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自幽靈襲擊後暫停開課,除了照顧影子ˋ,西莉亞大多數的時間都在家裡的圖書室,除了讀書以外還要研究賽芙琳的個人作業。
而醫學與治療課的準備部分,她被幽靈攻擊道的傷口成了練習緊急治療的最好對象,幾天下來,已能讓痛感迅速淡去、恢復速度也比想像中的快。
魔法概論的報告最讓人頭痛,西莉亞時常寫了幾行又劃掉,腦子裡盤旋著理論,總覺得還有哪裡不太對。
至於劍術,她知道自己對魔力的掌控遠超同齡學生,考試時只要收斂一點,故意表現的不要太完美,就可以應對。
而家裡的氛圍因此比平時更安靜。
凱爾這陣子雖然沒有上課的壓力,卻比平常還煩躁,他大多時間窩在沙發上,偶爾裝模作樣地翻翻書頁,但大多數在偷懶,碰到家族成員經過,他還會故意擺出一副努力複習的樣子。但偶爾想到雷納德那張隨時準備教訓他的臉,還是會勉強拿起出本。
「煩死了……」他邊抱怨邊翻著書,轉頭對茉莉說:「去跟廚房講,茶葉泡久一點。」
「凱爾少爺,這次味道會……很、很有精神!」茉莉端回來時還幫他加油打氣。
凱爾只揮了揮手,低頭繼續糾結那張讓人頭疼的試算表。
至於伊瑟,他一如往常把每一項家務處理得井井有條,西莉亞正忙著準備期末考,他刻意不常出現在她身邊,只在固定時間送上一壺溫熱的茶或一盤清爽的點心,總在她最疲憊時默默把需要的東西放在手邊。
等家裡的事務都告一段落,他才會換上輕便衣物,到後院和艾瑞克練習,起初動作還有點生硬,幾天後卻漸漸熟練,艾瑞克偶爾加快招式,他也開始能接住幾次,反應也越來越快。而到了深夜,他會在小燈下把日記本翻開,修補那些寫得不夠妥帖的段落。
夜色靜靜落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等待著某種無聲的變化。
考試週很快到來。
第一天早晨,醫學課的術科考試先進行。教授讓每個學生輪流對假人模型操作應急治療術式,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SHyMz1M0J
輪到西莉亞時,她指尖貼在假人皮膚上,冷靜地引導魔力,幾乎和前幾天為自己療傷時無異。創口很快止血、收斂,假人顯示的數值也回復正常,連卡蜜拉教授都滿意地點點頭。而優娜的表現也很優異,考試結束後兩人交換了一個輕鬆的眼神。
等筆試結束後,大家還沒起身,卡蜜拉教授就在講台上合上成績冊,語氣平淡地開口:「最近下城出現了一些不明的傳染病病例,大家這段時間不要去那附近活動,有家人或熟人會經過附近,也最好避開那個地方。」
大多數學生聽了也沒什麼反應,只有少數人在議論活室開玩笑。
但聽到「下城」,讓西莉亞想起了母親,而傳染病的事情她想到諾克林村的那場瘟疫,還有那些無聲消失的村民,回憶瞬間全湧了上來。
此時教室裡的學生們紛紛開始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往門口走去。西莉亞猶豫片刻後,等大部分人離開後,才繞到講台前,低聲問卡蜜拉:
「教授,下城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卡蜜拉只是抬頭瞄了她一眼,調整了一下眼鏡,平淡的說:「只是幾個病例慢慢開始擴散,最近總會有這種傳染病啦。下城那邊衛生條件本來就……」她說到這裡無所謂地揮揮手,「妳知道……不算什麼大事。」
「那、沒有人想查一下是什麼病嗎?或者研究一下傳染路徑……」西莉亞接著問。
