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25章-卡文特鍛造工廠

隔天一早，天還微亮，西莉亞與伊瑟便來到優娜家。

他們先像往常整理藥草，討論筆記與配方變化，直到配方確認完畢，研磨聲才漸漸停下，西莉亞才放下手中的器具，把下城發生的事、那次搶藥事件、還有亞德里安提出的「合作條件」說了一遍，但避開了亞德里安在他們面前殺了人的事情。

優娜一開始還只是靜靜聽著，但聽到關鍵名字時瞬間坐直。

「……等一下，亞德里安？克羅斯菲爾德？」

「妳說的……不會是以前的那個......被放逐的家族……？」

西莉亞點頭，接著小心地說：「……我們後來才知道，他在下城好像……掌握了很大的勢力。」

優娜些不敢置信地起身，提高音量：「妳怎麼會……西莉亞，這太亂來了！那個人一定很危險！」

「妳怎麼會還、還想跟他合作？！」她說著話時突然轉向伊瑟，帶著點責備的口吻，「伊瑟……西莉亞就算了，你怎麼也……」

伊瑟本能的準備道歉，但他突然止住這個衝動，平靜地開口：「……我們評估過各種可能，這是目前最安全也最可控的選項。」他溫和的解釋，但也沒有任何退讓的意思，「我們沒打算掉以輕心。」

優娜像是還有千言萬語憋在喉嚨，最後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不相信你們。」優娜低著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雙眼看著西莉亞，「……只是可不可以不要繼續下去了？」

她握著裙擺的手指微微蜷起，心裡忍著複雜的情緒。

「我們可以一起想想別的方式……好不好？」

西莉亞沉默了下來，眼神也有些閃避，在思考是否該說出那件一直隱藏的事情。

「優娜……我以前住在一個離這裡很遠的村莊。」她開口。

優娜有點不明所以，但繼續認真聽著。

接著西莉亞把諾克林村，還有發生瘟疫的事情告訴她，說到了最後，她看向手中被藥草染上綠色粉末的指尖，吸了口氣，努力不讓聲音顫抖。

「我我知道自己沒辦法幫助到很多人，只是不想再看著那種事發生一次。」

「那個時候，雖然情況很糟，大家還是……沒有放棄任何人，即使什麼都沒有，還是相信有人會伸出手幫忙，所以災難後大家才能重新站起來。」

伊瑟默默看著她很平靜的陳述一段親眼見過的真實，那句「沒有放棄彼此」、「相信有人會伸出手」對他而言很陌生，過去他絕對想不起自己生命裡有過那樣的時刻，哪怕一瞬也沒有。

然而，當她那樣說時，他腦海卻閃過那一天，大雪夜裡，那雙毫不猶豫伸向他的手，還有那為了救他精疲力盡睡著的睡臉。

他忽然深切地感受到，西莉亞說的世界真實存在著，只是他從來不在其中。

而這時西莉亞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

「下城的人沒人相信會有人出手，他們連信任人都沒辦法。」她抬起頭，眼神清澈地望著他們，「因為一些原因，這件事我原本不該說出來，但我相信妳，優娜。」她的視線移向一旁的伊瑟，嘴角揚起一點點笑容，「還有伊瑟。」

優娜沉默地聽著，正在努力消化這些話，手輕輕掠過身旁木架邊的瓶蓋，又慢慢握緊，下一秒她抬起頭。

「……對不起，我不是想讓妳覺得有壓力……只是——」她有些哽咽，卻又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真的讓人忍不住想站在妳這邊。」

西莉亞上前輕輕抱住她，優娜眼眶瞬間濕潤，很快回抱住她，空氣中只剩藥草的味道和心跳交疊的靜默，兩人就那麼站了一段時間。

一旁的伊瑟靜靜地站著，心裡的觸動一閃而過。

當天三人一起完成了一批再次改良後的藥，並針對幾種常見症狀調整了外傷與止痛用的配方。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AlxPBDqw
配藥過程中氣氛逐漸恢復，優娜雖然還是一臉擔憂，明顯不再反對，天色漸暗後，他們將藥草分門別類裝入布袋，準備隔日再次前往下城。

