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28章-鹿梅與毒藥

清晨的光線從窗簾間隙照在雜亂的地板與酒瓶之間，也照亮了室內的一角。

亞德里安揉著凌亂的頭髮走出房門，赤腳踩在地板上，還帶著沒完全清醒的睏意，發現伊瑟已經不在這裡。

沙發旁邊整齊疊放著一個包包，毯子邊緣對齊，被折成方形。亞德里安眼角抽了一下，看見桌上放著一盤已經放涼的早餐。

是用鷹嘴豆與碎燉肉做成的鹹餅，搭配切成薄片、煎過的根莖蔬菜，旁邊放了已經冷掉的花草茶。

杯子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用端正的字跡寫著：

鍛鍊已完成。

早餐備妥。

我去接西莉亞小姐。

——伊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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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德里安慢慢坐下，瞄了一眼桌邊的鐵塊，鐵塊位置被明顯移動過，甚至還被擦亮，連鐵鏽都沒了。

他啐了一聲，笑出來。

「……這傢伙是來投誠的吧？」

他撕了一口冷掉的鹹餅，咬得慢條斯理，但笑意在嘴角沒退。

——

今日的義診尚未正式開始，現場卻已比往常熱鬧不少，羅德帶了幾名手下過來協助，名義上是幫忙搬東西，實際上個個手上都綁著繃帶、貼著藥布，看起來像是順便來領補品的。

昨天夜裡的突襲行動雖然成功壓制，但現場不少人有大大小小的擦傷與瘀青。

「你們這是……都去打架了嗎？」西莉亞才剛踏進來，就敏銳地注意到這一點。

那幾名手下一聽這話面面相覷，下一秒居然就像反射一樣衝上前。

「小小姐，要不……順便幫我們看看？」

「就是肩膀有點拉到，不是很嚴重啦。」

「還有這邊，昨天好像扭了一下……」

西莉亞哭笑不得，但還是半無奈半習慣地蹲下來翻起藥箱，邊幫他們處理傷口。

「昨天發生什麼事了？」她問羅德。

羅德正要接話，伊瑟立刻瞪了他一眼，讓他立刻摀住嘴。

伊瑟慢條斯理的解釋：「……一點突發狀況，已經處理完了。」

西莉亞原本覺得看起來沒有什麼差異，打算就這樣算了，但她下一秒就發現伊瑟右手的手背上包裹著明顯是臨時處理的繃帶。

伊瑟本能的把手放到身後，但很快的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嚴重。昨晚一時疏忽，沒注意。」

西莉亞也沒有多問，握住他的手，熟練地拆開繃帶，確認傷口不深後從藥箱中拿出草藥膏與乾淨紗布，重新幫他清潔、上藥還有包紮。

「再怎麼說還是要小心啊。」她擔心的囑咐道。

羅德站在旁邊，西莉亞包好又順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羅德先生，你之前的傷還好嗎？」