卡蜜拉好像沒聽懂她的焦急,只笑了一下:「醫學研究資源只會用在重要情況,下城那種地方三不五時都會鬧點狀況,不值得大驚小怪。」
「可是——」西莉亞不甘心就這樣沒了後續。
「不用想太多,奈汀蓋爾小姐。」卡蜜拉直接打斷,「下城的狀況永遠不差這種事,好好準備之後的考試吧。」
卡蜜拉的話讓西莉亞心裡堵著一團說不清的不適,她的關心被這種理所當然的冷漠堵了回去,最後只能乖乖的收拾東西。
等她走出教室時,伊瑟早一在外等候,手裡提著她的外套與一杯溫熱的茶。
——
煉金術考場今年特別換到了一間通風不良的小教室,據說是因為「幽靈攻擊校院實踐那天實驗室不知道為什麼毀損了」。
賽芙琳戴著她一貫歪斜的圓框眼鏡,一進門就邊整理長袍邊抱怨:「他們說是因為幽靈襲擊……最好是。你們那天真的有人見到幽靈撞進實驗室,還剛好打翻紅漆木銀黏劑、火焰變質劑還有硝晶渣?」
講到這裡,她瞄了全場一圈,西莉亞靜靜坐直,努力讓自己的表情別太僵硬,只能在心裡祈禱教授別再往下追究。
「反正,不管誰幹的,下次記得爆炸前提前通知我,我還能順便測試鍊金爐的耐用度。」賽芙琳接著說,表情卻一派輕鬆,然後拍了拍桌子,「今天題目很簡單!調出一瓶高純度的基礎解毒劑,材料自己選,調出來的要能用,不要交垃圾給我,要是有人能調到標準以上,下學期我會手下留情。」
桌上各種草藥、粉末、礦石瓶罐全被擺了出來,空氣中瀰漫著金屬和藥草混合的刺激氣味。
西莉亞照著步驟,先選了高品質的硝晶末,再小心添加火焰花、苦艾葉和幾滴月藍草萃取,魔力不時的控制在範圍內,鍊金爐裡的液體逐漸清澈,最後變成理想的淡粉色。
考試結束後,學生們依序將調製好的藥劑樣品留在實驗桌上,標好名字,賽芙琳一個一個把藥劑樣品塞進提袋。
「成績等放假後才會統一寄給你們,不要來問我,沒過的原因不會寫在成績單上,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西莉亞把自己的藥劑留在桌上,特別作業則用信封裝好遞過去。
賽芙琳接過,正要收進包裡,卻忽然察覺她神情有點猶豫。
「怎麼?還有事嗎?」賽芙琳疑惑道。
西莉亞還是鼓起勇氣詢問:「教授,最近下城好像有傳染病……如果有相關樣本,學院有人會研究嗎?」
賽芙琳本來隨口「嗯?」了一聲,結果越想越興奮,眼睛一下亮起來:「你想拿下城那些病人做實驗嗎?欸,這主意夠大膽!我超愛這種瘋狂想法!」
西莉亞愣了一下,急忙搖頭。
「不、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大家會不會關心那邊的情況。」
賽「哦,那就沒意思了。再說,你要自己去撿?我們這種地方啊,只有資助夠的才會排隊研究。你問我?我沒那個預算也沒那個時間。」芙琳立刻收回興致。
她把信封扔進提袋裡,撥正一下凌亂的頭髮,表情又回到那種漫不經心的調調。
「想做研究等你下學期當助手再說,現在先別把腦袋燒壞。」她說完正要轉身離開,但忽然又停下來,「不過那地方妳最好離遠一點,下城的病、下城的人,什麼都有可能遇到,沒準明天就換一批流行病,沒病死也會被暗殺。」
西莉亞聽了只能苦笑點頭,等她轉身離開時,才發現教室門口,優娜正站在不遠處,表情有些複雜。
優娜其實一直都沒走遠,看見西莉亞剛才問話、又被教授這樣勸退,她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問了出口:
「西莉亞,妳在擔心下城的事情嗎?如果有需要可以先告訴我……雖然我可能幫不上忙。」
西莉亞沒有打算提到太多,只告訴優娜等考試周結束再說,但賽芙琳的話音還在耳邊迴盪,之後的考試一場接一場,根本沒給人喘息的餘地。
