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27章-赤色月罌

廢棄劇院外，風捲過破碎的紅毯，門口兩側還站著亞德里安的人。伊瑟跟著他走到側門，羅德和兩名手下早已等在那。

「人來了？」亞德里安問。

羅德點頭：「老戴自己來的，帶了三個人，他說想談談『界線的調整』。」

亞德里安冷笑了一聲，嘴裡咬著煙，沒點火：「調整他媽的界線……他們人最近是不是太閒了點？」

旁邊那名帶刀手下開口：「從上週他們插進來那兩條巷子開始就不對勁了，他們想吃下整條街。」

伊瑟還沒進入狀況，亞德里安救推開了劇院那扇大門。

劇院大廳早已改裝成臨時的會場，舞台邊放了兩張老木桌，椅子對坐，紅色天鵝絨簾子半垂在兩側。

對方坐在那頭，一名中年男子，臉頰凹陷，穿著顯眼的黃棕色短外套，他身後站了幾人，個個帶著武器。

他一看到亞德里安，露出半分假笑：「哎呀，大人終於來啦……怎麼這次還帶了個小朋友？」他說著打量了伊瑟，「這位不像你平常那些人啊。」

亞德里安沒理會對方的調侃，隨手拉開椅子坐下並把煙點上。

「這是我家的小狗，最近在學點東西，你要是不介意他咬你，盡管繼續說。」

對方嘴角一僵，隨即轉開話題：「上次你們說的東巷後段，我們人手已經開始駐點了，這週剛好想來聊聊，能不能順手把那兩條交界的小巷也一併劃進來？」

「地圖。」亞德里安對羅德說。

羅德立刻將一張紙圖攤在桌上。

亞德里安指著一條線：「這是我們的，這你也知道，你想要這段，還想要這兩條，你是不是連我們的早餐店也想收走？」

對方笑了一下：「那你就當我們有胃口唄。」

亞德里安手指往地圖上的一個交界線敲兩下。

「你們要這兩條街？」

對方老大笑得客氣：「我們那邊出入口不夠，這幾條剛好順著線，彼此都方便。」

亞德里安突然轉頭對伊瑟道：「小狗，說說你認為這兩條街代表什麼？」

伊瑟愣了一下，迅速的分析剛才他們的對話，有點沒有把握的說：「人流控制、貨物流動……情報收集與埋伏點。」

「聽見了吧。」亞德里安笑意仍在的看著對方，但那笑像是刀子般鋒利，「連我們家剛來的小狗都會判斷，我要是現在把這送出去，是不是要順便教他怎麼輸？」

對方老大的笑容漸漸僵了，而亞德里安彈了彈煙灰。

「這種時候我應該說點大氣的話，什麼『大家和平共榮』啦，或者乾脆直接讓給你，這樣我看起來比較慷慨，對吧？」他語調一轉，煙在指間燻著，「……但我偏不想。怎樣？」

對方老大臉上的笑不見了，開始謹慎地開口：「我們也不是不講理，亞德里安。」

「是啊，你當然不講理，這我知道。」亞德里安往後一靠，手一抬，羅德立刻把刀柄往桌邊敲了兩下。

整個廢棄劇院一瞬間靜得詭異，氣壓彷彿下沉了。

亞德里安語氣淡淡的：「你們可以試著踩進來，然後我們就試試，到底誰最後留得下。」

沉默了片刻，對方終於開口：「……那這樣，第二條街中段給你，我們留前端通道。」

亞德里安看他一眼，故意繼續沉默。

那人見狀立刻補上一句：「我們的人不會靠近巷口。」

亞德里安這才笑了：「早說嘛，這樣大家都省事。」

對方聽了勉強笑了笑，亞德里安轉身帶著手下離開，離開劇院的路上，風帶著舊建築牆面的霉氣與街頭煙味，從破牆縫隙鑽出來，吹過了耳邊。

