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24章-對弈

隔了兩天，他們準備了新一批藥草，這次帶得更少一些，所有藥膏也被分散收納。伊瑟全程警覺，西莉亞也特意換了條更不顯眼的披風。

但剛到下城入口，下階梯前，就看見一個陌生的人影站在那邊。

「老大叫你們去一趟。」那人雙臂抱胸，吊兒郎當的說。

伊瑟瞬間緊繃，向前半步擋在西莉亞身前。

「我們沒有義務遵從。」他說。

那人聳聳肩，不疾不徐道：「你們昨天不是被搶了嗎？那幾個傢伙現在在我老大那邊——要不要去看看？」

伊瑟沒馬上答話，兩人對看一眼，都明白這事不單純，之後西莉亞向伊瑟點了點頭。

「伊瑟……我想去看看。」

「我知道了。」

他們跟著那名男子穿過熟悉的外圍小巷，一路向下城深處走去，空氣裡的氣味逐漸混雜，濕冷、煙草與某種腐朽感，四周建築也越來越破舊，在過了幾個轉角後，已經不見外圍那種零星的居民和孩子。

西莉亞把包包抱得更緊一點，壓低聲音問：「請問……到這個裡面沒問題嗎？」

那人一邊帶路，一邊悠閒的四處張望：「大致上沒問題啦，老大的地盤，大部分人都認識我們這些部下。」

「大致上？您這意思是也會有例外？」伊瑟冷聲質疑。

那人回頭咧嘴一笑，話裡滿是不以為意：「偶爾嘛，會有些不長眼的、或者來尋仇的……這裡可不比你們家，沒什麼規則。倒是你們這種穿得乾淨、臉生的，又還是貴族，下城就算不是仇家也容易惹來麻煩。」

他剛說完，一旁破牆後真的傳來一陣騷動，西莉亞下意識往伊瑟身後靠了靠，同時將披風的帽子拉得更低，繼續跟著那名手下穿過一連串破敗巷弄。

最後，那人帶他們繞過一堵半倒的磚牆，來到一座廢棄工廠，生鏽鐵門上的老舊牌子寫著「卡文特鍛造廠」，看得出曾經的輝煌，而如今只剩些殘破機具、廢棄木箱，和滿地的碎玻璃與生鏽零件。

「……就是這裡嗎？」

「跟好，別亂看亂問。」那人丟下一句。

伊瑟警覺地掃視四周，手已經摸上刀柄。

對方注意到這一幕，語帶調侃道：「你要真敢動手，這裡肯定有比你動得更快的傢伙。」

說罷，他帶頭穿過昏暗工廠大廳，沿途有三兩個人在舊機台邊打牌，見到他們都本能側頭多看幾眼。

一路穿過幾台廢棄壓床、堆著鐵桶的角落，最後在廠房中央那張長桌前停下，桌上胡亂擺著幾瓶酒、老報紙和煙蒂。

「老大在裡面。」手下朝角落一扇斑駁的舊鐵門抬了抬下巴。

門內透出隱約的暖光與淡淡酒香，進去後看到一張破沙發靠牆放著，亞德里安隨意地斜倚椅背，一頭金色微捲的長髮散落在肩側與沙發靠背上，幾縷髮絲懶洋洋地垂下，西莉亞發現牆邊還有幾個人被麻繩綁得結結實實，臉上都罩著髒布袋，雙手反綁在背後，嘴裡似乎塞著破布，只能發出悶悶的嗚咽。

