

亞德里安卻直接一拳砸在他頰骨上，把人按倒在地，他沒用致命招式，只是把對方壓得動彈不得。

「算了，我也沒興趣聽了。」他語氣平淡，帶著惋惜，「下手前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說完，他抬手迅速在對方後頸某個穴位點了下去，刺客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力氣，瞬間昏厥，四肢軟倒，亞德里安隨手拖著他走向路邊，像是扔掉一個破袋子般，把人丟在牆角。

街巷又恢復安靜，只剩風聲在牆角游走。

伊瑟從旁邊站起看著昏過去的刺客。

亞德里安拍拍手上的塵土，沒回頭：「你是覺得我過分嗎？」

伊瑟只是輕聲問：「他剛剛說的……」

亞德里安笑了聲，像是對伊瑟的反應早有準備。

「他弟弟是個傻子，以為搶那筆錢就能翻身，我提醒過他，那是給死人設的局。」他看著遠方的街口，聲音像落塵，「這種人，明知道是坑，還硬要跳。跳完再怪別人沒拉他一把。」

「您早就知道他是誰了。」

亞德里安偏頭看他一眼，不急不緩的說：「猜到了。不難吧？」

伊瑟沒有接話，低下頭，咀嚼剛剛發生的事情。

「……我明白了。」

亞德里安甩了甩手腕，他餘光瞄了一眼伊瑟，又嘖了一聲。

回到亞德里安的駐所時，夜已過半。老舊樂器行的樓上冷清無聲，只有窗戶縫隙裡傳來風聲。

亞德里安一進門，便伸手拉開外套與上衣，隨手往地上一扔，露出傷口不深的肩膀，這個時候血已乾涸。

他走到桌邊坐下，正打算直接拿起酒瓶來喝，卻看到伊瑟不聲不響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

「小狗，你是打算給我擦背嗎？」他挑眉，表情玩味。

「亞德里安大人，您需要先處理傷口，否則可能會感染。」

說著他已經半跪在亞德里安身後，從醫療箱中取出草藥與繃帶，動作細緻地清理肩上的血痕。

亞德里安嘴角抽了一下。

「天啊，這種待遇……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他原本還想抬起手說些什麼調侃的話，但看到伊瑟那雙認真專注的眼睛時，那點笑意卻硬生生收住了，他最終只安靜地讓他處理。

空氣短暫的沉靜。

亞德里安輕聲感嘆：「小狗啊，小小姐那傢伙到底是怎麼把你養出來的？真是連我都有點心虛了。」

「好了。」伊瑟將繃帶最後一層打結。

「你剛剛站在旁邊看，是不是覺得自己弱得像裝飾品？」亞德里安語氣不疾不徐。

伊瑟眉頭微蹙，並沒有回應。

亞德里安懶懶一笑，隨口說道：「明天忙完那些該死的事，要不要練練？」

「……您要教我？」伊瑟看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廢話，別人求我都求不到，現在你這副死樣子還一臉懷疑，是不是不給我面子？」

「……但您之前說，不走騎士團那一套。」

「我當然不走那一套，死板得要命。」亞德里安撇撇嘴，把酒瓶放到一邊，「我是教你怎麼活下來，不是怎麼帥氣地死在禮儀上。」

他頓了頓，忽然轉過頭，目光銳利地落在伊瑟身上：「你小小姐應該也沒空教你殺人吧？那就讓我這個壞榜樣補補課。」

說完他撐著沙發站起，轉了一下剛包紮好的肩膀，走向窗邊推開半掩的窗戶，外頭月光灑落，在他臉上刻出一抹不真實的輪廓。

隔天清晨，天氣微涼，街上還瀰漫著昨夜殘留的霧氣與煤灰味。

伊瑟雖然只休息了短短幾個小時，但天還未亮透時，他就已經按著亞德里安先前說的幾項「體能練習」逐一完成，然後又照常準備了簡單的早餐，放在桌上。

他與亞德里安、羅德，以及幾名手下一同出門，把前陣子收購來的一批貨物兌換成銀幣，交易地點多在樓頂、舊市場廢棄的騎樓，甚至還有一次是在一間沒掛招牌的理髮廳後門，交涉過程沒有想像中順利，但最終帶回來的那一袋錢分量不輕，亞德里安還難得誇了他們一句。

