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26章-地下王者

那天之後，亞德里安解決刺客時的速度與壓倒性氣場，在伊瑟腦海裡一直揮之不去，他意識到這是自己缺乏東西，也是唯一能在這種地方活下去的辦法。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能力根本遠遠不夠，如果那天羅德不在，刀子可能就會揮向西莉亞，這個可能性讓他萌生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念頭，這個念頭讓他產生過去沒有過的期待，又帶著自責，卻難以忽視。

那天晚上，奈汀蓋爾宅邸一片寂靜，走廊上只剩小姐房間透出一抹溫黃燈光，窗簾下還能隱約看到有人影晃過。

他在西莉亞的房門前猶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舉手輕敲兩下門。

「小姐……打擾了。請問您現在方便嗎？」

裡頭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西莉亞開門。

「伊瑟？怎麼了，這麼晚還沒休息？」

伊瑟有點不安地垂下視線，站在門口。

「……對不起打擾您了。我有一點事想請教您，如果現在方便的話……」

西莉亞直接讓開一條路。

伊瑟進門時，內心滿是掙扎，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想為自己做一件事，但又怕這份自私讓西莉亞為難。

「小姐……有件事，我想請問您。」他鼓起勇氣，吞吞吐吐地開口，「我想……我想問問亞德里安大人，有沒有可能讓我跟他學一些，在下城生存的方法。」

他說完又很快地繼續補充：「您不用擔心，這只是一個提議……如果您覺得不方便，請當我沒說過就好。」

「怎麼會突然這麼想？」西莉亞睜大眼，顯然有些訝異。

伊瑟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低聲解釋。

「我知道我現在的能力……還遠遠不夠。而且現在的時機，格蘭大人剛好也不在......」說到這裡他語氣滿是愧疚，「很抱歉提出這個問題，因為這樣的話......我不在的時候，會沒有人照顧您……」

西莉亞卻一下子笑了出來，邊收拾桌上的筆記一邊說：「第一次聽你說想做的事，好神奇喔！你不在的時候我會自己吃飯睡覺，沒這麼脆弱啦。」

伊瑟沒想到她會這麼輕鬆答應。

「可是……要是您不習慣、或是有什麼需要……」

「我又不是第一次自己生活，而且你放心，我絕對比你想像得還能照顧自己。」西莉亞打斷他，說完還對他笑了一下，語氣非常篤定，「你不在的時候我會記得吃飯，盡量不賴床，藥草不會亂放，衣服也不會穿反啦。真的有什麼事再叫你回來就是了，嗯！」

伊瑟聽到這裡，才慢慢鬆了口氣。

「……謝謝小姐。我會努力的。」

西莉亞收好筆記本，輕鬆地笑著問：「不過……你覺得亞德里安大人真的會同意嗎？」

伊瑟停頓了一下，似乎也在思考這個不可預測的未來。

「我……會盡力試試看。」

那天晚上，他久久沒能入睡，房間裡一片安靜，他腦海裡反覆盤旋著亞德里安的身影，還有西莉亞剛才那些支持他的話語。

他一邊害怕改變，一邊又難以壓抑內心那股渴望。

他難耐的坐了起來，窗外星光微弱，連遠處的鳥鳴都顯得格外遙遠，他打開那本《無光之地的旅人》，書頁依舊乾淨整齊，封皮也被細心保存著。

書籤的位置已經在很後面，剩下的頁數只剩薄薄一疊。

他翻到那一頁，書裡的主角正獨自一人走進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長隧道，四周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人告訴他出口在哪。

他的視線停留在書中的段落——

「他走著走著想起以前有人告訴他，黑暗裡會有人為你點燈。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5Sxfb8tQ
但真正走上這條路時，他才發現，沒有人會等在原地為你照亮。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mhzBMfZg
他只能一邊走，一邊在牆上留下自己的記號，靠自己記住那些黑暗裡的彎路與石塊。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E1dZ7QCA9
就這樣走了很久，他終於看到遠方出現一點微弱的光。那光不屬於任何人，而是他靠自己一步步才走到的地方。」

——

隔天義診結束後，羅德照常帶著他們穿過下城的巷弄。西莉亞先搭馬車返回平民區，而這次伊瑟卻留了下來，在跟羅德解釋後，羅德帶著他走進那間外表不起眼的雜貨店，穿過後門的狹窄樓梯。