而亞德里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接著又喝了一口酒。

「這些人該不會是……」西莉亞看著那些被綁住的人忍不住開口。

亞德里安沒有馬上回應她，他站起來朝那些被綁住的人走去，隨意地抓住其中一個壯漢的肩膀，把他臉上的布袋一把扯下，那人眼神渙散，嘴角帶著血痕，明顯剛挨過幾拳。

仔細一看，正是幾天前帶頭搶藥的那個高壯男人，他本來的囂張已經消失無蹤，只剩下狼狽和倉皇。

西莉亞有點害怕。

「……為什麼要把他們抓來？」

亞德里安帶著譏諷的笑意看向她。

「妳該不會以為我是在替你們討公道？別想太多了。」

「第一，他們在我地盤上動手，沒經過我允許。」

「第二，貴族要是死在這裡，鬧到上面，最後麻煩的還是我。你以為那些人會去查到底是誰幹的？不，所有爛帳都會算到我頭上。」

「第三——」他笑了一下，眼裡帶著輕蔑，「小貴族帶著小狗來分藥草，成天讓那些垃圾覬覦。要是放任這種鳥事，以後一群混蛋搶藥、攔人，市場亂掉，我自己的交易也得陪葬。」

他剛說完現場陷入短暫沉默，伊瑟警惕地向前一步。

「為什麼還要帶我們過來？」

亞德里安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

「怎麼？小狗也會好奇了？放心，我可沒想給你們什麼天大的驚喜，只是你們不是最愛做好人嗎？我就給你們個機會，親自決定這些人要怎麼下場。」

他說到這裡，視線忽然銳利起來，直接盯向西莉亞。

「來吧，小小姐，這裡沒有人能幫妳選擇。妳說——這幾個人，是要交給我處理，還是妳有什麼高見？」

「我、我？！你要我做決定？」西莉亞幾乎不敢相信。

「對啊，他們偷的是妳的東西，這裡是下城，規則很簡，有人欠債、有人犯錯，就要付出代價。妳不想看到血的話，也可以開口讓他們走，這是難得的機會，聽懂了嗎？」亞德里安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您到底想做什麼？」伊瑟冷聲插話。

亞德里安側頭瞥了他一眼。

「別那麼緊張，小狗。難得讓你們當一回法官，既然來到這裡就要記住，下城的善意可都要付出代價。還是你想親自動手？我很樂意讓位。」

他語畢，隨手舉起酒瓶灌了一大口，接著猛地將空瓶重重砸回桌面，笑意裡透著幾分戲謔與威脅。

「小小姐，我可沒什麼耐心。」

整個空間裡只剩瓶身與木桌碰撞後的回音，連那些被綁住的壯漢也不敢吭聲，所有人都等著她開口。

西莉亞一時沒有想法，兩手交握放在胸前，眉頭緊鎖著，而周圍氣氛緊張到極點，卻莫名有一點可愛的反差。

機著她好像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向亞德里安。

「我可以跟他們說話嗎？」

亞德里安只是朝一旁的手下點了點頭，手下上前，直接把那個頭頭嘴上的布條一把扯下來。

剛恢復說話自由，那人便像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瘋狂道歉：「大小姐，求你饒命！那天是我不長眼......求妳放過我！」

手下不耐煩地給了他後腦一拳。

「閉嘴，丟人現眼。」

西莉亞雖然被嚇到，但還是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天搶的藥在哪裡？」

那人一聽愣了一下，又開始急急搖頭。

「那天的藥我們已經全賣掉了，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有家人要養，拜託放過我就好！我什麼都肯做！」

亞德里安一直靠在椅背，那一句「放過我就好」聽得他刺耳，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西莉亞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氣氛，天真地詢問：「那你們會打掃嗎？」

現場突然安靜了一秒，連原本哀嚎的混混都呆住。

「……打掃？」

伊瑟神情淡定，好像完全不意外自家小姐會問出這種問題。

亞德里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直接笑出了聲，語氣滿是不屑：「小小姐，你以為這是在教訓小孩？搶你藥的這群人，讓你罰掃廁所就能改過自新了？」

西莉亞搖搖頭，開始很認真地解釋：「藥沒了就算了，其實我一直在想，這次的病情和下城太潮濕、地下水道的黴菌有很大關係，如果大家能多清理一點，應該多少能改善一點情況……」

這番話一說出口，亞德里安的笑聲漸漸止住，神情微妙地沉了下來，彷彿重新審視這個瘋瘋癲癲的小貴族，接著對手下使了個眼神，幾個手下立刻上前，迅速拿開剩下幾人頭上的布套跟嘴上的布。