中午時分，一行人回到雜貨店樓下的據點，屋裡油煙四起，有人已經開始煮飯，卻是把能吃的東西通通丟進鍋裡煮成一鍋不知名的東西，有人負責炒，有人削皮，有人亂攪。

「這他媽是鹹粥還是泥漿？」羅德盯著鍋子說。

「我怎麼知道？這是凱斯放的料！」另一人立刻反駁，「而且我看這爛局，還不如讓小狗來！」

伊瑟不知道什麼時候默默走到鍋邊，捲起袖子直接接手，調火、撈出多餘的油、重新調配香料、補幾樣食材。

幾分鐘後，那鍋原本氣味混亂的粥居然冒出了濃郁的香味。有人偷嚐一口，眼睛都亮了：「……你們快來試這個！這是同一鍋嗎？」

「怎麼變這麼好吃？」另一人拿著碗追問。

「他一定在裡面下毒了，吃了就得對他死心塌地。」羅德半開玩笑地說。

眾人鬨鬧一片，連原本躺在沙發上不動的手下都被香味勾得坐起來。

伊瑟只默默的將邊角的鍋蓋擦乾、把亂七八糟的桌面清理乾淨。

鍋裡的粥被分成好幾碗，擺在桌上時還冒著熱氣，幾個手下已經吃得嘴角發油，有人還舔著湯匙說要不要明天再讓小狗再煮一鍋。

亞德里安靠在牆邊，晃著手裡的銀幣袋子，臉上懶懶的笑意說不上真心還是試探。

「欸，小狗，」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立刻讓整桌人停下了湯匙，「你有沒有想過，不要回去你的小小姐那裡？」

伊瑟正把最後一塊擦乾的盤子放回架上，聞言手微微頓了一下看著他。

「我是說真的。」亞德里安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乍聽只是隨口的提議，但眼底泛著一層隱隱的銳利，「你看，今天這批貨賣得不差，大家分到的比你當僕人應該多多了。雖然危險是危險了點……但也沒人整天盯著你規矩、禮數、餐具怎麼擺對吧？」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眼桌邊起鬨的手下，有人已經跟著附和：

「對啊，小狗，留下來啦，你這廚藝不收不行欸！」

「這裡沒那麼多大小姐，只有酒、錢跟一群靠得住的兄弟。」

「你要想想看，跟著我們老大，誰敢動你？」

伊瑟這才轉過頭來，眼神有些訝異。

「……謝謝各位的好意。」他語氣極其禮貌，卻無半點猶疑，「但我不會考慮。」

「這就拒絕啦？」亞德里安挑眉，語氣依舊帶著調笑，「你確定？你這種個性久了搞不好還能當上半個副手，還包吃包住，還有時間放風。」

「……我是西莉亞小姐的隨侍，只服侍她一人。」

這句話一出，原本笑鬧的桌邊頓時安靜了。

幾個原本湊熱鬧的手下互看了一眼，羅德則一邊搖頭一邊悄悄笑出聲。

「還挺硬的嘛。」

伊瑟靜靜站著，眼神卻沒有絲毫退讓。

午後陽光斜灑進雜貨店後院，貨物已經清點完畢，羅德懶洋洋地靠在門邊，一手還捧著沒吃完的肉餅。

「老大，晚上要不要去中心那邊新開的那間酒館？」他帶著一點不懷好意的笑意，「聽說女的都長得不錯，還有現場樂隊伴奏。」

亞德里安咬了一口麵包。

「不去，我等下要訓練這隻小狗。」他的下巴往伊瑟的方向一抬，「他現在這樣在這裡誰都打不過，叫人看了都心煩。」

「嘿，小狗要開竅啦？」一名手下大笑起鬨。

「難得我們老大開班授徒，還不跪下叫師父？」

「可別操壞了，小小姐還要靠他貼身服侍呢！」

幾人一陣哄笑，連羅德也忍不住搖頭笑：「別這樣說，小狗現在可是我們這幫人裡最會煮飯的。」

「啊對，那倒是不能傷到手。」

亞德里安隨後便甩了甩手腕，往雜貨店據點門口走，伊瑟隨之跟上。

他們到了卡文特鍛造廠的空地上，鐵屑和灰塵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夕陽斜斜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交錯的格子光影。