地下室燭光搖曳，空氣裡混著鐵鏽與酒味，亞德里安看見和羅德一起過來的伊瑟，似乎感到有些意外。

「小狗，你大晚上跑來這裡，不會只是想陪我喝兩杯吧？還是說終於想來點刺激的？」

伊瑟站得直挺，雙手緊握，但他黑色的瞳孔裡一種幾乎掩不住的決心。

「亞德里安大人，如果您願意，我想請您訓練我。」

亞德里安嗤笑一聲，匕首在指尖轉了一圈。

「訓練你？是怎麼，受什麼刺激了？還是你終於受夠當個聽話的小狗，想學怎麼咬人？」

「……我想變強。」伊瑟眼神裡浮現堅定。

亞德里安嘴角卻還是掛著譏諷：「變強？聽起來像誰沒吃飽飯。你以為這是哪裡？下城是慈善機構？」

伊瑟掩飾著心裡的不安，誠實地回答：「因為……您是我見過最強的人。」

亞德里安金色眼瞳閃過一絲異樣，隨即嘴角勾起慵懶的笑，他帶著明顯的壓迫感起身朝伊瑟走近。

「哦？這麼看得起我，你該不會是一時腦袋燒壞吧？」

伊瑟抬頭直視他。

「……您不需要知道原因。我只希望您給我一個機會。」

亞德里安俯下身，與他視線平齊。

「原因？小狗，你應該知道我討厭猜謎，別讓我失去耐性，否則我會直接把你丟回上面。」

伊瑟短暫沉默，拳頭越握越緊，抬起頭直直望向亞德里安，接著緩緩開口：

「因為……我不想再無能為力。」

房間裡短暫死寂，亞德里安直起身，目光變得深不可測。

「原來如此……你倒是真的有點意思。」

他轉身，隨手拿起一把舊短劍，在手裡把玩。

「你知道跟著我意味著什麼嗎？這裡沒有老師、沒有規矩，只有拳頭和刀子，只有誰踩在誰的屍體上。」

伊瑟沒有一絲動搖。

「我明白。」

亞德里安輕輕將短劍插進桌面。

「沒想到你說的還真乾脆，好啊。」

「……我沒想到您會那麼快答應。」伊瑟低聲說。

亞德里安聽到這話，反而忍不住失笑出聲。

「別自作多情，小狗，我答應，是因為這種鬼地方難得有有趣的事，貴族的忠犬主動來找下城的王要學怎麼活命，這劇本我還真沒見過。」

「再說，就你這點本事，真有什麼事，我分分鐘可以收拾你，你要是不服，隨時試試看。」

說完他收回短劍，又在手上把玩了一下。

「反正你只有一個月，活著撐下來就行，這裡只有一個規則，別死。」

「我會撐下去。」伊瑟說。

亞德里安又仔細看了他一眼，嘴角揚起一絲興味：「很好，小狗，期待你不要讓我覺得無聊。」

伊瑟沉默片刻後開口：「還有一件事……只要小姐來下城，我必須親自去接她、陪她。其他時間，我都會全力配合您。」

亞德里安聽了，先是一臉不屑，嘴角帶著嘲諷的笑。

「果然還是沒捨得那狗鏈子啊。好啊，小狗，誰讓你命裡就這點牽掛，你只要別耽誤我，剩下的隨便你。」

他語氣懶洋洋的，還故意瞥了羅德一眼：「羅德有空就幫你一下，沒空你就自己想辦法。我這裡不養廢人，也不伺候小公主，聽懂沒？」

伊瑟低頭致意。

亞德里安轉身走遠，他低聲自語：「……這種眼神，還真是久違了。」

伊瑟站在原地許久，直到羅德不耐地催促，他才默默離開了據點。

回到宅邸時已近午夜。他見西莉亞房間還亮著燈，便敲門進去，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她。

西莉亞雖然替他開心，仍免不了有些擔心。伊瑟向她說明，自己接下來會暫時住在下城，白天跟隨亞德里安訓練，夜裡若沒有任務，便留在據點休息。至於宅邸這邊，他打算以協助優娜前往外區採購藥材、整理配方紀錄為由，解釋自己暫時不在的原因。