伊瑟始終沉默的走在亞德里安半步後，還在反覆消化剛才那場氣氛詭異的談判。

在走出劇院門口、遠離眾人視線時，他終於開口：

「……您剛剛，明明讓出了一點，但對方好像並沒有佔上風。」

亞德里安把煙叼在唇邊，食指彈了彈，將燒盡的煙蒂丟進一旁積水的水窪中，「啪」地一聲，水花潑起，像是舞台的落幕。

他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記住一件事，小狗。在下城，讓步不是輸。」煙霧還在空中飄散，語氣忽地轉冷，語速也慢了一點，「輸贏不是看誰拿了什麼，而是看誰能定規則。」

「而今天的規則，是我寫的。」

他們剛踏進鍛造廠的大門，一名手下氣喘吁吁的快步迎上來。

「老大，那筆交易——對方說臨時延期，想改成下週。」

亞德里安停下腳步，眉頭皺了一下。

「延期？那時間不是他們自己訂的？」

「是……說運貨的線路出問題。」手下擦了把汗，小聲解釋。

亞德里安冷笑了一聲，轉頭一腳踢開旁邊的空鐵桶，發出沉悶一響。

「很好，連自己定的時辰都踩不住腳，這種誠意也敢來做生意？」他瞇起眼，「……不是艾倫那筆吧？」

「不是，艾倫那邊沒問題，他昨天就把貨先調過來了。」

「哈，想也知道。」亞德里安挑眉，像是一切盡在掌握，「那傢伙唯一的優點就是準時。」

他揉了揉太陽穴，語氣顯得煩躁：「但我懶得等，叫他現在過來，既然他昨天就到了，我不想浪費時間處理這些。」

手下一愣：「現在？」

「對，現在。帶著貨，半小時內到我面前。」

他一說完，手下不敢多言，連忙跑出去報信。隨後亞德里安往廠房裡一間舊會客區走去，坐進那張半塌的鐵椅上，抬腳踩在桌邊，一瓶還冒著涼氣的酒就識相地被遞了過來。

他打開瓶蓋，「啵」地一聲，隨手灌了一口，才淡淡地說：「我說了，這地方是我定規則，時間也是。」

他瞥了眼站在一旁不動的伊瑟，伸手晃了晃瓶子，語氣帶著點戲謔：「欸，小狗，還是不喝？」

「我不喝酒，大人。」伊瑟語氣一貫地冷靜。

「真無趣。」亞德里安撇嘴，「你這樣活著多沒意思。」

酒才喝到一半，外頭鐵門便響起敲擊聲，下一秒，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個穿著剪裁講究，卻故意少扣幾顆釦子的男人，外頭罩著略皺的深棕外套，頭髮是淺棕的自然捲，被抓得隨性有型，他臉上掛著「我很忙，但我不說」的表情。

一進門他就皺眉抱怨：「你要是再早一分鐘開口，我們幾個就只能裸奔來送貨。」

「三十分鐘你以為能搬完幾箱東西？你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倉管調度？」

亞德里安斜眼看他一眼，完全不搭理：「貨呢？」

男人翻了個白眼，指了指後面幾個還在喘的員工：「你問他們，我只負責收錢和清點，貨不是我搬的。」

羅德在一旁無奈的笑道：「……還是老樣子，艾倫。」

「這種破要求，除了我誰處理得了？」艾倫笑了一聲，一邊抖掉外套上的灰塵，大喇喇坐進鐵椅另一頭，「不過說真的，下次改時間能先打聲招呼嗎？這次我們倉庫快變百米賽道了。」