幾個混混嚇得連聲保證，幾乎是搶著大喊：「沒問題！我們一定照做！絕對會打掃乾淨！」

亞德里安這才笑了，酒瓶在指間一轉，嘶啦一聲將最後一口烈酒灌下肚。

「聽見了吧？小小姐說的話，你們都聽清楚了。」

那些人戰戰兢兢齊聲點頭。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已經結束時，他突然走向那個壯漢頭頭，皮靴踏過髒亂的水泥地，動作俐落地拔出長劍，幾乎沒給任何人反應的餘地，刀刃就從那壯漢的鎖骨下橫斬而過，鮮血瞬間如斷線的珠子潑灑開來，噴濺在地板和亞德里安的靴面上，那人連哀嚎都來不及，隨之倒地，血流在地板上流淌。

西莉亞直接愣住了，手摀住嘴僵在原地。

「你……你剛剛不是說——」她聲音顫抖地說。

「我說讓妳決定怎麼處理他們沒錯，妳的仁慈是一碼事，我要做什麼，那是我的事。」亞德里安側頭看她，笑容比剛才更邪肆。

他把帶血的劍尖在那人破爛的衣服上隨意擦了擦。西莉亞下意識想伸手去拉住伊瑟，伊瑟直接擋在她面前，眼神冷峻到極點，手指幾乎攥緊了劍柄，但還是壓抑著衝動。

「小姐，您還好嗎？」他溫和的聲音，是目前唯一一點能讓她定住神的東西。

這時亞德里安的幾個手下才把剩下那幾個人身上的麻繩鬆開。

「放心啦，一刀斃命已經是老大給的最仁慈的死法了。」其中一個人帶點調侃地說。

「小小姐第一次見這種場面吧？下城日常啦，別太放在心上。」另一人笑著接話。

「瞧他們這樣，真嚇壞了。這還不算最狠的，妳如果常來，久了就見怪不怪了！」

那些剛鬆綁的混混驚魂未定，哪還敢多話，紛紛擠在角落，這一刻，房間裡的血腥和玩笑聲微妙地混雜在一起。

亞德里安一腳踩過剛才濺血的地面，走向門口，他抬高聲音朝外頭喊：

「羅德！找個人去管他們，別讓這些廢物偷懶。」

那名一開始為西莉亞他們帶路的手下立刻應聲：「收到喔，老大！」

亞德里安轉頭瞥了那群仍面色發白的混混一眼。

「聽到了沒？從現在開始你們第一個工作就是把這裡弄乾淨，血跡、屍體，全處理好。留下一滴都算你們的。」

幾個人嚇得縮起肩膀，連忙點頭開始找工具清理。

接著亞德里安看向臉色還有點慘白的西莉亞，還有護在她身前的伊瑟，不禁地笑了出來。

「哎，小狗，你還真是我見過最敬業的看門狗，別緊張——我沒空見一個殺一個。」

說著他隨手揮了下沾血的手，瞟了一眼還在收拾現場的手下。

「換個地方吧，免得小小姐在這種地方看到點血就暈過去，回頭還說我下城人沒風度。」

「我才不會昏倒。」西莉亞倔強地抬頭。

「那我就更不用客氣了。」亞德里安笑了笑。

——

他還是帶頭往旁邊另一個區域走去，那裡擺著幾台廢棄的舊機器堆著灰塵。

「坐吧，小小姐、還有你的小狗，聊點正事。」

西莉亞和伊瑟雖然心裡警惕，但此時此地，也只能順從坐下。

三人落座後，亞德里安翹著腿，嘴角還帶著剛才那種淡淡的譏諷。

「說真的，小小姐，我本來還以為你會演那一套慈悲戲碼，什麼寬恕放人。結果你開口說要他們打掃，雖然蠢是蠢了點，但一想到那些白癡掃地做義工，倒也挺有畫面。」

西莉亞認真的反駁道：「我只是覺得，要是能讓他們做真的有幫助的事，比其他選擇更有意義。」

亞德里安輕哼一聲，笑意慢慢收斂，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不說這些了。我觀察了一陣子，你們還真是膽大啊，還真的不是玩玩，光明正大地在下城擺攤，簡直是把腦袋別在腰間。」

「不然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西莉亞有點無奈地說。

燈光下，他金色的瞳孔冷冷地掃過兩人，話鋒一轉：「不過，今天的事給了我點靈感。既然你們非要做這種醫生遊戲，不如換個方式，藥材全放在我的地盤，你們想義診就來這裡做，這樣至少不用每天換地方，還能保住命，如何？」