而且格蘭不在宅邸，這個理由應該足以應付旁人的詢問。

在和西莉亞有共識後，他安靜地收拾行李，背包裡只有幾件換洗衣物、隨身的劍與藥材筆記，一塊摺疊整齊的乾淨毛巾、自備的消毒瓶、個人餐具，以及毯子。

在將背包扣上前，他看向桌上的那本《無光之地的旅人》，心裡斟酌片刻，最後還是輕輕將它放進背包最深處。

他知道，這不是自己第一次背著命令行動，卻是第一次，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那晚他幾乎沒睡著，腦海裡不斷浮現亞德里跟他說過的話，除此之外他依然感到內疚，但也有股說不上來的躁動，像是害怕、又像是過去不存在的渴望，這樣的情緒對他來說陌生又危險。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變得有用，但心底深處，他知道還有另一種聲音。

——如果我不是西莉亞小姐的隨侍……那我，會是誰？

——

隔天義診結束後，羅德照常護送西莉亞離開下城，站在階梯口時，伊瑟依依不捨地目送她坐上馬車，直到馬車轉過街角，他才緩緩回過頭。

「走吧，小狗。你的新地獄，開始了。」羅德調侃道。

伊瑟靜靜跟上去，羅德帶他穿過雜貨店暗道、走下樓梯，聞到濃濃煙草與烈酒味。

還沒走到前廳，就聽到亞德里安不耐煩地對人發火。

「我就知道那幫廢物撐不過三天，還敢拿我的名字去換情報？換你媽的腦袋吧。」

他重重放下酒杯，酒液濺出來一點，然後不爽地對旁邊的人說：「那幾個明天別讓我看到，不然我先把他們手剁了，再問他們腦子去哪了。」

伊瑟和羅德走進去時，他剛好回頭。

「來得還挺準時，小狗。怎麼樣，第一天要不要喝一杯壯壯膽？」他轉了轉手中的酒杯挑釁道。

伊瑟看了亞德里安手中的酒杯一眼。

「……我不喝酒。」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幾個原本打牌的人紛紛笑出聲來，有人故意吹了聲口哨：

「喔喔，小狗是來念經的不是來混的啊！」

「我們這裡沒熱茶，怎麼辦？」

亞德里安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懶洋洋了，「別急，剛開始嘛，等你真的撐不下去的時候……連地上的水都會搶著喝。」

伊瑟站在酒吧角落，看著這個污濁、昏暗、連地板都帶黏的地方。

「請問……我該住在哪裡？」

亞德里安原本靠在椅背上，聞言斜睨他一眼，看著他那副臉白得毫無血色，長長的睫毛，眼神又如同隱忍般過分的沉靜。

精緻的五官帶著病態的克制感，整個人乾淨得不自然，甚至連指節的線條都很細長。

「……你這副樣子，要是丟進我這群人堆裡，明天可能就剩條褲子還掛著，還得看運氣好不好。」亞德里安打量道。

身邊的手下還在旁邊嘻笑，但亞德里安似乎思索了一下。

「跟我走。」亞德里安忽然起身說，「我那邊有一張破沙發，湊合一下。至少不會有人半夜想摸你大腿。」

其他手下互看一眼，有人甚至差點嗆到酒。

「老大……你說哪邊？」羅德一時沒反應過來。

亞德里安瞥他一眼，啐了一聲。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破地方，你不是進去過幾次。」

一旁的手下面面相覷。

「老大該不會真的讓那小狗住他家吧……？」有人不可置信道。

亞德里安慢悠悠轉頭看了那人一眼，「他要真做出什麼白癡事，我會比你們早一步讓他從這樓滾出去，橫著。」

「而且——」他抬了抬下巴，看向那還筆直站著的伊瑟，「這條狗沒那麼蠢。對吧？」

亞德里安甩下這句話，沒再看他們一眼，轉身便大步離開，伊瑟背起自己的包包，一語不發地跟上。

直到他們的身影走遠，大家還是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

「……他真的讓那小狗住他那？」

有人搖頭，有人啐了一聲，但沒人敢笑出聲。

只有羅德倚著門框，低頭摸了摸鼻梁，嘆了一口氣。

「……死都不能死在那沙發上啊，小狗。」

——

他們穿過一條沒什麼人的小巷，兩側堆著老舊的木箱與生鏽鐵桿，空氣中混著油味與腐布霉味，某個角落傳來野貓翻垃圾的聲響。

穿過雜亂堆疊後，亞德里安在一面斑駁牆前停下腳步，推開一扇幾乎快和牆融為一體的木門，門後窗簾半掀，裡頭擺滿了蒙塵的鋼琴、掉漆的提琴盒與斷弦的古琴，空氣中飄著淡淡木頭老化後的味道。