「來，小狗，站那裡。」亞德里安將外套甩到一旁，只穿著襯衫，袖子隨意捲起，還沒開打，氣場已經像地盤的主人一樣輾壓過去。

伊瑟站定，抬眼觀察對方姿態。

「你學過的那些站姿、劍式、呼吸、禮儀，全忘了。」亞德里安手中握著訓練用的短棍，一手指著他：「今天我不是教你打贏人，我是教你怎麼在被追殺時活下來。」

伊瑟沒動，卻眼神一緊。

「第一件事，」亞德里安邊走邊說，棍子在掌中靈巧地轉動，「對手會盯著你的眼神、肩膀、手腕，這些都會泄漏你的下一步。」

他猛地出手，一記極快的直線突刺，幾乎是毫無預兆地襲向伊瑟——

「還有，不要看我出手再反應，那是活靶才做的事！」

伊瑟腳步一沉，勉強的閃過，卻被對方棍柄掃中肩口，身體踉蹌了一下。

「你太乾淨、太謹慎、太慢。」亞德里安甩了甩棍子，語氣一如既往不帶情緒：「你在等我出招，這種人三秒就死了。」

伊瑟站直，眉頭微皺，沒回話。

「來。」亞德里安手一招，「再來一輪。」

這次伊瑟主動攻擊，但還是被亞德里安輕鬆化解，順勢一個轉腕反制，把他的棍子逼得自己脫手。

「別用劍術的那一套來打街巷的殺手，那是在演舞台劇。」

他停了一下，忽然問：「你殺過人嗎？」

「沒有。」伊瑟搖搖頭。

「殺人不是在比誰帥。」亞德里安語氣忽然沉下來，「是誰先踩著別人的屍體喘氣。」

他忽然改變打法，一連數招全是往脅肋、膝蓋、指關節等關鍵處攻擊，快狠準，不講情面。伊瑟雖然疲於招架，卻開始下意識地拋棄標準姿勢，改用更小幅度的動作應對。

「很好，別管好不好看。」亞德里安一聲低吼，「你只要記得，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遠處幾名手下坐在圍牆邊，有人咬著煙斗看熱鬧。

「老大今天這麼認真，不像你喔？」

「他大概是看小狗太廢，怕哪天拖累小小姐吧。」另一人打趣。

但羅德卻沒笑，只默默看著場上兩人的動作：「不，他是在教他真正的招式……不是誰都教這種的。」

訓練持續了快半個時辰，直到亞德里安丟下棍子，一手撥了撥額前的汗髮。

「夠了，今天就這樣。」

伊瑟肩上與腰間都被打到幾下，但還是撐著疼痛，把訓練棍歸位。

亞德里安看了他一眼，「別那麼悶。我都替你這忠心樣子覺得丟臉。」

伊瑟低聲說：「謝謝您的指導。」

「少來那一套。」亞德里安翻了個白眼，轉身走回鍛造廠大門前，「你要是真的學會了，我可要收學費」他甩了甩手轉身離開了鍛造場。

手下們陸續散去，有人談起酒館的歌女首演，笑鬧聲此起彼落。羅德一邊活動肩膀，一邊朝伊瑟喊：「小狗，要不要一起？今天算是撐過第一課了。」

「不了，小姐明天有義診，我得準備藥材。」

眾人笑著搖頭，帶著半分調侃離開，只剩伊瑟一人留在原地。

暮色中的下城光線忽明忽暗，他收起器具，靜靜朝雜貨店方向走去。

他來到後方的秘密據點，翻出前幾日曬好的草藥，一樣樣重新分類、搗碎、秤重、編碼，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他才將所有用具重新收好，將門鎖上，披起外套，在風起的街巷裡靜靜離開。

伊瑟獨自走在下城的小巷中，經過一處鐵皮搭建的攤位時，原本只是低頭快步掠過，卻在一抹熟悉的名字中止住了腳步。

「你聽說了嗎？亞德里安那傢伙不久前又砍斷了一個欠債賭徒的手臂。」

某個人刻意壓低，像是半遮半掩的興奮與恐懼。

「呵，這算什麼？你知道他當年是怎麼活下來的嗎？整個家族被混混剁成肉泥，他居然能撿回條命，現在還在這裡當老大。」

「我聽說他那時候也被關著，快餓死了。後來怎麼逃的根本沒人清楚。」

「還有更噁的……據說，他那時候每天都睡在屍體邊上，為了活下去，甚至吃……」

伊瑟站在不遠處，那雙安靜凝視的黑瞳中，有種壓迫感，幾個路人注意到他的視線，互相看了一眼後，迅速撿起身邊的東西，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散開了。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些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亞德里安大人……」難以言說的情緒在胸口翻湧。