——
隔天的魔法概論的報告,她終於剎前一天才寫完,交到助教手上時,手指還有點顫抖。
同一天劍術考試內容跟預想的一樣,需要先做基本拔刀、揮擊、格擋、收招等動作,最後是讓魔力導入劍身劈向假人,以及製造一個迷你型魔力盾牌。
西莉亞每一步都做得中規中矩,導入魔力時只放了一點點,表現得不突出也不落後,維若妮卡只是隨手打了及格分,沒想到這一幕被雷歐看在眼裡。
劍術考試結束,人群剛散開,雷歐忽然快步衝來,幾乎沒給西莉亞反應時間,直接抓住她手腕,低聲說:「跟我來。」
他拖著西莉亞拐進一旁無人的走廊角落,力帶著明顯的壓迫感,遠處的伊瑟看見警覺地跟上。
雷歐整個臉幾乎是貼近西莉亞,壓低聲音問:「妳剛剛到底在幹什麼?」
西莉亞被嚇得倒退半步,但還是強作鎮定。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別裝了。」雷歐冷冷道,「那天幽靈襲擊,你擋下來的盾到底怎麼弄的?你以為我是瞎了?剛剛考試的魔力明顯是故意放水的。」
西莉亞雙眼心虛的瞄向一旁:「那天只是……一時不小心做到的,後來嘗試過也沒辦法像那樣。」
「別把我當白痴,這種程度的差距不是巧合,妳究竟在隱瞞什麼?」雷歐冷笑的說。
而伊瑟立刻開口制止:「請您不要在這種場合質問小姐。每個人對魔力的掌控各有分寸,並無違規之處。」
雷歐不悅地瞪了伊瑟一眼,氣氛僵持了片刻後,他終於退後一步。
「……算了。那天你們救了我,這筆帳就當扯平,不管你什麼目的,這件事我不會說出去,就這樣,互不相欠。」
說完他甩手離開,腳步帶著明顯的不悅,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伊瑟輕聲道:「小姐,您還好嗎?」
西莉亞恍神地站在原地,手腕還留著剛才被握住的疼痛感,她深呼吸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肩膀卻還有些僵硬,剛剛那些質疑的話語和那雙逼視的眼神在腦海裡一遍遍回放。
她強裝鎮定地告訴伊瑟自己沒室,然後勉強讓自己把情緒壓回去。
——
考試周最後一天馬術考試比想像中簡單,西莉亞只要騎著馬繞場一圈,照老師指示做出基本的步伐變換,先是慢步,再轉為小跑,接著根據口令讓馬原地停下或順時調頭,她的姿勢都比同齡學生自然得多,貝克老師甚至沒多看一眼就讓她通過。
正當西莉亞把馬牽回馬廄時,看見一匹年邁又虛弱的馬正倒在稻草上,幾個僕人正輕聲安撫,有人手裡拿著藍色魔力流動的金屬環。
此時一個聲音傳來。
「這能讓牠舒服一點,減輕喘不過氣的痛苦。」
西莉亞轉頭,只見艾德蒙走了過來,隨手指了指那個裝置。
「那這樣……牠會好起來嗎?」西莉亞問。
「不會。只是能讓牠在還活著的時候,不那麼難受。」他毫不保留的說。
西莉亞只能眼睜睜看著馬緩慢起伏的胸口,腦海裡忍不住浮現過去村莊瘟疫時的夜晚,那些努力救治卻無法改變結局的日子,想著或許有時候,陪伴與安慰,或許就是僅有能給的全部。
她走近那一匹馬,輕輕的蹲下來,把手輕撫在馬的脖子上,感受到微弱的心跳和毛髮的溫度。但此刻她心裡也浮現起某種決心。
直到考試週最後一天,校園裡人聲雜沓,學生都急著收拾回家。
]西莉亞繞過人群,拉著伊瑟和優娜繞過一排教學樓,穿過一個偏僻的小花園,直到找到角落一片沒人的長椅才停下腳步。
「西莉亞,走太快了!」優娜忍不住抱怨,「妳今天怎麼這麼神秘,怎麼了嗎?」
「優娜、伊瑟。」西莉亞聲呼吸了一下,指尖在裙子的緞帶上摩挲,最後才鼓起勇氣開口,「我想……之後放假時,偷偷去下城看看。」