「啊？欸……」羅德撓撓頭，有點尷尬地笑了一下，「說真的小小姐，妳上次幫我用過魔力治療之後，真的好得很快……」

他接著感嘆道：「人生第一次有貴族這樣幫我處理這種事。」

西莉亞一邊運用魔力處理他手上的舊傷邊說：「這種其實只是基礎魔法，沒什麼……我想亞德里安大人應該也……」

「哈哈哈哈不可能！」羅德一口笑噴，直接打斷了她，「老大會幫人上藥？他最多叫你：『撐住，死之前別流血太快。』」

「……好像也是。」西莉亞搖搖頭。

這時一旁一個手下嘀咕了句：「要是每次受傷都能讓小小姐親手處理，我可能願意每天去撞牆了。」

另一人笑著回：「你這是想拿命換福利啊？」

幾人笑作一團，聽得出來帶了點調侃意味。

「……請不要拿小姐開這種玩笑。」伊瑟淡淡地說，繼續整理一旁的藥品。

下一秒，鐵門突然被推開，熟悉的腳步聲走了進來，空氣瞬間凝固，原本開完的手下也下意識收斂了一些。

亞德里安靠在門邊，手插口袋。

「哎喲，小狗護主護得這麼緊，讓人差點以為你吃醋了。」

說完他悠哉的走了過來：「不過你這張臉嚇得人都快以為自己犯了什麼大忌。」

「我只是覺得，有些界線該分清楚。」伊瑟解釋。

「你不用這麼擔心啦，伊瑟，我知道大家只是開玩笑。」西利亞試著緩解氣氛。

「欸欸，小小姐都開口了，你還想嚴肅幾年啊？」

「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連夢裡都在守界線，連自己都不讓自己靠近！」

西莉亞無奈地笑著，繼續其他人上藥。

「不過，小小姐說大家都是朋友……那妳該不會也把我們老大當朋友吧？」

西莉亞一臉理所當然地抬起頭：「不是嗎？你們都對我很好啊。」

這話一出，空氣反而真的安靜了一下，下一秒，亞德里安直接笑出來，像是被戳中哪條神經，低聲嗤笑：

「喔？妳說我對妳好？小小姐，妳是真的天真還是被利用得太久，連自己什麼時候被賣了都不知道啊？」

西莉亞還是笑著回答：「但我現在不就是好好的站在這裡嗎？你們讓我來這裡義診，還給我們這個地方，大家也都照顧我……而且亞德里安大人還願意訓練伊瑟。」

一時之間，氣氛有點奇妙地安靜了一夏。

亞德里安盯著她看了半晌，接著把菸頭彈進鐵桶裡。

「妳這種人，活得久才奇怪。」

他說完似乎不打算再繼續這場對話，接著以去跟客戶碰面為由，把外套隨意披上肩，穿過鍛造廠半掩的鐵門走了出去。

隨著他離開過了一段時間，就在義診剛開始沒多久，就有三、四個仁撐著腰、捧著肚子走了進來，臉色都不太對。

西莉亞趕緊讓他們坐下，一邊詢問症狀，一邊讓伊瑟準備診療用品。

「頭有點暈……」一個青年皺著眉說，手指壓著太陽穴。「肚子悶悶的，從早上就怪怪的，剛才還差點吐出來。」

「你們今天吃了什麼？」西莉亞俯身看他瞳孔，語氣平穩。

「跟平常差不多吧……昨晚剩的熏肉，還有我們自己釀的酒。」他皺眉回想，語氣帶著懊惱，「肉是早上才熱過的，沒壞，應該不是那個問題。」

西莉亞轉頭問另一人：「你也有吃了熏肉嗎？」

對方搖頭：「沒有，我家昨天是燉菜……但我喝了不少那酒。早上起來就覺得胃裡翻騰，一直悶著。」

她又問第三人，結果同樣沒吃肉。

「是什麼酒？」西莉亞問。

其中一名背有些駝的老人咳了一聲：「這批是用正常葡萄酒，只是……有人在墓園後頭撿到一種莓果，說味道不錯，想說加進去提味。」

「墓園？」

「對，北邊荒地後面那塊地，就在幾棵老樹附近。」另一人皺著眉補充道，「以前那裡啥都不長，就雜草跟破爛的石碑。可幾個月前有天早上，不知道誰說看到有人在那邊晃……穿得黑壓壓的，看不清楚是誰，原本以為是偷東西的，結果發現竟然不知道甚麼時候長了奇怪的果子。」

「沒錯，我還記得那天天剛亮，有人說看到影子晃來晃去，我們幾個去看的時候人早跑了，果子也被摘了一大片……」又一個人接話。

第一個老人繼續說：「那果子紅紅的，剛熟的時候表皮有點粗糙，果肉軟，吃起來酸中帶一點甜……那種甜味有點像蜜糖摻了氣泡水，一咬下去舌頭會有種刺刺的感覺。第一次吃的時候我們還以為壞了，結果越吃越順口。」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開始有些心虛：「前幾天我們想說拿來泡酒……加下去味道也沒什麼變，就繼續喝了。也沒想這麼多。」