「我的地盤上，沒人敢鬧事——當然，除了我之外。」

西莉亞有些愣住，伊瑟也繃緊身體，兩人反應都是警覺和訝異。

而亞德里安沒理他們的猶豫，繼續說下去。「怎麼？怕被我收保護費還是怎樣？還是你們真的以為能靠善良在這種地方撐下去？」

「你為什麼要這樣幫我們？」西莉亞問。

亞德里安仰頭灌下酒瓶裡最後一口酒，把空瓶在掌中隨意晃了晃。

「幫你們？哈——小小姐，你還真愛往好處想，我這人哪裡輪得到講慈悲那一套。」他視線掃過兩人，拔高了音量，眼底多了嘲弄與不耐。

「首先，把你們綁在我地盤上，總比你們在外面，三不五時惹出一堆麻煩，我也跟著倒霉。掌控所有不確定因素，才不會出事波及我。」

「其次，你們天天發藥救人，底層的人情分最後都算我頭上，不論是名聲還是消息，將來能不能用、要怎麼用，主導權都在我手裡。」

「第三嘛——你們要是撐得下去，說不定真有兩把刷子，我喜歡有意思的棋子，不想讓別人搶走。」

最後他把酒瓶在桌上放，語氣忽然冷下來：「最後，你們要是死在這裡，我也麻煩。有貴族在我地盤出事，上面找下來，說到底還是我背鍋。」

他抬眼看著兩人，淡淡地笑了。

「別想太多，小小姐。下城沒有白撿的保護傘。」

西莉亞和伊瑟對望了一眼，她眉宇間是遲疑與思索，而伊瑟眼底則閃過一抹冷冽的警戒。

「我們明白了，會慎重考慮。」伊瑟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盡量爭取到緩衝的時間。

亞德里安動作極隨意地把酒瓶在桌上一磕，眼角餘光掃了兩人一眼。

「後天這個時候你們不是會來嗎？到時候把答案給我，不敢來也無所謂，反正我早晚會知道。」

「欸？你怎麼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來？」西莉亞脫口而出。

亞德里安沒回答，只露出一抹嘲弄的笑。這時門邊的陰影裡多出一個人影，他似乎早已在那等候，燈光下只見那張帶著痞氣的臉。

「羅德，送客。」亞德里安語氣懶洋洋地吩咐他。

「收到，老大。」羅德彈了彈指節，邁步走進來，嘴角勾著帶點市井味的笑。

「這邊走吧，小小姐。」

三人踏出廠房，鐵門隨後在身後「砰」地一聲合上，一路穿過幽暗巷弄，羅德側頭看了他們一眼，語氣半開玩笑：

「別說我沒提醒，老大這人腦子轉得比你們快，這種事對你們也不是壞事，這地方沒幾個人能撐這麼久，答應也算給自己多一條命。」

西莉亞低頭繃著臉往前走，腳步卻明顯比來時更急促。

伊瑟語調謹慎的詢問：「請問……您在亞德里安大人底下很久了嗎？」

「久不久沒什麼意思，在這裡混，就得眼睛放亮。你們運氣還行，碰到他肯出手幫，是看上你們還有點價值，換成別人早扔去餵狗了。」羅德話裡話外帶著一點下城人的直白和無奈。

「兩天後別忘了來，這種事，拖越久下場越難看。」

說完揚長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潮濕夜色裡。

——

夜風中，只剩下兩人彼此對望的神色，既警覺，又隱隱被下城的邏輯逼得無處可退，而下城的規則，他們已經半隻腳踏進來了。

回程的馬車在石板路上顛簸前行，換回了乾淨衣服後，兩人一路沉默，各自沉浸在剛才下城那股危險而冰冷的餘韻裡。

「伊瑟，你覺得……亞德里安，是怎樣的人？」西莉亞的聲音打破的原本的寧靜。

伊瑟側頭看向窗外，靜靜想了幾秒後說：「小姐，像亞德里安大人這樣的人……很危險，因為他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不會受誰限制。也因為這樣，他是唯一一個我分不清底線的人。」