「這裡以前是樂器行，現在是……倉庫吧。」亞德里安隨口說，順手拍了拍鋼琴蓋，發出一聲沉悶的塵響。

他走上窄小的螺旋樓梯，樓梯轉角處，忽然傳來一句尖利的聲音

「酒鬼！酒鬼！笨蛋、傻子！」

伊瑟聞聲抬頭看去，才發現轉角有一隻羽毛斑斕的鸚鵡站在鐵欄上，眼神警覺得像個衛兵。

「別理牠，牠比什麼警報都靈。」亞德里安說。

鸚鵡盯著伊瑟看了一眼，又歪頭喊了句：「咕咕！看到你啦、看到你啦！」

伊瑟看了一眼，抓緊背包的背袋安靜地跟上。

他們一路走了四層樓，門一打開，瞬間撲出一股濃烈的煙酒混味。

伊瑟眼中看到的是一個亂到難以形容的地方，舊報紙和空酒瓶佔據了半張沙發，桌上攤著地圖與情報紙條，地板散落幾把未擦的刀、一雙乾脆沒洗的戰靴，廚房那側還堆著沒洗的碗盤，幾隻果蠅悠哉飛過。

亞德里安若無其事地往裡走，一邊踢開沙發上的垃圾。

「隨便坐，自己清一下，我晚點會收……大概啦。」說完指著房子其中一扇門，「不准碰我房間，就算你長得好看也沒用。」

伊瑟站在門口，腦子裡那條潔癖與秩序的神經線像是被人一腳踹斷一樣，這地方不只是亂，是「混亂」本身住在這裡。

他沉默了幾秒才走了進去，低頭看向自己踩過垃圾的腳尖，然後默默將背包脫下，先用指尖輕掸掉椅背上的不明灰塵，才坐下半個屁股而已。

亞德里安拉開冰箱拿了罐酒，抬頭瞥了伊瑟一眼，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我要去洗澡。提醒你一下，就算我裸體——」他喝了一口酒，鄭重的警告，「也有本事在三秒內把你脖子扭斷。」

伊瑟嚥了口口水，然後看著四周。

「請問……我可以整理一下這裡嗎？」他忍不住小心詢問。

「隨你。」亞德里安揮了揮手，浴室門「砰」地一聲關上，還傳來管線老舊的水聲。

屋內恢復短暫的安靜。

伊瑟站在原地沉默幾秒後心想：「……把房子弄成這樣的人，竟然會洗澡。」

下一秒，他像根被拉緊的弦彈起來，開始整理這個廢墟。他先撿起沙發上的酒瓶與垃圾袋，一一丟進角落的鐵桶，再將散落的情報紙張按尺寸堆好、捲起雜亂的地圖，桌面上不明的液體他連味道都不想聞，直接用布巾沾水狠狠擦乾淨，還換了個乾布再擦一次。

過了很久浴室裡的水聲停了，門開時伴隨熱氣與潮濕的氣味，亞德里安隨手拉了條浴巾披著，頭髮濕淋淋地搭在肩上，一邊擦一邊走出來。

他剛踏進客廳，就停下了腳步。

整個空間像是突然被換了畫風，垃圾袋集中到角落、酒瓶清空、情報紙疊好，甚至可以看的到地板了。

亞德里安眯起眼，慢慢把毛巾丟回肩上。

「……你這是什麼病？潔癖？」

「是，大人。」伊瑟站在書桌旁，平靜地回應。

亞德里安走近桌邊，掃過那被分類歸檔、摺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堆。

「小狗，你知道我找東西的時候，全靠這種混亂的秩序嗎？」

伊瑟回答道：「亞德里安大人，這樣您可以更快地找到文件，不會在一堆紙裡浪費時間。」

亞德里安盯了他一會兒，然後嘖了一聲，轉身去冰箱又拿了瓶酒。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有人敢動我東西還不挨罵的。」