「你們知道那種果子的名字嗎？」她問。

「沒名字，我們也第一次見，摘的人說像什麼『骨灰莓』的，是他自己亂取的。」

西莉亞轉頭朝伊瑟看了一眼，隨即望向那些坐著的病人：

「這種果子……還有剩下嗎？可以讓我看看？」

其中一名年長的病人點了點頭，轉頭吩咐一位旁陪同過來的青年回去拿。

再次確認他們都喝了那種酒後，西莉亞立刻跟伊瑟說：「我們先煮點舒緩腸胃的藥給他們，至少讓他們止痛止瀉，等一下再處理其他問題。」

「好的。」伊瑟已經打開攜帶的藥箱，熟練地架好爐具、擺上鍋具，照著她的指示將草藥分門別類地放入藥袋，藥材下鍋後，陣陣苦香瀰漫開來。

不久後那名跑腿的青年氣喘吁吁地回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布袋。西莉亞接過打開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裡頭是幾顆外皮泛著暗紅的果子，像是拇指指節大小，果皮細薄，有著明顯的酸氣。

「這是……鹿梅？」她訝異的說。

接著拿起一顆，湊近聞了聞，微微用指尖一擠，果皮馬上裂開，釋出一股酸甜交織的氣味。她又將果肉咬了一小口，那熟悉的氣泡感立刻在舌尖炸開。

「是『鹿梅』沒錯！」

她一瞬間回憶起過去在諾克林村的日子，村民會到東邊森林摘鹿梅做成派，但從來沒看過有人把它榨汁，更別說加到酒裡。

她記得那時還好奇問過為什麼不做成果汁，村人只是笑笑說「這種果實只適合拿來烘烤。」當時她沒太在意，現在才隱約有了警覺。

西莉亞立刻請伊瑟拿來一杯酒，不久後，一杯紅酒送到了她面前，她取出一顆鹿梅，小心地研磨、過濾，將鹿梅汁液滴入紅酒中，而紅酒的顏色並沒有太大變化，氣味也沒有被增添太多果香，她舀了一小匙混合液，用舌尖沾了一點。

「好神奇……完全感覺不到果子的味道了。」她低聲說。

「小姐，您不該直接試的。」伊瑟明顯有些緊張。

西莉亞取出煉金專用的反應劑滴入酒中，幾秒後液體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白膜，接著緩慢沉澱出不明的混濁物。

「……果然加進去會變質。」她邊觀察邊喃喃自語，「鹿梅可能含有一種與酒精或是其他液體融合會不穩定成分，這種成分原本藏在果肉中不會釋出，但一旦浸泡過，特定條件下就會釋放出刺激腸胃的毒素或酵素。」

西莉亞記下反應結果，手指還輕輕摩挲著研缽邊緣，忽然，她腦海中想起了那場舞會的事件。

她皺起眉，低聲自語：「……那天我吃了很多甜點，卻什麼事都沒有。」說著若有所思的看向伊瑟，「你記得那場食物中毒事件嗎？是不是……大家都太快把原因歸到食物不新鮮上？」

伊瑟像是也想到什麼：「……那天喝酒的人的確不少。」

「鹿梅不是奧蘭迪亞產的果實。可是現在它卻在幾個月前突然出現在下城，還被奇怪的人摘走，而且剛好差不多是舞會的時間……」她手指輕輕碰了下那杯實驗用的鹿梅酒，「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伊瑟看著那杯已經變色的鹿梅酒樣本，沉默了幾秒。

「……時間上的確不能排除可能性。」他的似乎思考著什麼，再次緩緩開口，「雖然……目前沒有證據，但如果……」

他話說到一半，覺得自己不該做太多的猜測，尤其是懷疑貴族，便沒有再繼續說。

「——如果真的是這樣……代表有人是故意的。」西莉亞把他沒說完的話接了上去。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咳嗽聲打亂了目前的氣氛。

一名壯年男子臉色鐵青地走進來，他一手按著胸口，另一手撐在牆上才勉強站穩，緊跟著的是另一個帶著孩子的婦女，懷裡那孩子也不停地咳嗽，手背上還有些細小脫皮。

接著陸陸續續有人前來，他們一個個喘著氣、眼神昏沉，咳嗽聲此起彼落，如同壓不住的回音在這個區域擴散。

伊瑟立刻到藥箱旁，將提前準備好的藥包確認症狀後逐一分發。

空氣中混著藥草的苦味與濕氣，地面還殘留幾道剛拖過的水痕，人群比往常更多，隊伍已從桌邊一路排到牆角，有些人甚至站在門邊探頭探腦，有人不停咳嗽，有人用手按著胸口低聲呻吟。