——

隔天一早，風微冷但天氣晴朗，在下城西南方的卡文特鍛造工廠，鐵與油的氣味在空氣中悶得作噁，這裡如同被時間剝空的巨獸骨架，只剩廢棄的爐臺與冷卻多年的生鏽的鐵管。

亞德里安靠在鐵柱邊，剛把菸點燃。

一名手下不以為然的囉嗦道：「他們真的會來嗎？上次就讓他們嚇破膽了吧。」

亞德里安指間的灰燼欲墜，他看著旁邊一堆廢棄機具後的空地，腦中開始盤算一場棋局。

「如果他們會怕，就根本不會踏進下城。」他說。

「……所以老大認為他們會來？」手下疑問道。

「會。遲早的事。」亞德里安說完笑了一聲，將煙斜斜吐出，接著轉身，踢開一塊鐵板，鐵塊與地面碰撞的聲音在空曠廠房裡響得沉重。

「我給的是下城能開出的最好條件。場地、安全、人手……連面子都給足了。」他從容不迫地說繼續說，「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

「可萬一……他們還是不來呢？」手下還是有點不放心。

「那就當我看錯人。」亞德里安偏頭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顆轉不過來的棋子。「我會自己把這盤棋收乾淨，當他們從沒來過。」

他靠回原處，熄滅的煙只剩殘灰。

「但他們會來。」說完他笑了一下，「他們以為自己有選擇，但從頭到尾都只有一條路。」

風從破窗縫隙鑽入，掀起一層灰塵與鐵屑。

「……不過老大，你不是最討厭貴族和僕人嗎？那兩個——」

「我還是討厭，沒變。」亞德里安打斷了他，煙霧自唇邊吐出，在鐵廠天花板下散開。

「那你為什麼還——」

「因為我還沒搞清楚他們是什麼。」

他邊說視線邊停在廠房破牆縫裡滲進來的燈光。

「沒人會為了別人不惜代價。」

副手想說什麼，還來不及開口，外頭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亞德里安笑了，朝副手挑眉。