他如同跟朋友抱怨般輕鬆的說著，但話才說到一半，視線掃過現場每個人，直到落在伊瑟身上時，突然頓住，笑容還掛在臉上，眼神卻一瞬閃爍。

亞德里安瞇起眼，餘光掃了他一眼：「……怎麼？認識？」

艾倫咳了一聲，視線往旁邊挪了半寸，重新掛上了世故的笑容：「沒啦，只是……這種人出現在你旁邊，不太搭調。」

他又看了亞德里安一眼，有點勉強的開玩笑：「像是那個什麼，地下室堆骨灰罐裡放了一盞水晶燈。」

亞德里安點火抽煙，懶洋洋地笑了：「你今天嘴巴轉得有點慢，平常三句就能先讓人想翻桌。」

「可能真的老了。」艾倫聳聳肩，一臉自嘲。

之後貨物被一一搬下來，木箱堆疊在廠房邊角，幾名手下熟練地開箱、拆封、清點，偶爾傳來紙張翻動與紀錄聲，伊瑟靜靜站在一旁，看著貨物的標籤與蓋上章印。

在確認數量跟貨物沒有問題後，亞德里安示意手下將一帶金幣遞給了他。

艾倫接過，俐落地將金幣倒在木桌上快速的數了一遍，確認無誤後，還不忘開玩笑道：

「金額無誤，上一次沒算好我可是在這鬼地方多待了一晚核對帳目。」

亞德里安瞥他一眼沒回嘴，只打開一瓶酒仰頭灌了一口，算是默許結束。

艾倫轉身準備離開，朝自己那幾個還在搬空箱的手下擺了擺手，但就在跨出門檻前的那一刻，餘光又掃了一眼還站在牆邊的伊瑟。

那眼神停留一瞬間，彷彿在確認些什麼，但他最終只是把那道視線收了回去。

鐵門緩緩關上，廠房再次陷入片刻的安靜。

「你見過他？」亞德里安坐在椅上隨意地問。

「沒有，第一次見。」

鐵門闔上的聲音仍未散去，伊瑟剛才確實跟他對視了一眼，他確定那不是單純的打量而已。但他怎麼想都不記得這個人，無論名字、臉、聲音，全都陌生，而下城也不應該有人認出他才對，某種違和感，已悄悄在迴盪在心裡。

艾倫離開後，亞德里安坐回鐵椅，抽完最後一口煙，目送鐵門闔上的方向。

羅德招呼幾名手下：「走了，這批貨搬去隔壁廠房，清點完直接歸檔。」

「是——」

人群開始動了起來，拉貨的聲響與木箱碰撞的聲音逐漸淡出。

亞德里安將煙頭按熄在鐵盤邊緣，隨口問了句：

「吃飯了沒？」

外頭回應得很快，羅德的聲音從廠房另一頭傳來。

「剛才不是說要去那邊喝一杯，順便填飽肚子？我都餓到想吃自己腰帶了。」

一旁有名年輕手下低聲嘀咕：「要是去的是艾碧絲大姊的店……我現在連鞋都能吃。」

另一人笑了一聲，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你最好小心點，艾碧絲要是聽見你又在幻想她，她不割你耳朵才怪。」

「啧，誰不幻想？」那人一臉不服的推回去，「全下城只有她能把酒館開得像聖壇一樣，搞得大家都想去朝聖。」

「你要是想當她的獵物，可以自己先走進去脫衣服看看。」羅德笑著說。

說完幾個人頓時笑成一團。

亞德里安啐了一聲，懶得搭理他們，順手抓起掛在椅背的外套。

「走吧，去高級一點的地獄。」

他們從卡文特鍛造廠出發穿過一道鐵門，轉進狹窄巷弄，起初街上人煙稀少，只有幾個蹲在牆角抽煙的男人，和路邊擺爛的小販攤。

但隨著腳步往下城更深處延伸，周遭景象開始變化，牆上出現了手繪的鮮豔廣告，很多了很多自行改裝的魔法燈，走道變得寬一些，街邊開始有露天酒館、站著推銷的女人與孩子，孩能聽到簡單樂器的聲音。