他雖然在抱怨，但嘴角卻不知不覺上揚了一點，接著隨手從那堆乾淨到不自然的文件裡抽出一張地圖，翻開來看了一眼。

「……好吧，雖然不想承認，但這樣確實比較舒服。」

「亞德里安大人，請問我可以洗澡嗎？」伊瑟問。

「浴室自己用，裡面有乾毛巾。」

伊瑟還是拿了自己帶來的毛巾走向浴室，他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面對堆滿髒衣服的地板、發霉水垢、排水孔堵住一半，心裡盤算著進去就先打掃個半小時。

結果門一打開，他整個人愣住。

浴室內部異常整潔，鏡面無水漬，毛巾摺疊整齊，洗手台乾淨得反光，洗髮精與沐浴乳擺得像商品展示架，甚至還有一支備用牙刷和乾淨的香皂。

他站在門口，彷彿目睹什麼幻覺一樣。

亞德里安這時剛好抬眼看他表情，忍不住笑出聲。

「你該不會以為這裡像我客廳一樣髒到要戴口罩才能進吧？」

他一邊靠在椅背上，一邊搖頭晃腦：

「小狗，雖然我不整理屋子，但——像我這種完美的男人，怎麼可能讓自己洗澡的地方有污垢？」

他指了指自己還濕漉漉的金髮，語氣帶著毫不避諱的自戀：

「我這頭髮一週至少用三種護髮，還有我這完美的身體，不然怎麼對得起我這張天選的臉？」

伊瑟一時之間無話可說。

關上浴室門後，整個人終於鬆了口氣。

「……至少這裡乾淨。」

他脫下外套時還忍不住再回頭確認一次排水孔完全通暢。看來這屋子裡唯一像人住的地方，只有這間浴室。

——

在洗完後，亞德里安似乎已經回房，伊瑟看過客廳一圈，最後看著那張他今晚要睡的沙發，雖然他剛才已經清理過一遍，但現在要睡上去，還是讓他有種心理上的抗拒。

他小心地鋪上自己帶來的的毯子，將靠墊轉過乾淨的一面，拿出折疊毛巾平鋪在枕頭位置，背包放在手邊，裡面擺得整整齊齊，乾淨衣物、餐具、消毒瓶各有分類。

坐下後從包包最深處拿出那本《無光之地的旅人》，窗外有一道月光從老舊窗框縫隙灑入，剛好落在沙發前那塊地毯邊角，他側身倚著沙發扶手，在那一束灰白光裡翻開書頁。

周圍是破舊的牆面、風乾的酒氣與封死的房門，但在這昏暗角落，他仿佛又回到了一種熟悉的寧靜裡。

——

隔天一早，陽光從破舊窗框透進來，亞德里安頭髮亂翹，赤腳拉開房門，原本只想著隨便倒點水清清宿醉。

剛推開門，一股陌生的味道撲鼻而來，沒有往常濃烈的煙味和殘留的酒氣，而是不會出現在下城的味道。

他蹙起眉頭，往廚房一瞥，伊瑟正站在流理台前，已經換上乾淨的深灰外衣，袖子捲起，動作熟練地盛出一碗熱湯，桌上擺了一些切好的馬鈴薯塊、煎過的肉丁與炒蛋，還有泡好的藥草茶。