「看吧。」

副手乾笑兩聲，厚重的金屬門被推開，冷風隨之灌入。

「老大，人帶到啦。」羅德一邊喊道，一邊推門而入。

亞德里安把煙在鞋底踩熄，眼角餘光掃過門口。

「進來吧，小小姐，還有妳那忠心耿耿的小狗。」

西莉亞和伊瑟走進那鐵皮包圍的空間，一進去就看見那道高大的身影。

亞德里安看著他們，重心重新靠回金屬柱子上。

「來了，是想好了？」他一派輕鬆地說。

西莉亞雖然有點緊張，但還是直視著亞德里安的眼睛。

「我們接受你的條件。但——」

西莉亞還沒說完，亞德里安比出一個「噓」的手勢。

「果然嘛，下個台詞我猜你們要開始提條件了？」亞德里安一臉預料之內的樣子。

伊瑟往前站在西莉亞側前方，一如既往地溫和恭敬。

「請容我們確認細節，藥材若存放在此，能否由我們自主管理？進出是否自由，是否需要通報？」

亞德里安聽完，看了看手中的酒，接著忽然轉頭，朝陰影裡揮手。

「羅德，把他們的藥材……放進我們『老地方』。」

羅德臉上明顯有些驚訝。

「老大，你是說……據點那間？」

「嗯哼。」亞德里安淡淡回應，「這些東西在下城可算是珍品，放在這，明天就全被老鼠咬走了。」

「是，老大。」

亞德里安目光再次轉向西莉亞與伊瑟。

「你們這種人……說白了，太弱，不會是威脅。再說——」他嘲弄一笑，輕晃酒瓶，「我還挺想知道，你們這種『醫生遊戲』，能玩多久。」

「看病你們自己挑地點，這裡哪個間空都行。但藥放在我手裡比較保險。放心，我不會亂動，除非你們欠我帳。」

「亞德里安大人，我們願意配合您提供的場地，但每次結束後，我會在傍晚前帶小姐離開。來回途中，我希望能安排護送的人員，畢竟這裡……已經不在外圍了。」伊瑟沉聲補充。

亞德里安本來靠在柱子上，聽到這句話緩緩直起身，金色眼睛微微眯起。

「喔？原來你不是隨時準備為妳家小姐殉職的那種小狗嗎？」

伊瑟沒有跟他計較，但仍未放鬆戒備。

「既想來下城混，又怕走夜路，這種人活不久啊。」亞德里安冷笑著說，接著靠回原來的位置，「護送的事羅德會負責，我可不想哪天真的在街角撿到你們兩具屍體。」

亞德里安話音剛落，便一邊打著呵欠一邊轉身離開，下一秒人就消失在另一側鐵門後，只剩風從門縫滲進來，把廠房內那點鐵鏽與酒味攪得更混濁。

——

羅德顯然對情況早已習慣，他看向西莉亞與伊瑟，無奈的聳聳肩。

「跟我來，這邊。」

三人從鍛造廠後門離開，走入一條陰濕狹窄的後巷，腳步聲在濕滑石板上拖出迴響，牆面斑駁，管線纏繞如蜘蛛網，巷道深處傳來鍋碗碰撞與不明低語聲，偶爾還有幾隻貓竄過破碎窗台。

走了一段時間，羅德停在一間外觀看來幾乎要塌的雜貨鋪前，門口擺著幾籃快腐爛的果皮與鹽袋，木招牌上字跡斑駁，已經辨識不出來原本的名字。

門一打開，店內一股混合藥草、發霉與煙草的氣味撲面而來，櫃檯後的矮個子老闆正低頭清帳，聽到聲音抬眼瞥了他們一眼。

「霜草來了兩批。」羅德低聲說。

老闆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把櫃檯後的簾子拉開。

西莉亞忍不住在心裡暗自記下這句話。

羅德似乎察覺了，側頭提醒了一下：「這次的暗號是這句，過幾天會換。如果你們自己來，記得等我提前告訴你，別亂講，講錯了會是另一道門，你們不會想知道的。」

西莉亞和伊瑟聽了打了個冷顫。

接著他們穿過後方儲物間，最後在一處不起眼的磚牆前停下，伸手在牆面上摸了幾秒，按下一處突起的金屬鈕扣，牆角一塊地磚輕微下沉，「喀」的一聲，一道隱藏門慢慢打開。

後方是向下的階梯，空氣中混著地下的潮濕與煙味。

「小心腳下。」羅德說完先行下樓。

地窖燈光昏黃，一盞油燈在牆邊晃動，牆面是粗糙磚石，角落擺著幾張簡陋的木椅與布袋。

下面有兩個人正在打牌，桌上散著幾枚銅幣與撲克牌，另一邊有個年輕男子在修補一只皮袋。

「這裡是我們平常辦事的地方，不是什麼閒人能踏進來的。你們別亂走，也別多話，這些人雖然不會碰你們東西，但也不喜歡被打擾。」

他指著右邊一間木門。

「那間倉房已經清過了，進出時間自己決定。」羅德說。

「謝謝您的安排，我會親自確保每次來取藥時不造成麻煩。」伊瑟禮貌地回應。

「真的很謝謝你，羅德先生。」西莉亞真摯的道謝。

羅德輕咳一聲轉過臉去。

「……別太客氣，這是老大的決定。」

不久後，他們在地窖倉庫分門別類地放好藥草與藥膏，伊瑟確認了門鎖與通風口，西莉亞則在角落留下一張手寫小紙條，記下已備份的藥材名稱與使用時限。

「應該可以維持幾天。」西莉亞開心的說。

「下次來再補，目前這些已經足夠了。」伊瑟拉上門鎖，確認兩次後才離開。

離開雜貨店時已近中午，他們回到卡文特鍛造工廠時，羅德已經照他們要的位置替他們清出一塊空間，再廠房東側門口不遠處的半開放式舊模具區。

他們在地上鋪了幾層舊布與麻袋，形成簡單隔層，一張工作台被拉過來當臨時桌，旁邊還放著一桶淨水與便攜爐具，角落處則架起一只小型煎藥爐與陶壺，旁邊疊著幾包預先處理好的乾燥藥材。