聲音混雜起來，像一條半腐爛的蛇，扭動著將人拖進一種黏膩的熱鬧。

亞德里安走在最前偶爾和路邊的人點頭、簡短寒暄，顯然這裡不少人認識他。

「這裡……很熱鬧。」伊瑟訝異的說。

「廢話，這是下城能撈錢的地方。」羅德在他旁邊嗤了一聲，「你以為大家都窩在鐵鏽桶裡數跳蚤？」

他們越走越深，終於在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前停下，外牆塗著深紫，招牌則是一個盤旋纏繞的圖騰，寫著一行銀白色字體《赤色月罌》

店外的氣氛完全不掩飾下城的混亂本質，巷口兩人扭打成一團，地上滿是翻倒的酒瓶與血漬，門邊幾個醉漢眼神渙散的靠著牆打嗝。

進去後酒精、香料與音樂瞬間撲面而來，與門外的污濁形成強烈對比，暖黃燈光映出打磨過的木地板與低垂的絨帷，角落傳來小提琴樂聲，空氣中混著玫瑰與煙草的味道，曖昧得像一場濕夢。

他們剛踏進去，便有幾道視線投來。

「喂喂，亞德里安來了……」

「真的假的？那個是羅德吧？但另一邊那個長得超乾淨的是誰？」

伊瑟聽見了，一言不發的跟在亞德里安身側。

他們在靠牆一桌坐下，沒過多久，一道令人無法忽視的身影走來，一個高挑的女人，紅色長捲髮垂在肩上，瞳孔彷彿黑珍珠一樣，笑起來唇邊露出一點酒窩，她穿著貼身的黑色連身裙，開衩高到大腿上方，胸口剪裁大膽，鎖骨下方有顆明顯的痣，讓人難以不看第二眼。

「喔喔喔……」

「艾碧絲大姊親自來了……我靠，我今天是不是該買張彩券？」

「閉嘴。這種待遇，你以為誰都能有？這是老大才配得上的招待。」羅德一邊喝水一邊低聲道。

她站在桌邊，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煙，笑容撫媚，聲音像剛開瓶的甜烈酒。

「你果然來了。」她看向亞德里安，「我還以為你今天來拿情報而已。怎樣？先吃，還是先談談？」

亞德里安靠著椅背，手撐著臉側，語氣懶洋洋：「先吃，新來的小狗得餵一下。」

艾碧絲聞言笑了，才緩緩轉向伊瑟，眼神帶點好奇和試探。

「……這孩子跟你可真不搭。」她語氣如同在品酒，語尾藏著酒後的餘韻，「乾淨、白嫩、安靜……這副模樣——」

「是被逼來的嗎？如果是，跟姐姐說，姐姐幫你出頭。」她靠近些，手指勾過伊瑟杯沿，眼睛笑得像貓一樣。

「……不是。是我自己要求要來的。」

艾碧絲愣了一下，像羽毛掃過水面一般輕輕笑出聲。

亞德里安半抬眼，接著飲了一口酒。

「怎麼辦，他要自己跳進來，我還真不好意思攔。」

她撫媚的看著伊瑟問道：「真乖。那你會喝酒嗎，小可愛？」

「……我不喝酒，謝謝。」

「那要不要來杯牛奶？據說能幫助睡眠，小朋友都喜歡。」她一說完其他人大笑出來。

「哇，牛奶喔……」

「小狗真的要喝啊？」

伊瑟依然禮貌的回應：「如果有的話，謝謝您。」

那份不帶羞赧的認真反而讓幾名手下笑得更大聲，連羅德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艾碧絲也不多說什麼，轉身對吧檯勾了勾手指：「給他來杯牛奶，記得加熱。」