幾個熟面孔拿到藥後對他點頭致意，有人道謝，但更多的是疲憊、憂慮與緊繃的沉默。

他很快意識到今天傳染病的人比上次多了近一倍，看著長長的隊伍，心裡開始擔心這樣的數量，即便加快煎藥速度，也撐不過太久。

最後一包遞出時，他抬眼掃了人群一眼，才提高音量告訴後面的人：「這批藥已經用完，需要的人請下次早一點前來。」

但他才剛說完，隊伍後方便爆出幾聲不滿的抱怨聲。

「沒了？我排了那麼久你告訴我沒了？」

「不是說每次都有？怎麼這麼快？」

「我們也是病人啊，我看你們根本不想給吧？」

抱怨的聲音逐漸在人群裡像悶燒的火星一樣傳開，幾名沒拿到藥的村民圍了上來，夾雜著焦躁與指責。

「你們這些人是不是只看熟人？」

「我們家裡還有孩子在咳嗽發燒啊！你說要我們等，那萬一撐不過去你們要負責嗎？」

那些因為不舒服而變得敏感的臉孔，現在全都染上了難看的表情。

西莉亞見狀試著開口向大家解釋：「這些藥只能暫時緩解症狀，不是根治的藥。而且沒有人能查清楚病因，現在給你們是為了讓你們能好好休息、恢復體力才能抵抗病毒。」

她語氣已經盡量柔和，但還是有幾個人冷笑了一聲。

「所以是沒打算管我們死活？」

「哼，這就是貴族嘴臉吧？」

「搞了半天只是來做樣子……」

西莉亞聽到覺得不太舒服，正打算要開口時，鐵門「噹」地一聲被推開，亞德里安走了進來，帶著一些酒氣，所有原本想吵什麼的人瞬間靜得像地上的鵝卵石。

那幾個還在抱怨的村民瞬間像被人捏住脖子一樣，全都悄悄往後縮，連吵都不敢吵，還有一大半的人摸摸鼻子走了。

亞德里安走過人群，一腳踢開地上的破布袋，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滿地的藥渣與水痕，又瞥了眼西莉亞手中還沒放下的筆記本。

「……看清楚了嗎？」他彷彿早就預料到一樣的諷刺，「這些人，妳給他們藥，他們說妳是神女。沒拿到就會說妳藏私、說妳偏心、說妳根本只是來作秀。」

他語氣仍舊帶著那種懶洋洋的調調，每一個字卻都命中要害。

「這裡沒有人相信善有人會無條件幫他們，所以他們會搶、會賭、會踩爛規則，只要能多撈一口藥、一口水。」他眼神淡漠的說，「因為這裡早就爛到沒救了。」

西莉亞看著那些病患排成的長列，那些跪坐、呻吟、戴著面罩卻依然咳得滿臉通紅的身影。

「可他們還是想要好起來。」她說。

亞德里安低笑了一聲：「妳真的很煩，妳知道嗎？這種地方，只有妳還能說出這種話，真不愧是貴族自以為是的光明血統。」

他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再次看著她。

「我再問一次，妳到底圖什麼？別再說幫助人，這裡不是靠善意撐起來的。」

「還是說，妳只是想證明妳跟他們不一樣？」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回應亞德里安的質疑，一道稚嫩的聲音突然從人群邊緣響起。

「姐姐！」

西莉亞驚訝地抬起頭，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中蹦了出來，一路穿過人們的腳步朝她跑來。

她一瞬間愣住了，立刻認出是當初在市集遭幽靈襲擊時，她在象牙與骨後方救下的那個小男孩。當時他蜷縮在倒塌的木箱後，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襯衣，渾身髒污，滿是驚恐。但現在他看起來精神了許多，雖然依舊瘦小，但臉上那層灰早已洗淨，那頭柔軟的棕髮微微翹著，翠綠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一邊跑，一邊高聲繼續叫著她：「姐姐！」