「妳瘋啦?!」優娜瞪大眼睛,幾乎是脫口而出。
「小姐,這件事太危險了。身為您的隨侍,我不能讓您涉險。」伊瑟接著說。
優娜:「而且如果真的要去……我們現在學的東西也有限……再說,我們學到的那些治療和藥劑也不一定有用。」
西莉亞當然明白優娜的意思,但她想到過去的事情還是不想放棄。
「我們不是還會做一些舒緩或針對小症狀的藥嗎?至少能減輕一點痛苦……」她越說越沒有自信,但眼神依然認真,「我想說……就算沒辦法痊癒,他們至少不會覺得被世界完全放棄。」
優娜聽了咬著嘴唇,雖然表情有些為難,但心裡還是被觸動,眼眶甚至有些濕潤。
「……那妳真的打算怎麼做?這件事凱爾知道嗎?」
西莉亞搖搖頭。
「我不打算告訴他,也不想讓家裡擔心。我會用我自己的零用錢買跟你們家買藥草……至於怎麼順利進下城,我會再想想。」她說完轉頭看向伊瑟,「伊瑟,你要陪我去嗎?」
伊瑟沉默了一下,似乎有點為難,但知道原因後又讓他有種不一樣的感觸。最終他終於緩緩開口:
「……小姐,您真的已經決定了嗎?」
西莉亞沒有猶豫地點點頭。
「……我明白了。」伊瑟微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了點無奈,但腦中很快的重新計畫最妥當的行動,「如果小姐真的執意要去,請讓我全程陪同。我會查清楚路線和下城情況,盡量把風險降到最低。但如果真的有狀況發生,請您一定要聽我的指示。無論如何,我只會以您的安全為最優先。」
西莉亞立刻答應,三人就這樣開始進行這個秘密的計畫。
——
這之後西莉亞每天都開始研究藥學,桌上寵是有好幾本醫學書,她一頁頁翻查症狀對應的藥草,把可能用得上的配方摘抄進新筆記本,有些配方還沒學過,她就試著把流程重新梳理、標註重點。
伊瑟則在完成日常事務後,低調避開格蘭和其他家人,偶爾他會繞進僕人工作的地方,假裝閒聊,實則向消息靈通的僕人打聽下城近況、治安和最近的流言
某天夜裡,西莉亞剛收好最後一疊藥材筆記。
伊瑟敲門後走進房間,把門輕輕掩上,手裡還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城區地圖。
「小姐,這是下城的最新路線圖。」伊瑟將摺疊好的地圖攤開在桌上,指了貴族區外圍的一角,「我們會從這裡搭馬車到平民區的市集,這裡人多雜亂,不容易被注意。」
接著指尖一路滑過地圖上用炭筆標記的幾條巷道。
「從這裡步行繞過檢查點,就能避開主要巡邏。下城和平民區之間沒有設檢哨,進去不難。」
他視線停在地圖中央一處圈起的深灰色區域。
「只是……越靠近下城的中心,局勢越混亂。幫派勢力複雜,有些區域甚至連居民自己都不敢靠近。」
「那我們要怎麼做比較好?」西莉亞問。
「我們不會深入,只挑外圍幾個有傳出病症的區段,儘快完成目的就撤離。」伊瑟開始解釋,「服裝必須換成平民的舊袍子,還得戴上披風和面罩,不能讓下城的人認出您是貴族的身分。藥材也不能帶太多,容易被人盯上。」
西莉亞望向桌上一堆藥材融合筆記。
「那……我可能只能帶一本,其他的要盡量記住才行。」
伊瑟看向那一堆資料。
「如果小姐願意的話……我可以幫您記下那些配方。也許……能分擔一點。」
「很多欸,我自己也沒辦法全部記住。」西莉亞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姐,我沒什麼值得提起的優點,但是記憶力應該還可以。」
在這樣決定後,接下來幾天,每到深夜家裡安靜下來,西莉亞和伊瑟就會在房間角落,攤開那本筆記,一起核對配方。