亞德里安眯起眼，語氣還帶著睡意。

「……你什麼時候改行當廚師了？」

伊瑟放下手上的湯勺，回頭朝他輕輕點頭。

「早安，大人。這是我能力範圍內能做到的基本服務。」他說得一派自然，「您讓我暫住，我應該付出等值的回報。」

亞德里安撓著頭，還沒完全清醒就被香氣勾住。他立刻拿起湯匙喝了一口，隨手夾了幾塊煎得恰到好處的馬鈴薯與蛋塊，咀嚼了幾下才問：

「這什麼做的？比我平常亂煮的好吃太多了。」

「冰箱裡的剩料我檢查過，挑出還能用的部分，加了鹽與草藥調味。」伊瑟語氣平淡地回應。

「我嘗試盡量讓營養均衡，蛋白質與澱粉比例不足，所以加了蛋和馬鈴薯。」

亞德里安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看著那杯茶。

「……我這裡什麼時候有茶了？」

「那是我帶來的花草茶。」

「你背來這種東西？」

伊瑟理所當然地說：「為了維持清醒與消化，適量的溫熱茶飲能穩定腸胃，花草茶相對安全。」

亞德里安看了他兩秒，表情複雜，然後大笑出聲。

「天啊，你這到底是來受訓還是來做生活重建計畫的？」

他又吃了幾口，含著勉強的語氣補了一句：「小狗，這麼能幹……你以後要不要乾脆留在我身邊啊？說不定我會習慣有你。」

伊瑟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將茶杯推到亞德里安面前。

亞德里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你要是把我照顧得這麼好，小小姐會不會吃醋啊？」

「……西莉亞小姐不會在意這種事。」伊瑟淡淡地說。

亞德里安盯著他看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來。

伊瑟沒有理會的吃完早餐後，正收拾碗盤時，亞德里安一邊靠在門框抽煙，一邊打量他。

「欸，小狗，你平常有在練身體嗎？」

「在宅邸時，有做一些基本鍛鍊。伏地挺身、深蹲、核心……每天幾組維持體力與反應。」伊瑟回答。

亞德里安聞言嗤了一聲，語氣充滿不屑：

「每天幾組？十五？二十？你那是散步養狗，不是鍛鍊。」

他說完踩熄煙，彎腰伸了個懶腰。

「從今天開始，早上起來，伏地挺身一百下、深蹲一百、核心撐體撐滿十分鐘，然後去街口那間鐵皮屋來回折返跑三十趟。」

他話一頓，又像想起什麼似地補了一句：

「順便找塊十公斤的破鐵塊，背著走十分鐘，要是不想再回來，也可以直接走遠點。」

伊瑟聽完默默的接受。

亞德里安轉身走回椅子，一邊撩起掛在椅背上的黑外套，一邊拉開自己身上的上衣釦子，毫無避諱地換起衣服，襯衫被他順手扔到椅背上，露出鎖骨下大片傷痕與斜過腰側的舊刀痕。

「請問還需要做什麼嗎？」伊瑟問道。

亞德里安冷笑一聲。

「你該不會以為我會像王都那些騎士長一樣，給你排訓練計畫表？」他邊說邊換衣服，「這裡不是學院，是下城。今天有三筆生意、一場談判，一場可能會死人，你跟著。」

伊瑟略微皺眉，還沒來得及開口，亞德里安就直接打斷他：

「你以為訓練是什麼？很好，那我告訴你。」

亞德里安的笑意忽然淡了，他朝伊瑟走近一步，高他半個頭的身影一下投下陰影，兩人距離不到一臂，氣場卻像壓力罩一樣蓋了下來。

「學會閉嘴、看人臉色、什麼時候該講話、什麼時候該拔刀，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踩人脖子，這才是活下來的訓練。」他指了指自己太陽穴，再指向伊瑟，「要是你以為變強就是每天練劍、舉重、揮汗如雨，那你該滾回去給自己鑲個金邊。」

空氣沉寂下來，亞德里安才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今天你就跟在我後面。觀察、記住、別出錯。還有——不要他媽掉隊。」

「是，我會記住。」

亞德里安沒再多說，只是順手從椅背拎起腰帶，把那把常用的短劍掛回腰間，接著從桌上抓起一串舊鑰匙，頭也不回地往伊瑟方向一丟。

「走了。」

鑰匙在空中劃過一小段弧線，伊瑟立刻接住，下一秒亞德里安已經推開門踏了出去。

門縫還未關上，那隻鸚鵡又炸開一連串的話：

「笨蛋！笨蛋、咕咕！看到你啦！」

伊瑟看了一眼牠，拿起自己的劍，加快腳步追上，臨走前沒忘記順手反鎖門，樓梯間剩下鸚鵡仍在重複的聲音。

——

下城的空氣總是混著潮濕和塵土，兩人穿過一條橫巷，幾個小販見著亞德里安過來立刻閉嘴讓道，有人甚至下意識低了頭。

巷子盡頭是一間鐵皮搭建的酒鋪兼住屋，門口掛著早已掉色的布簾，旁邊的污水坑冒著白煙，牆上斑駁的字跡依稀能看出「艾登雜貨」。

亞德里安剛一靠近，門邊兩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手下立刻直起腰，原本在抽菸的那個把煙丟進水坑，硬是咽下一口煙味站好。