那眼睛裡沒有了當時的恐懼，只剩興奮與依賴，西莉亞幾乎是本能地蹲了下來，張開雙臂，迎接那個熟悉的孩子撲進她懷裡。

「姐姐！我就知道是妳！」他毫不猶豫地撲進她懷裡。

周圍一片靜默，連亞德里安都露出疑惑的表情，看著這突如其來的情況。

「……這誰？」

西莉亞抱起男孩對著他說：「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現在過得好嗎？」

男孩抓著她的衣袖晃了晃，像在說故事一樣：「我逃出去！我從市集後面跑了很久，最後遇到另一個姐姐……給我吃的，還帶我住在這邊的屋子裡！」

西莉亞一愣：「姐姐？」

「嗯！」他點頭，指了指後頭，「就是她！」

這時一名看起來大約十二、三歲的少女氣喘吁吁地從遠處追過來，顯然剛跑了不短一段路，她一見到西莉亞便連忙低頭鞠躬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阿魯堅持要過來……說什麼也拉不住……他一直說他認識妳，我們本來以為他亂講的……真的很抱歉。」

她的話語裡充滿緊張，還偷瞄了一眼亞德里安，深怕一個眼神不對就會被趕出去。

「原來你叫做阿魯，好高興看到你沒事。」

小男孩回頭看了看那名少女，得意洋洋地說：「我就說我認識姊姊吧？她還記得我！」

那名少女正要回應，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插入。

「你說你怎麼逃出去的？」亞德里安慵懶的口氣中帶了一點心思。

而阿魯還沉浸在他自己的故事裡，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喔！那天怪物來的時候，好多人亂跑，我躲在箱子後面，這個姊姊把我抱出來……她還救了一個、嗯……那個人，皮膚黑黑的，好像、呃……被關起來的那個……」

西莉亞迅速伸手摀住他的嘴，笑得有點尷尬，「你話好多啊，先喘口氣。」

男孩眨了眨眼，還沒搞懂自己說錯了什麼，後頭的少女也連忙低聲補了一句：「他就是這樣，沒惡意，對不起……」

這突如其來的場面讓周圍一片靜默。

幾名站得較近的手下面面相覷，雖然聽見了些什麼，但似乎沒特別當回事，嘻嘻哈哈地說笑著，完全沒察覺那氣氛已經微妙地變了。

亞德里安眯起眼，眼角明顯抽了一下。

「哦？原來是這樣啊。妳還真會挑事情出手，小鬼都還記得，妳倒假裝忘得比誰都快。」

「阿魯是不是太開心了。」西莉亞繼續輕聲安撫著阿魯，假裝沒聽出他話裡的暗示。

而亞德里安也沒再繼續追問，低頭把那根沒點的菸在指間轉了轉。

「……沒意思。」

他語氣連音尾都不帶情緒，收起手上的菸，像是完全失去興致般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場，身影卻帶著一種壓抑著的煩躁，像是原本以為能掌控的棋局突然多了一顆他算不準的子。

群眾漸漸散去，阿魯與那位少女也準備離開。

西莉亞拉了拉他的小手，蹲下來在他耳邊小聲提醒：

「阿魯，剛剛你說的事……可以拜託你，不要再跟別人提了嗎？」

「嗯？」小男孩歪著頭。

「是我們兩個的秘密，好嗎？」她笑著，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鼻尖。

阿魯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什麼，立刻挺起胸膛，重重點頭：「好！我不說！是祕密！」

西莉亞從包包裡拿出兩個用乾布包著的小麥麵包，遞給他們，麵包已經有點硬了，卻還有淡淡的蜂蜜味。

他們開心地接過，還在開心的討論今天晚上有東西吃了，西莉亞注意到他們衣服上都是補釘，默默看著那對背影逐漸遠去，消失在鍛造廠轉角的光影交界處。

「伊瑟……阿魯現在這樣真的比較好嗎？」

她心中帶著一點動搖，不知道自己當時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如果當時沒有帶他離開，而是之後他在某戶人家工作，說不定現在每天都可以吃飽，也穿得暖，還有床可以睡……」

伊瑟沒立刻回答，仍望著那對姐弟離開的方向。

那個叫阿魯的小孩，有著一張清秀的臉，一雙翠綠的眼睛，他再清楚不過這樣的長相在那種地方意味著什麼。

他淡淡地開口：「小姐當時的判斷，是對的。」

「……咦？真的嗎？」西莉亞抬起頭看他，似乎沒料到伊瑟會這麼篤定的回答。

伊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沒有補充什麼，也沒有再解釋。

西莉亞笑了一下，輕聲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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