西莉亞撥了撥額前的捲髮，手指無意識地繞了一圈。

「可是……我總覺得他不是那種壞人。」她的眼神落在窗外掠過的街燈上，「雖然很危險，但……有時候他說話，好像是在提醒我們什麼。」

「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她說完又有點自嘲地笑笑。

不久後馬車停靠在奈汀蓋爾宅邸，他們還沒轉換好心情，就被門前的一片忙亂吸引了注意力。

門廊下擠滿了僕人，有人推著大箱小箱，有人忙著清點行李，還有幾個人正在將厚重的馬褂和披風掛進車廂。一些仆人臉上帶著難得的緊張和興奮，小聲交談著什麼。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西莉亞一下車，還沒踏進門檻就問向一旁在準備的僕人。

一名年長的女僕放下手上的包袱，匆促的解釋：「小姐。老夫人和雷納德大人要出門遠行，說是要去西邊談一樁很重要的生意，而格蘭大人也會陪同。」

這時格蘭正從門廊另一側走過來，手中還拿著一本厚重的行李清單。

他看到西莉亞，微微點頭致意。

「小姐，您回來了。」

「格蘭先生，聽說您和老夫人、伯父大人都要遠行？」西莉亞追問。

「是的。西境那邊近期有一批馬場要進行大規模交易，還有幾處牧場與運輸工坊要實地考察。這些事務，單靠書信溝通無法解決，必須親自走一趟。」他把清單交給旁邊的僕人，接著補充，「來回路途遙遠，行程繁瑣，預計至少一個月，這段期間宅邸將由夫人與凱爾少爺暫代管理小姐若有要緊事，可以隨時來找他們，其他瑣務我已交代管家安排。」

格蘭掃視一眼現場，又回頭看向西莉亞。

「這幾日家裡人手較少，若有不便還請見諒。」

西莉亞聽完，眼神裡滿是擔憂。

「格蘭先生，請您、老夫人還有伯父一路上都要多保重，一定要平安回來。」

格蘭原本謹慎的眼神在那一瞬舒展開來，他像往常一樣點頭，語氣卻難得溫柔：「預計下週才會啟程，但.......小姐有心了，謝謝您的掛念，我會照顧好夫人和大人，也會自己小心。」

說完，他轉身去指揮僕人搬運行李和清點，但那背影的輪廓顯得比平常多了一點柔和。

西莉亞看著格蘭離去的背影，直到他轉身投入指揮僕人、低聲交代任務的身影隱入忙碌之中，她才慢慢回過神來。

屋外的晚風透過門縫掠過廊道，帶著一絲初春的涼意，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腳步聲回響在石階上。

——

剛轉過長廊轉角，一道熟悉的女聲忽然從上方傳來，帶著一貫的哀號：

「啊、啊啊不對啦！這個位置不是那樣！」

西莉亞和伊瑟聞聲走過去，就看到凱爾房間的門半開，桌上擺著一副星羅棋盤，茉莉那一側的棋子排得歪歪斜斜，她癱在椅背上，一臉崩潰地盯著棋局。

「……我又輸了啦……」

「這根本是預設結果好嗎，跟妳下棋我根本不用動腦。」凱爾毫不掩飾的嫌棄。

茉莉崩潰地把棋盒合上，正碎碎念時抬頭一看。

「小姐、伊瑟先生，你們回來啦……」

「你們在下星羅棋？」西莉亞笑著走近幾步。

凱爾半眯著眼看向她，懶懶開口：「不然在家真的很無聊，西莉亞妳會不會？」

「我還在學，不太熟……不過——」她轉頭看向身邊的人，「伊瑟好像會？」

凱爾雙眼一亮，對他招手：「來玩一局吧，我今天超無聊，跟茉莉對弈後更悶了。」

「今日尚無代辦事項，若小姐沒有其他吩咐，我可以陪少爺下棋。」伊瑟微微頷首。

「我等一下沒有特別的事情了，伊瑟你放心吧。」西莉亞語氣也放鬆下來說道。

伊瑟聞言上前。

「那請少爺多多指教。」

接著他幫忙把棋子分門別類地歸位，桌上輕微的「喀喀」聲持續響著。等棋局開始，西莉亞便離開凱爾房間，讓他們有些自己的時間。

自走回房後，推門進屋，終於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和空間。才剛關門，就聽見窗邊傳來輕響，西莉亞立刻注意到窗戶邊緣，那熟悉的銀白色小鳥正乖乖站著，歪著頭地望著她。