就在幾人笑聲還沒散去時，一名身穿緞布馬甲、戴著耳環的酒館員工走上前來，手上捧著一本厚厚的菜單。

「幾位貴客今晚想吃點什麼？要看菜單嗎？」

亞德里安連眼皮都沒抬。

「不用，你們老闆知道是哪幾樣，老樣子就行。」

員工立刻點頭：「啊......好的，亞德里安大人。」

艾碧絲嘴角揚起，轉頭吩咐員工：

「三份烤牛脊骨拼盤，別切太碎，骨邊肉要留，辣烤野豬肋條兩份，加個煙燻馬鈴薯泥，底部多鋪點蒜油渣碎，還有一鍋炖牛筋湯，胡椒和鹽記得重一點。」

說完她側身瞥了亞德里安一眼。

「送一瓶紅酒。」

員工連忙點頭，記得飛快：「好的！馬上準備。」

亞德里安聞言一連嫌棄的樣子。

「一瓶？太小看人了吧？你是覺得我最近體力變差了。」

艾碧絲轉頭看他，眼尾一挑：「是啊，你以前三杯就倒在我床上，現在是在逞強？」

幾名手下聽到這裡噴笑出聲，羅德一口水差點沒嗆到。

亞德里安翻出幾枚硬幣扔在桌上。

「多加兩瓶，錢我出，今晚還不喝翻這裡。」他語氣帶著不耐，然後他懶懶補了一句，「還有——妳怎麼確定那次三杯倒不是我故意躺下讓妳撿便宜？」

艾碧絲雙手扶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紅髮滑過肩膀垂下，上半身幾乎越過桌面的界線，整個人像是隨時能把氣息貼到亞德里安耳邊：

「那你這次記得站著走出去，別又裝得像要我扶回去。」

幾名手下幾乎忍不住想鼓掌，羅德悶聲笑到轉頭避開視線。

伊瑟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眼神始終沒偏離桌面半分，但他感覺群身緊繃，手貼在膝蓋上，彷彿壓制什麼。混雜的香水、皮革、酒精、汗味，還有某些靠得太近的輕聲細語、偶爾從角落傳來的低笑與嘶語，氣氛像一層潮濕又曖昧的霧，讓他幾乎忘了該怎麼正常呼吸。

亞德里安一邊喝酒，一邊瞥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你這張死人臉，該不會連『放鬆』兩個字都不會寫吧？」

伊瑟低頭看著眼前空蕩的桌子，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

就在這時，廚房那邊傳來推門聲，一股鹹香撲鼻的熱氣灌了進來，幾名店員端著幾大盤餐點魚貫而出，熱湯、燉肉、香料連同熱氣一起上桌。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將一杯加熱過的牛奶擺在伊瑟面前，還貼心地提醒：「小心燙。」

幾名手下憋笑憋到臉紅，亞德里安眼角也像抽了一下，啐了一聲：「……真喝啊。」

伊瑟點頭致謝後，捧起那杯溫熱的牛奶，手指貼在杯緣，終於像是抓到了一點能讓人喘氣的東西。

香氣濃郁的食物熱氣升騰，桌邊一陣熱鬧，大家動手搶著肉盤與熱湯，笑聲、刀叉碰撞聲接連響起。

伊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搶著肉盤，只是默默地為自己添了一點裝飾在肉邊的蔬菜和湯。等第一口熱湯入口，他的呼吸才終於平順了一些，那股壓在脊背上的緊張，像是隨著一點食物滑入胃裡，被暫時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塊切得不太整齊、邊角焦黑的肉塊突然啪地一聲掉進他盤子裡。