這一切看起來雖然簡陋，但乾淨、有秩序，而且有那麼一點點不像下城的感覺。

起初沒什麼人靠近，周圍三三兩兩站著幾個下城居民，多半只是張望，目光裡帶著懷疑與警戒。

「這什麼啊？」以人喊道。

「……誰知道會不會是假藥？上次那神棍不也說免費，結果——」

議論聲在角落飄散，但並沒人真正走上前。

直到有個滿臉灰塵的青年猶豫了一下，瞇著眼睛往他們這邊看，直到看見西莉亞和伊瑟，突然大喊：「我見過她！上回在西邊舊神殿空地，她給過我弟弟藥，還包紮過手！」

眾人聽了懷疑的轉頭看向那青年。

青年急著澄清：「是真的！她還送我們藥膏！」

原本的氣氛出現微妙鬆動，大家開始竊竊私語。

就在這時，一個少年鼓起勇氣，捲起褲腳走上前。

「……這可以看嗎？」小聲問。

西莉亞立刻點頭。

「啊......好的，你等等，我先幫你消毒。」

「等一下會不會突然跟我收錢？」少年警惕地說。

「你放心！不管做什麼都不會跟你收一分錢！」西莉亞解釋道。

接著她熟練地從桌上拿起棉布與藥水，小心為少年處理傷口，直到處理完後，他低聲道謝後，立刻跑回人群中，就在這之後，更多人開始蠢蠢欲動。

「真的不用錢？」

「那個最近流行的傳染病你會看嗎？」

「我兒子一直咳，能不能讓他過來……」

看診點前很快聚起一個小小的隊伍，有人咳嗽、有人外傷未癒，也有人只是想看熱鬧。

看診點前的隊伍不知不覺越排越長，巷口都開始有人聚集，連帶著旁邊的雜貨店也變得吵雜起來，和過去在廢棄神殿廣場那種零散的聚集完全不同，這裡的人數明顯更多，有拖著孩子的母親、滿臉橫肉的中年人、穿舊外套的瘦弱青年，甚至還有幾個難分男女、渾身酒味的傢伙混在人群最後方。

西莉亞發現如果再這樣混亂下去，現場很快就會失控。

她拉高聲音，試著對在場的人喊道：

「請有咳嗽、發燒或者身上有紅疹的人，先到右邊排隊。」

說完朝伊瑟點了個頭，伊瑟立刻會意，站到桌子另一側，開始記錄領藥的人與症狀，也記住那些拿過藥的臉孔與名字。

「如果大家身邊有人有傳染病，請讓他們先過來，不要擠在中間！」她邊喊邊親自動手，為流血的、扭傷的、皮膚潰爛的人逐一處理。

身邊人聲嘈雜，依然有人叫罵和催促。

「給我讓一讓！我孩子燒了三天了！」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W8nYQk95
「她這個小姑娘能治什麼病？萬一害了我兒子算誰的？」

短短幾分鐘，人潮和情緒都開始升溫。

伊瑟冷靜地維持隊伍秩序，不卑不亢地回應每一個急躁的詢問，偶爾用眼神壓制住想插隊的地痞混混。

「請大家耐心，我們會盡量讓每個人都拿到。」西莉亞則一邊治療，一邊試著安撫群眾。

隊伍一波波湧上，西莉亞意識到現場快要失控，她一邊包紮，一邊用眼神求助在一旁的羅德。

「……羅德先生，請問你們能不能幫忙……」

羅德聽到這話笑了一下，語氣頗有點無奈：「這裡是下城靠近中心的內層，妳以為只會跟之前一樣來三五個病號？消息傳出去了，大家都等著看新鮮事。」

「但……」西莉亞忍不住咬了咬唇，「這樣下去人會越來越多……」

「那又怎樣？要放棄了嗎？」他說。

西莉亞立刻搖頭。

「當然不會！我只是怕現場亂掉……」

「別擔心，只要不鬧出人命、沒人敢搗亂，這裡就還歸我們管。其他的妳只能靠自己，這裡不是你們貴族世界，小小姐。」羅德聳聳肩，一臉淡漠的樣子，「建議妳不要一直注意他們，他們會盯著妳，也是在看妳能還能做什麼。」