西莉亞一條條把藥草和步驟念出來,伊瑟則記在腦海中,偶爾會再低聲複誦一次,確保沒有遺漏的部分,兩人也會輪流提問,確認哪個步驟最容易出錯、哪些比例要特別留意。
——
三天兩夜的「作業假」很快就安排好。西莉亞提前跟家裡報備,說要和優娜一起準備報告和複習功課,順便在優娜家小住幾天,家裡也沒多懷疑。
一到優娜家,優娜便把準備好的藥草和破布包端進房間,三人並肩坐下,開始把治療各種常見症狀的藥草分裝和分類。
第二天清晨,優娜家後門。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kl1uZ1OtW
西莉亞穿上準備好的粗布長裙和寬大的披風,把頭髮藏進兜帽裡。她拉高圍巾,遮住大半張臉,總覺得不太適應。伊瑟在意旁仔細幫她檢查鬆緊,調整披風和頭巾的位置。
清晨的霧氣尚未散去,三人站在院門口,確認完物資後,優娜把最後一包藥材塞進西莉亞背包裡。
「妳一定要讓我知道你們平安回來,不然我真的會去找騎士團報案。」
「不會讓妳擔心那麼久!」西莉亞有自信地回道。
一切準備就緒,他們走進晨光中,消失在通往下城的道路。
——
之後他們叫了一輛簡陋馬車,駕車的中年男子沒多問,只在接過幾枚銀幣後就讓他們上車。
馬車沿著貴族區外圍繞行,顛簸地駛進平民區的舊街。下車時西莉亞拉緊了披風,伊瑟確認背包後,兩人沿著計劃中的小巷,一前一後地步行前往下城的方向。
他們在一處不起眼的轉角停下來,前方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因為這裡沒有門、沒有邊界,稱不上入口,只有一道道被時間侵蝕的階梯,將人引向某個不該抵達的地方。階梯良旁石牆殘留著模糊的雕刻地痕跡,幾乎看不出原貌,只能隱約分辨出某些古老符文與人形輪廓,像是被遺忘的祈禱或詛咒。
空氣也漸漸開始改變,濕氣中帶著鐵鏽、腐敗與煙灰味,從底下竄起,如同沉重的紗,緩緩貼上皮膚,西莉亞吸了口氣都不自禁地皺起眉頭。
「小姐,從這裡開始,不會有人管我們是誰了。」伊瑟站在她前方,眼神注視著四周。
階梯一層層向下,他們像踏進時間的縫隙,牆壁的苔蘚越來越厚,空氣越來越濁暗。
當最後一道微光在背後熄滅,他們抵達最底層,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壓迫到讓人作嘔的濁氣與遠方傳來的雜音。
西莉亞拉高圍巾,伊瑟則側頭確認她的面罩是否戴緊。
「準備好了嗎?」他低聲問,眉間多了一絲戒備。
她點點頭,明確地感受到從這一步開始,他們已經不屬於地面世界。
終於走下長長地階梯,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陰暗的街道,濕氣比剛才更重,空氣裡多了腐爛蔬與舊布料發霉的味道。
由於地勢低陷,陽光幾乎照不進來,連天色都比地面昏暗幾分。破碎的石板路面滿是水漬與泥濘,一旁的排水溝早已堵塞,流出的不是水,而是一股混濁得發黑的液體。
這裡,就是下城。
他們走了幾步就看見牆邊蹲著幾個人,披著看不清原色的布料,有的把頭埋進膝蓋,有的只是無聲地望著地面,遠處傳來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沒有任何遮掩。
街道中央,有個瘦弱的老者坐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懷裡抱著不知道還能不能動的老狗,他的眼神空洞,卻在西莉亞經過時突然抬起,打量外來的陌生人。
突然一名赤腳的孩童從牆角竄出,手裡拿著空罐子,迅速穿越他們身邊,眼裡閃過一抹戒備與疑惑。