「老大。」

「人還在裡面，沒跑。」

「帶著貨嗎？」亞德里安問。

「有，都在那邊牆角，沒動。」其中一人壓低聲音，看起來有些緊張。

「欠了多久？」

「……快半個月。」

他笑了一聲，沒多說，轉頭對伊瑟淡淡道：「第一課，看人怎麼說謊。」

說完，他一腳踢開門，屋裡一股酸腐的煙味混著劣酒氣撲鼻而來，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破沙發上搖著腳，手裡還端著杯已經加水的廉價酒。

那男人一看到亞德里安，表情僵了半拍，然後立刻露出一個諂笑。

「唷……大人，怎麼今天親自來啦？」

伊瑟跟著亞德里安走進來，立刻感受到那股微妙的壓力瞬間在空氣裡膨脹開來。

外頭的兩名手下站在門口守著，一個人隨意地問另一個：「這傢伙等下要賴賬的話，會被剁手嗎？」

另一人嘖了聲：「不剁他也得掉幾顆牙，賴三次了。」

屋裡的亞德里安已經走到沙發前，目光落在那杯酒上。

「聽說你最近很忙，忙到忘了付錢。」

男人陪笑兩聲：「哪有哪有，最近是真的手頭……有點緊嘛，您知道的，景氣差嘛，哈哈……」

亞德里安轉頭對伊瑟伸出手。

「小狗，把我煙拿來。」

伊瑟很快反應過來，從他外套裡口袋抽出那包煙遞上，亞德里安接過，點燃一根，深吸一口後，才又慢慢開口：

「你知道我不急，但我的人……沒我這麼有耐性。」

他慢慢吐煙，煙霧裡那男人臉色開始發白，笑也笑不出來了。伊瑟站在一旁，看著這場壓力施加的談話。

亞德里安吐完煙，把煙蒂彈進對方水杯。

「你說你手頭緊……那行，我今天心情不錯，我不動手。」

那男人一愣，臉上瞬間露出掙扎又驚喜的神情，剛準備開口感謝——

「小狗，你來。」亞德里安突然看著伊瑟道。

「……我？」伊瑟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動手。」亞德里安語氣沒什麼起伏，「他欠我三次了。」

伊瑟僵在原地，他確實從艾瑞克那裡學過控制對手的手法，也訓練過反應動作，但他從來沒有去傷害過一個真實、沒有武器的人類。

他眼神透露出遲疑，像是在試圖拉住某條內在的界線，但那界線的另一端，已經被亞德里安活生生撕裂出裂縫。

亞德里安看著他笑了，但那笑意底下藏著明顯的不耐與挑釁。

「你現在不動手，外面那幾個人就會覺得你不行，你不行，我還能護著你幾次？下次你走錯巷子，就會被人摸摸身上有什麼值錢的、動不動就試著踩你一腳。」

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什麼家常便飯，卻句句紮進骨子裡。

「你要是連這都扛不起，就別再妄想在這裡保護誰。」他眼神冷了一下，「——包括你家那位金髮的小小姐。」

這句話像是刀刃一樣猛然刺進他的胸口，一瞬間不再猶豫，果斷走向那名男人，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壓，再扭轉上揚，這是他從艾瑞克那裡反覆練過的，在當時只是作為自我防衛的招式，但他記得每個關節的角度、哪裡施力會讓人痛卻不至於骨折。

「等等、等、等一下……！」男人慘叫出來。

被他扭著手臂按到桌邊，半個身子失控地跪下，身體像被鐵鉗壓死。

伊瑟沒說話，甚至沒表情，只是壓住直到對方不再掙扎，過一陣子後才鬆開手，對方跌坐地上，抱著手臂不敢再發出聲音。現場沒人吭聲，幾個在旁觀望的人臉色變了。

亞德里安笑了一聲，終於等到某種比預期更好的反應：「……還以為你會猶豫更久，沒想到下手還挺乾脆。」

他不像剛剛那樣戲謔，反而帶著一點認真觀察後的興味。

「你在上面還真的學了幾手，不錯，至少沒讓我丟臉。」

伊瑟站直身體，平靜地回到亞德里安身側，沒有多說一句話，但他的手指還在顫抖，藏在袖口裡的那隻手掌，掌心全是汗，有點壓不下來的心跳緊張節奏。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跨出那道界線。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TTcQe3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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