「……我會努力的。」西莉亞說。

接著羅德難得多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沒有太多情緒。

「老大既然跟你們交涉，我就先信你一次，真的不行就識相一點早點滾。」

西莉亞只能咬牙繼續，而藥品發完得比他們預期還早，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這次帶來的藥量明明是以往的兩倍，本以為能撐上一整天，卻不到下午就全數發完了，最後只能無奈宣布結束，看診點前的人群雖然有些失望，卻也沒有鬧事，三三兩兩地散去。

西莉亞、伊瑟開始收拾器具，準備回去討論明天的備料分配。

這時，他們看見門口一位瘦得搖搖欲墜的少年，吃力地背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生跌跌撞撞闖進來，他喘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哀求的眼神死死盯著西莉亞。

「拜託妳……救救他……他、他快不行了……」他邊說著整個人幾乎癱倒在地，肩上的人也隨著滑落下來。

西莉亞急忙衝過去，伊瑟緊跟其後。

她一看到那青年胸腹間明顯有刀傷，血早已滲透舊衣，傷口邊還帶著可怕的鞭痕，呼吸極度微弱，瞳孔都快散開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傷成這樣？」西莉亞震驚的詢問。

那個瘦弱的少年這才忍著哭，顫顫巍巍地說：「他……偷了點吃的，被他們抓去打……我、我跑去求他們，他們說……死了活該……我沒辦法，剛剛聽說有人在這裡義診……」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QOUOeq94
他說到最後，聲音都快聽不見，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西莉亞立刻將手按在青年的脈搏上，只摸到斷續且微弱的跳動，而他胸腹間的傷口撕裂得幾乎能看到裡頭模糊的臟器，衣服下的血早已乾了又濕，染成一片暗黑的紅。

西莉亞強忍住顫抖，立刻撕開乾淨紗布，用盡全力按壓止血，手掌下血如同根本堵不住的洩洪口，不停地滲出來，她顫抖著試圖補救，卻發現傷口太深也太大，青年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血泡聲，幾乎沒有了意識。

西莉亞最後試著用魔力引導進去，試圖緩和他的痛苦，金色的微光從她指尖透進傷口，但那道光剛一觸及，便如水滴落進深井，瞬間消散。

她開始感覺到這個人的身體已經無法響應，魔力所能減緩的痛苦微乎其微，頂多只能讓他呼吸稍微平緩一點，接著他突然睜開渙散的雙眼，試著努力在最後看清人世最後一眼，喘息聲越來越小，最後無聲的淚水從臉頰滑落。

「這種沒救了。」羅德掃了一眼傷勢說道。

那瘦弱少年卻一點也不死心，緊緊抓住西莉亞的手。

「拜託妳！妳不是醫生嗎？一定可以的……拜託、拜託了……」

「拜託……」

西莉亞只覺得胸口有種說不出的窒息，她只能輕輕握住那少年的手。

「……對不起……我真的……」她顫抖地說。

空氣一時靜得可怕，接著那少年壓抑的啜泣終於潰堤，失去重心的跪倒下去。

「這裡就是這樣。活下來的是運氣。」羅德說。

西莉亞垂著頭，看著躺在地上了無聲息的身體，她的手仍然在顫抖。外頭開始起風，藥草味與血腥味混雜得令人作嘔。那個瘦弱的少年緊緊的抱住朋友，什麼都沒再說。

過了很久，少年才漸漸平靜下來，抬起頭時，臉上還帶著血跡，眼睛也已經哭腫。

「要不要通知……他的家人？」西莉亞關心地問。

少年沉默了許久，之後呆呆地搖搖頭。

「我們都沒有家人了，只有我們。」他說。

「那……我們陪你一起送他最後一程。」西莉亞低聲道。

接著她和伊瑟一起協助少年把朋友的身體擦拭乾淨，仔細地用布包好，外面的風還在吹，天色已經微微轉暗，下城的街道還是一如往常，沒有人會在意這裡剛死了一個人。

少年的背影很瘦弱，彎著腰一步步吃力地扛著朋友的屍體，幾乎要在黃昏的風裡被吹倒，他沒再回頭，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向那條髒亂的小巷。