他知道亞德里安不是善人，也從未期望過他是，但那些傳言和深入骨髓的殘酷與生存的代價，是他從沒真正理解的世界。

伊瑟走進亞德里安的住所時，屋裡沒點燈，只有窗邊那道銀色月光，靜靜灑落在一個半斜倚的身影上。

亞德里安坐在窗邊，背對著他，手裡握著一杯未喝完的酒。煙霧盤旋在他指尖與窗簾間，隨風搖晃，他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依然漫不經心，鬆散倦懶，但那雙半低垂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中顯得格外深沉。

伊瑟站在門邊，望著那背影沉默了片刻。

「亞德里安大人……請問您當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亞德里安拿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酒液在杯中輕晃。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頭，將酒杯抵在唇邊，笑了一聲，聲音聽不出情緒。

「哎呀，小狗，這麼晚了突然關心起我來……你該不會是想聽我訴苦，好讓你心裡升起那種高尚又廉價的憐憫吧？」

「我只是……想知道。」

這句話讓亞德里安難得地沉默了幾秒。最終他站起來，將酒杯隨手擱在窗框邊，轉身看向伊瑟，眼神依舊輕挑，卻掩不住那一瞬的疲意。

「我失禮了，如果您不——」

伊瑟還沒說完，亞德里安沒理會他，看著窗外突然開口。

「我那時候什麼都沒了。」他語氣淡淡，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我父親的頭是滾在我眼前的，我母親被拖走，妹妹的哭聲在樓上的房間裡消失。我被關在一個只有一扇小窗戶的地下室裡，水、食物，什麼都沒有。」

他一步步走近，語氣不疾不徐。

「你知道人餓到極致是什麼感覺嗎？你會開始覺得自己的手指看起來像是一塊麵包。」

伊瑟的呼吸滯，但他依然站得筆直，靜靜地聽著。

他咧嘴笑了一下，語氣怪異地輕快：

「哈哈，別露出那種表情，小狗，我最後還是沒吃自己的手指。我可是個有品味的人。」

他笑著說完，轉身重新回到窗邊。

「後來有天，有個守衛喝醉，門沒鎖好。我跑了出去，撿到一把刀，躲進垃圾堆裡。那時候的我連影子都不敢發出聲音，活得比老鼠還像老鼠。」

「……然後呢？」伊瑟低聲問。

「然後我殺了第一個來抓我的人。砍了他的喉嚨，搶了他的衣服、錢包——什麼都搶，像野狗一樣，從那一天開始，我告訴自己，永遠不要成為獵物。」

他語氣平淡，卻比吼叫還令人寒意蔓延。

「你覺得我像現在這樣，有人叫我『老大』，稱呼我為『王』，每天喝酒、玩樂，是什麼代價換來的？」

伊瑟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低聲道：

「代價……很大吧。」」

亞德里安低笑了一聲：

「哦，不只是大，簡直是用靈魂換來的。」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靜默。

夜風輕輕吹動窗簾，將空氣中那些沒說出口的痛苦與荒謬悄悄抹去。

伊瑟看著亞德里安的背影，那個總是一臉痞樣、滿口玩笑的背影，此刻卻彷彿籠著一層怎麼也穿不透的孤寂。

他終於明白，那些傳言，也許都不夠殘酷。

夜愈來愈深，屋內的燈火也隨著酒瓶漸空而沉靜下來。

伊瑟開始整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弄亂的桌子，亞德里安靠在椅背上，手中的杯子晃了一下，裡頭最後幾滴酒滑落杯底，隨即他輕輕闔上了眼，像是這一夜的交談已經說盡所有能說的話。

他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不同，嘴角還掛著那抹慣有的弧度，只是那份從容之下，有什麼東西悄然塌陷了。

伊瑟心中暗自想著：「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只是個冷酷的地下王者。他比誰都更努力地活著，只是用了一種誰都看不懂的方式。」

他慢慢收回視線，沒有再靠近，卻也沒有離開。這是一段關於生存、傷痛，與不願被救贖的故事。

而對伊瑟來說，今晚也是他理解亞德里安真正模樣的開始，同時他也更加堅定，自己為什麼選擇跟隨西莉亞，因為她走的那條路，永遠不是靠傷害去活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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