他抬起頭，對上羅德的表情。

「你那盤看起來像兔子在野餐，別光吃葉子，」羅德語氣嫌棄，嘴角卻勾著笑，「我們可不想讓小小姐以為我們在虐待你。」

其他手下一聽，又忍不住笑出聲。

伊瑟受寵若驚的看著那塊肉，默默切了一口放進嘴裡。

他們吃得差不多時，亞德里安起身，順手拿起椅背那把劍，桌邊的笑聲剎時停了下來，手下們像是心照不宣地放下杯子，看似漫不經心，實則都摸向了身側的武器。

伊瑟覺得氣氛不太對勁，正要詢問時，羅德靠在他們耳邊說：

「……把劍準備好，先別讓人看出來。」

伊瑟眼神已經沉了下來，悄然搭上腰間的劍柄，卻忽然側頭低聲問道：

「……您的手這樣還可以嗎？」

羅德看了他一眼，嘴角壓低忍著笑意：「你家小小姐挺有一套的，恢復得比我預期快。」他動了動肩膀，「雖然是右手不是慣用的，撐一下應該還行。」

亞德里安則朝吧檯走去，艾碧絲一邊擦著酒杯，一邊等著他的腳步靠近。

她語氣帶笑看了他一眼：「吃飽了？」

「該說點正事了。」亞德里安半靠著吧檯。

艾碧絲笑了一下，從裙擺邊沿順著往下，拉開綁在腿上的絲帶，從大腿高衩處抽出一張小小的、摺得很整齊的紙條，指尖夾著遞到半空中。

亞德里安伸手要拿的時候，艾碧絲忽然收了回來，像是逗弄一隻貓。

「這可不是免費的。」她眼神一挑的微笑著，語氣像是玩笑又像警告，「確定要現在？要是這裡翻了，裝修費記在你頭上。」

亞德里安直接接過紙條，眼角那抹懶洋洋的笑意瞬間褪去。

下一秒，他轉過身，對著後門拉高聲音：「在門口等這麼久，不累嗎？」

才剛說完，後門被踹開，一群陌生人衝進場內，幾乎同時拔出武器，有人從樓上躍下，有人從窗邊翻入，顯然早已潛伏多時。

伊瑟反射性拔劍，而羅德已經翻過桌子擋在前方。亞德里安將那張紙條順手塞進外套。

艾碧絲一手撩起裙擺，動作優雅地翻過吧檯，朝後廊方向走去。長裙曳地、步伐搖曳，似乎沒把即將開戰的場景放在眼裡。

「我就不打擾你們的餐後娛樂了，別打壞我新鋪的地板。」她輕聲道，尾音還懸在空氣裡，人已經走遠。

場內的氣氛瞬間炸開，客人們尖叫四散，椅子翻倒、酒瓶碎裂的聲音交錯成一片。

「守住門！」羅德低吼一聲，已經先一步翻過桌面，右手拔刀。

他的左臂動作明顯受限，揮劍時略顯遲緩，額頭也已滲出汗水。

伊瑟看見後立刻補上他左側的位置，舉劍擋下敵人的一記劈砍，金屬交擊的聲音震得他虎口發麻。

又一個對手撲來，他反應稍慢，手臂被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血滲了出來。

「小狗，小心點啊！」一名手下邊揮刀邊回頭大喊，還硬是踢開一名試圖偷襲伊瑟的敵人

伊瑟咬著牙撐住，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緊繃與不安，卻不曾退一步。

打鬥持續，場面越發混亂，亞德里安一開始就已經加入戰局，他的動作但又狠又準，幾個撲上來的傢伙被他輕描淡寫地踢翻。

直到對方增援又進來幾人，有人甚至拎著火瓶，朝吧檯方向舉高，準備下一秒就要砸下去。

亞德里安本來還像是在閒庭信步地應對，但這時忽然停下動作，低聲嘟囔：

「……媽的，我還被逼答應人家不弄壞地板。」

話音一落，他像是整個人瞬間從鬆懈切換到獵殺狀態，沒有多餘動作和廢話，下一秒那名舉著火瓶的人被他反手撞向牆角，連帶砸倒了兩名同伴。

兩人幾乎在同一秒倒下，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看見牆邊濺了一抹血，還殘留著斷刃與倒影的震顫。