西莉亞看著，忽然想起包包裡還有中午沒時間吃的那塊三明治，原本打算看診空檔能墊墊肚子。

她追了幾步，跑到少年身邊，把三明治遞過去。

「這個給你，你應該還沒吃東西吧……」

少年回頭看了那三明治一眼，只是苦澀地笑了一下，眼神裡全是疲憊和說不出的諷刺。

「……不用了。」他沙啞著聲音，「他當時就是為了這種東西……」

話沒說完，繼續背著朋友消失在巷道深處。

三明治還留在西莉亞手裡，她站在原地，忽然有點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或許，在這個地方，有時候連善意都只會顯得遲鈍和多餘。

伊瑟看到她的模樣，雖然很想安慰她，但連一句適當的話都說不出口。

——

這時候廠房的鐵門發出聲響，亞德里安晃著酒瓶推門進來。

他很快地掃視現場，看到收拾到一半的藥箱和西莉亞滿身的血跡，又看向她手裡的三明治，冷笑：

「怎麼，嚇傻了？這裡不是你們貴族家的花園，死人多到連老鼠都吃膩了」他依然帶著慣有挑釁，「還是說……妳已經打算打包回家，讓這些爛事繼續爛下去？」

西莉亞握緊手中的三明治，不服氣地直視亞德里安。

「我會留下來。」

她說完低頭撕開三明治的包裝，直接咬了一口，她其實早就餓得沒力氣，但剛剛那一幕讓她幾乎沒有食慾，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來。

亞德里安打量她，嘴角浮出莫名的笑。

「這樣都吃得下，看來你膽子比我想像的大。」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沒有體力怎麼能繼續？」西莉亞邊吃邊說。

伊瑟默默遞上一杯水，西莉亞腦海裡卻已經開始計算明天還能帶多少藥、還剩下多少時間可以用，她知道這個學校的長假終究會結束，能留在這裡的日子比她想像得還短。

接下來的幾天，看病的人一天天增多，但因為是在亞德里安的地盤，似乎真的沒有人敢在這裡囂張，他們也很快適應了新的節奏，分工也越來越熟練。

就在某天看診的時候，一個看上去很普通、年紀不大的男人排到西莉亞面前坐下，他低著頭，雙手藏在斗篷底下。

「你哪裡不舒服？咳嗽嗎？還是有發燒、傷口？」西莉亞照例詢問。

那人一開始只是沉默，然後低聲吐出一句：「妳是貴族吧？」

西莉亞愣了一下，而那男子忽然變了語調，臉上的疲憊瞬間變成仇恨。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族，知道我們家怎麼死的嗎？！」說完男人突然暴起，從斗篷裡拔出短刀，朝西莉亞胸口刺過去。

西莉亞本能地抬起手，一層金色的護盾在胸前瞬間成形，擋住了刺客的第一擊，但力道過猛，椅子當場翻倒，她整個人跌坐地上。

人群本能散開，現場一陣驚嚇聲。

伊瑟幾沒有猶豫地拔劍擋下第二擊，但刺客明顯有過搏鬥經驗，出手毫不猶豫，幾下就讓伊瑟被壓制的不斷後退，每一次格擋都是死守。

「你們貴族養的都是這樣弱不禁風嗎？」刺客譏諷地冷笑。

伊瑟咬緊牙關，額角已經滲出冷汗，刺客趁隙一個側身，幾乎就要突破伊瑟防線。

「讓開。」就在這時，羅德低喝一聲。

幾乎同時，羅德俐落地出刀，客剛轉身就被逼退三步，兩人短兵相接，每一下都帶著下城的殺氣。

他們你來我往，動作快到幾乎看不清，刺客每次閃身都帶著一種野獸的狠勁，幾次刀鋒幾乎擦過羅德的喉嚨，羅德卻穩如磐石，反手一記橫掃，逼得刺客連退三步，接著他抓緊機會，將刀刃劃過，刺中了刺客地手臂。