西莉亞下意識靠近伊瑟一步。
「小姐,別看太久。」伊瑟提醒道。
她立刻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出了一些冷汗。
他們雖然換上了粗布與舊披風,衣料仍太乾淨、背包綁得太工整,甚至連鞋子都沒有破洞,在這裡,每一個細節都太顯眼了。
「有人在看我們。」她壓低聲音。
「我知道。」伊瑟眼神始終沒有離開四周,「這裡似乎還不是最糟的地方。」
他們花了不少時間,才在一處被廢棄的廣場邊找到勉強能落腳的地方,那原本似乎是某座小神殿的遺址,殘破的石柱斜斜倒在地上,牆面上還殘留著些褪色的浮雕。
「這裡勉強可以。」伊瑟拉開背包,迅速翻出營帳布料,語氣仍是克制的低聲:「小姐,這邊……可以請您幫忙撐著嗎?我來綁角落。」
西莉亞立刻將兩根生鏽的鐵柱間的布料撐直。
「這應該不是什麼聖堂遺址吧?」
「不是。」伊瑟邊說邊綁緊布料連接著繩結,「但有些人會當成是,會繞著走,算是優勢。」
西莉亞也低頭協助把一個木箱擺正。箱蓋打開後,裡面是用布料墊好的紗布與裝藥的小瓶子,還有些工具和藥草。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NheR7vF0V
「還好沒破掉……」她蹲著檢查時鬆了一口氣,「這些應該夠用了,先觀察情況吧。」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jfDy4zfCY
她轉頭望了眼四周,看到一些人探頭探腦的往他們這邊看。
「……附近的人好像變多了。」她喃喃的說。
伊瑟從箱中取出幾瓶藥水,一邊把藥水整齊排在乾布上,一邊提醒:「先不要拿太多出來,在這裡藥草太顯眼了。」
西莉亞點點頭。隨後她注意到,有一道瘦小的身影蜷縮在斷牆後,那是一名婦人,懷中緊抱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孩子,孩子的咳嗽聲沙啞又急促,咳得臉都脹紅了,母親一隻手壓著他的嘴。
「我可以過去看看她們嗎?」西莉亞悄悄問伊瑟。
伊瑟正蹲著清理一塊石板,擦拭用來暫時調藥的平面,聽見後看了那個方向一眼。
「……請小心,這裡的人不輕易相信陌生人。」
她聽聞後,將披風往內收了些,朝那道身影慢慢靠近。
到了那名女人面前,她蹲下讓自己的姿勢與對方視線平齊。
「妳好,我聽見他在咳……他還好嗎?」
那婦人猛地將孩子往懷裡縮,警惕地瞪著她。
「妳要幹什麼?!」
「我什麼都不會做,只是問問狀況。」西莉亞立刻停下動作,雙手抬起,示意沒有敵意,「他好像很不舒服……」
婦人手臂收得更緊,似乎怕下一秒孩子就會被搶走。
西莉亞吞了口口水,她沒想到這邊的人會這麼戒備,但還是努力試著說服。
「這裡的病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我也不確定能不能找到解藥,只是……如果妳願意試試看的話,我會在那邊。」
她說完站起身,慢慢回到伊瑟身邊。
「對方拒絕了?」伊瑟語氣中沒有任何訝異。
「還在觀望。」她小聲回,「不過……她好像在猶豫。」
約莫過了一分鐘,西莉亞聽見細碎的腳步聲,那位母親已經抱著孩子站起,慢慢地往他們這邊走來,眼神仍帶著不懷疑,但更多的是某種不甘餘命運的執著。
「……妳剛剛說,妳能幫他?」她站在不遠處,眼睛死死盯著西莉亞,「他咳了三天,不吃不睡,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了……」
「我可以先看他的狀況嗎?」西莉亞說。