「露卡？」她驚喜的喊道，隨即快步走過去。

果然在露卡纖細的腳踝上，綁著一封細細捲起來的信，她迫不及待又小心解開那捆繩，心跳不自覺加快，手在信封邊緣停了半秒，才慢慢將那紙張攤開，裡面是那在熟悉不過，工整的書寫體字跡。

——

親愛的西莉亞：

妳總算記得寫信了。離開這麼久，連個消息都不留，真讓人擔心。

但看到妳過得還算平順，我就放心許多了。山上氣候轉寒，妳那邊應該更冷些，要記得添衣。哈米爾把妳的信讀了好幾遍，卡爾森三天兩頭問妳什麼時候回來，我已經懶得理他了。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y9SPLTpK
艾瑪的父母近來常去河堤散步，說是想陪她多走幾次她熟悉的小路，摘幾朵花做成乾燥花，說要等妳回來看。

至於妳母親的事我知道的有限，記得妳父親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下城北邊的舊墓園。那天冷得刺骨，卻聽見有人在那裡唱歌，是輕快得幾乎不合時宜的曲調，讓人不覺得身處在這樣的地方。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cIJN9iv2
她不聰明，但說出的每句話，總讓人不自覺放下戒備。有些人說她傻，但只有她開口，能讓人停下腳步聽她說完。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fdIw2jWX
而妳有埃琳娜的溫柔，也有阿爾維斯的機靈，妳是他們的延續，卻也是妳自己。

要問我她留給妳什麼，我想說，她留給妳一種力量，能讓人在陌生的地方，仍願意走向妳。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zCFE7GK2
妳不是她，但妳也會是「某些人的光」，別讓這光熄了，西莉亞。

有空就回信，這次別又讓我等待一整個雪季。

——艾絲特

西莉亞看完信，心裡一陣酸澀，那種村裡的溫暖和單純，和下城的混亂根本是兩個世界。她知道，這裡沒有人會像諾克林村那樣願意相信人，但她還是想試一試，或許母親當年也是這樣想的吧。

西莉亞把信收好，坐回書桌邊，隨手翻開了一本《藥草煉金應用集》，直到窗外天色漸沉，房裡安靜下來。偶爾，她會停下來出神，腦中還在回味艾絲特的字句。

不久後聽見門口輕敲兩下，她立刻回神，合上書快步去開門，門一開看到伊瑟，她立刻好奇的詢問誰贏了。

「各勝一局。」伊瑟平靜回答，但心裡覺得凱爾經驗豐富，他只是照著規則走而已。

西莉亞正要閒聊幾句，卻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漸漸收起笑意。

沉默片刻，才開口：「伊瑟……」

伊瑟看向她，大概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她小心關上房門，拉著伊瑟走到靠窗的位置。

「……你覺得，我們要答應亞德里安的條件嗎？」

「……對於把主動權交在別人手裡，我還是有些擔心。」伊瑟語氣裡帶著遲疑道，「但就下城現在的情況，除了亞德里安大人的提議，真的沒有更安全的辦法。」

接著抬頭望著西莉亞，眉宇間盡是糾結。

西莉亞靜靜想了很久，看著眼前的伊瑟，她忽然發現她遲疑的原因。

「……伊瑟，我怕萬一你因為我的決定出意外。所以，我覺得如果你不想——」

「小姐。」伊瑟立刻搖搖頭打斷她，「這不是您該擔心的事。比起我，您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您點頭，我會陪您做下去，但這條路，您真的，做好準備了嗎？」他抬頭，認真看著她。

西莉亞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說：「……我不想就這樣放棄，既然已經選了這條路，我也想要繼續下去。」

伊瑟靜靜地望著她，他雖然本來就知道她會說什麼，但在聽到她親口確認後，心裡反而有一絲釋然，他不完全知道這條路會帶她走向什麼樣的世界，但既然她選擇了光，那他就會成為那道光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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