就在最後羅德逼近時，刺客忽然猛地從袖口甩出一把暗器，幾乎是貼著羅德的手臂劃過——

「嘶！」鮮血瞬間從羅德的左臂噴湧而出，手上的刀也因劇痛脫手。

刺客見狀眼神瞬間瘋狂，猛撲過來要補上最後一擊，羅德咬牙閃身避開，卻已經無法正面還擊，只能用力壓住受傷的手臂，鮮血流得滿地都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西莉亞撲過去撿起那把刀，立刻將魔力瞬間灌入刀身，她雙手顫抖著，卻還是擋在羅德前面。

「小姐，別靠近！」伊瑟大喊。

刺客看到西莉亞還敢上前，冷笑著正要撲過去——

此時一陣風突然從門口灌入，還沒人看清怎麼回事，只見一道金色人影閃過，亞德里安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刺客身後。

他三兩下間就奪下刺客手中的武器，反手一擊，將人壓倒在地，而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殺氣。

刺客被壓制住，動彈不得，還想咒罵，卻被亞德里安一個肘擊敲的昏死過去。

「這是在鬧哪一齣？」他冷冷地說。

西莉亞渾身發抖，還緊緊抓著那把帶著殘餘魔力的刀，眼裡滿是驚恐與還沒褪下的執著。

亞德里安收拾完場面，瞪了羅德一眼，口氣帶著一點諷刺：

「我就說過，你總是忽略左側破綻，你要是再慢一步，今天就丟臉丟到下城底了。」

「……是，我會記住。」羅德一臉懊惱地垂下頭。

西莉亞這才回過神來，急忙蹲下檢查羅德手臂的傷口，她顧不上顫抖，把手貼上去，魔力溫柔地滲進傷口，傷口的血很快的止住，一直到穩定下來後羅德才輕輕舒了口氣。

亞德里安看著西莉亞的手，饒有興致地問道：「小小姐，你是哪家的？這魔力控制的不賴啊。」

「奈汀蓋爾。」西莉亞下意識脫口而出。

一旁的伊瑟剛想出聲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哦？這年頭還有人傻到直接自報家門，挺新鮮的。」他笑著搖搖頭，「小小姐，你要是不想哪天人間蒸發還是被尋仇，下次嘴巴最好慢一點。」

「是你自己問的，現在又說我傻。」西莉亞不滿的說。

「……妳還真不怕？難不成以為我會是什麼好人？」

「嗯，我覺得你不是壞人。」

亞德里安聽了徹底傻眼，連冷笑都忘了，表情裡寫滿不解。

周圍一片寂靜，羅德、伊瑟全都無聲盯著他們，氣氛古怪到極點。

亞德里安最後只能無奈地低頭笑了一聲，揮揮手轉身。

「隨便妳，反正這地方已經夠亂了，不差你一個小瘋子。」

伊瑟看著西莉亞繼續幫羅德包紮傷口，手自然地伸向一旁的乾淨紗布與藥膏打算幫忙，可當他視線觸及到羅德手臂上那道深得駭人的血痕時，動作卻突然停住。

血沿著手肘一路滴下來，滴進了地上那一小攤黏稠的暗紅中。他看著那片血色，腦中突然浮現出煉金教室爆炸聲剛落時，她站在他面前，被血沾染袖口的畫面。

他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捏著那塊紗布，動也動不了。

胸口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情緒湧上來，讓人焦慮又窒息，周遭像是被靜音了一樣，那種無力感又重新纏住他。

他低下頭，強行把呼吸壓回身體深處，握緊了紗布，轉過身去把那一點混亂藏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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