接著是第二人、第三人，每一個試圖靠近他的人都像是自己往刀尖上撞，短短數分鐘，場內已倒下了好多人。

剩下一人被手下制服，壓跪在地上，看起來像是領頭的角色之一，亞德里安走近兩步，正要開口時，那人卻猛然咬碎藏在牙後的毒囊，整個人立刻抽搐倒地，很快沒了動靜。

「靠，連個話都沒問到。」亞德里安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屍體罵道。

說完一臉不悅的踢了一個已經倒在地上的敵人，對著羅德命令道：「搜身」

羅德飛快的上前，勉強用右手翻檢，他翻了那人衣領、內側、袖口、腰間，最後站起身搖了搖頭：「沒什麼有用的，連個身份證明都沒有。」

亞德里安沒回話，他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屍體。

「……果然不是雜魚。」他抬眼，語氣低沉地接著說，「有人不想讓我查下去。」

一名手下小聲問道：「那現在……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亞德里安嗤了一聲，拔起地上被砍斷的短劍殘片。

他語氣懶散，眼裡卻透出一種異常銳利的光。

「代表老子這次賭對了。」

他把那片斷劍往地上一丟，發出清脆一聲。

「要是真沒人急著殺我，才代表那張紙條沒用。現在嘛——」

他扭了扭肩膀，嘴角勾出一個極其不客氣的笑容：

「他們開始怕了，那就表示有東西快被我掀開來了。」

夜色已深，酒館的混亂早已被甩在身後。

伊瑟和亞德里安回到住所，門「喀」一聲鎖上，屋內只剩靜謐與淡淡的藥草茶香，那是伊瑟早上煮水留下的痕跡，味道還沒散乾淨。

亞德里安將外套甩到地上，整個人半癱在沙發，抬眼看了還站在門邊沒動的伊瑟。

「怎麼樣？」他語氣懶散，卻帶著明顯的興致，「今天一整天，有沒有讓你後悔？」

伊瑟把地上的外套撿起來，跟自己的外套一起掛好在衣帽架上後，才走過來坐在沙發對面的木椅上。

「……在下城，一直都像今天這樣嗎？」

亞德里安仰頭看著天花板，笑了一聲：

「你是指殺人、談判、吃飯還要準備打架，連喝牛奶都有可能被波及？」

他轉頭看向伊瑟，調侃道：「是啊，差不多。要想過得體面，就不會有一天是安靜的，除非哪天你死了。」

「怎麼？小狗嚇到了？」

伊瑟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晚上那場打鬥，看起來您早就預料到了，如果您事先告訴我，我能準備得更……周全些。」

「周全？」他聞言嗤笑了一聲，把腳翹上桌子，「你是說提前教你劍該往哪邊揮，告訴你敵人從哪裡跳出來，順便幫你擬個每日訓練表？」

「技術好的人多了去。」他慢條斯理地補上一句，「我承認，我確實技術好，也很強。」說到這他還自戀地點了點頭，一副毫無愧色的樣子。

「但這世界上一直都會有某些怪物──強得讓你連喘息機會都沒有。你光靠技巧，是贏不了的。」

他瞇起眼看著伊瑟，語氣忽然變得冷靜而銳利：

「怎麼贏一盤棋？不是等別人落子你才動手，而是當他想到下一步的時候，你已經佈好第五步、第十步的局。」

「強的人很多，但能活到最後的，只有反應夠快、心夠狠、腦子夠清楚的那幾個。」

伊瑟睜大了眼，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究竟有多危險，他曾經以為亞德里安最可怕的是他的戰鬥技巧，是那把劍出鞘的速度、毫無猶豫的殺意、對時機與力道的掌控。

但現在他明白那些只是表象，真正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那副能在煙霧裡看清棋局的腦袋，是「在你還在想著怎麼做，他已經決定你死哪條巷口」的冷靜。

他壓下心底浮起的一絲戰慄。

「……我明白了。」

接著亞德里安忽然彈了下伊瑟的額前碎髮：

「不過也別看太深，不然會迷上我。」

伊瑟沒有理會他的話，緩緩地補上：「還好……您不是敵人。」

亞德里安瞥他一眼，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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