她請母親坐下,把石板旁簡單清潔過的位置鋪上布巾,然後戴上手套,用乾淨的布巾輕輕壓著孩子額頭,那孩子額頭燒得很燙,鼻頭與嘴角都乾裂,胸口劇烈起伏。
「我會取一點痰液與唾液做檢查……」她邊說邊動作輕柔,「這種病我不敢保證有辦法治好,但我會用效果好一點的草藥嘗試幫他止咳與退燒……只是藥會有點苦。」
「苦沒關係,只要他能睡得著……」那位母親幾乎立刻回答。
西莉亞說了孩子的症狀,伊瑟立刻遞來她要的器具與藥材,她熟練地將一撮霧蘚葉末,數片日光藤的幼芽,還有少許灰苔果粉,這是她自己改良過的配方,用來舒緩喉嚨不適。
她將藥材按比例加入煉藥壺中,加了幾滴月凝露調整濃度,注入熱水後輕輕攪拌,壺中漸漸泛出一種淡紫帶灰的顏色,藥液緩緩濃稠,飄起微苦卻帶涼意的味道。
伊瑟從旁遞來湯匙與藥碗,西莉亞舀了一小匙,靠近那孩子的唇邊。
「會有點苦,但可以幫你舒服一點。」
孩子雖然仍在咳,但已沒力氣抗拒,藥湯緩緩進入口中,他皺眉吞下幾口後,咳嗽的頻率明顯減緩,呼吸變得不那麼急促,看起來沉入了一層半昏沉的平靜之中。
那婦人一直緊緊抓著西莉亞的手腕,眼神渴求地看著她,似乎怕她離開。
西莉亞把剩下的藥裝瓶遞給了她:「如果他之後不舒服妳可以繼續給他喝。我會留著一些樣本回去研究,如果可以我想找出這個病到底是什麼。」
婦人止不住的點頭,眼裡淚光閃動。
遠處的巷子裡,有幾雙眼睛仍在暗處看著,但原本的警戒感,似乎多了一絲不安與希望。
「妳為要做這些事?」她壓抑太久的疑問終於問了出來,「這裡不是你們這種人該來的地方。」
她看向他們簡陋的營帳,還有那幾瓶明顯不屬於下城的乾淨藥劑,彷彿在看一塊即將被搶走的肉。
「這裡的人幫不完的,你們帶著藥這樣出現……很危險,被人看到會被搶。只是也……」她警告著說,手不時拍了拍懷中的孩子,「從來沒有人……會像你們這樣。」
「那現在有了。」西莉亞笑著說。
婦人似乎有些詫異,看著她許久,帶著無奈又感激的勸戒。
「……妳不該來這種地方,但謝謝妳。」
她緩緩把藥瓶與布包收起,小心藏進懷中。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金屬撞擊聲,像是哪個生鏽鐵桶被踢倒了,緊接著是腳步聲與低語交錯,碎裂又難以辨識的咕噥聲混在一起,像某種動物在沉著氣息觀察獵物。
「你們早點離開比較好,附近開始有人聚集了。」婦人抱緊孩子,說完迅速轉身,腳步急促地穿過巷弄,在下一道牆影中消失。
伊瑟站在帳邊,目光掃過四周的牆角與廢棄窗台。
「小姐……我建議提早離開。」他看起來鎮定,但眼神已經進入戒備狀態。
西莉亞沒有多問什麼,正起身準備將還未用完的藥草與器材收進袋中,正當她拉起袋口的那一刻,背後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喚聲:
「等等。」
西莉亞與伊瑟幾乎同時停下動作。
空氣像瞬間被壓縮了,遠處傳來某種金屬碰撞的聲音,一聲、兩聲,接著是幾道腳步聲由遠而近,在破碎石板上碎響。
西莉亞抬頭,只見幾道人影慢慢地從街道盡頭靠近,看不清面孔。伊瑟整個人已默默移動到她前方半步。
「你們剛剛,給的是不是藥?」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jnL4AnByz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DD43cHXo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