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22章-狼與藥草

一名男子走向他們，拉下了披風後看起來是一名中年男子，但他臉頰消瘦，眼角有明顯熬夜與長期壓力的血絲。

他一接近伊瑟立刻警覺的將西莉亞護在自己身後，左手已經放在腰間的劍柄上。

男子似乎察覺到自己的舉動嚇到他們，立刻停下腳步並且跪了下來。

「我、我不想嚇你們……但你們剛剛用的是藥吧？是真的能止咳的藥？」

西莉亞跟伊瑟都愣了一下。

「那不是真正的解藥，只是些舒緩的藥草，能舒服一點……但不一定可以痊癒。」西莉亞解釋。

男子的手顫抖著，同時喊道：「這樣已經夠了！我試過所有方法，連平民區都跑過了，可是當他們知道我來自下城，就連門都不讓我靠近。」

他眼神幾乎渴求的看著西莉亞。

「我老婆……已經這樣一個月了。我真的……快沒辦法了，拜託你們，請你們幫幫她。」

西莉亞聽了也認真起來，開始詢問那男人：「她有發燒嗎？」

「有。晚上特別嚴重……一直咳，整個人虛脫得起不來……」男子跪在地上喘著。

西莉亞點點頭，立刻對伊瑟說：「我需要火霧葉、乾艾根，還有前天晾的那一批藍茵。」

伊瑟早已蹲下開始翻找袋子，他將幾束藥材一一放在她手邊，又默默拿出水袋與其他器皿。

西莉亞已經打開隨身火爐，倒入水後熟練地投下幾種藥草，火霧葉遇水後冒出一股微微苦味，乾艾根讓湯汁染上一層淺棕，最後藍茵的汁液在鍋中像墨水般暈開，整體泛著淡藍色。

四周不知何時多了幾雙腳步聲，有幾個人人靠近並互相竊竊私語著。

「那是藥嗎？」

「她會看病？」

「剛剛是不是就有人拿到了？」

伊瑟的眼神開始警覺，儘管他動作依然冷靜，但還是出聲提醒：「小姐，已經聚過來六人以上了。」

西莉亞沒時間抬頭，繼續快速攪拌著草藥。

「再兩分鐘，我們就能讓這位先生帶走藥。」

男子還跪在地上，臉色滿是複雜與感激。

此時幾道聲音混雜起來，有人往前擠，有人伸手就要靠近鍋邊。

「我也有咳！」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3i0okYkq
「我妹妹也燒三天了……能幫我嗎？」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5nRBwngo
「我先來的！」

伊瑟站起身，一手按住腰側，仍是帶著敬語：

「請各位排隊，若沒有秩序，我們無法幫任何人診治。」

「誰給你規矩啊……」有一個粗壯男子帶著怒意，說完看著他們放在旁邊的藥草，似乎打算隨便搶走什麼。

伊瑟立刻拔出腰間的劍，迅速的站在那個人面前，劍尖斜指地面，眼神卻逼得剛才那人停住，帶著不甘地退了回去。

「我再次提醒，請排隊。不然沒有人會拿到任何東西。」

街道陷入短暫沉寂。

然後，一個聲音小聲地說：「好……我排。」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C052wxh6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人們開始自發排起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伊瑟見狀才將劍收回。

排隊的人數越來越多，甚至從巷口延伸到街邊轉角，有人扶著咳到喘不過氣的老人，有人背著奄奄一息的孩子，最初圍觀的人，現在也開始擁擠靠近，伊瑟努力的維持秩序，任何靠近西莉亞附近的人都會被他直接攔住。

當一切暫時步上軌道時，一個看起來吊兒郎當、衣著破爛但眼神兇狠的流氓混進隊伍後方。

他沒有排隊，靜靜地站在陰影裡觀察，等人群稍微鬆動後，抓緊伊瑟轉身的那一刻，突然伸手就要去搶放在藥箱旁邊還沒分發的藥草與小瓶子。

伊瑟第一時間發現，劍已經出鞘，劍尖指住對方：「請放下。」

流氓卻笑得張狂：「我沒病，但餓了一整天，搶這些藥拿去換吃的，合理吧？」

「那傢伙可以搶，那我們幹嘛排隊？」低聲的竊語在空氣中像火種四處竄動。

伊瑟皺起眉頭，已經看見隊伍邊緣有幾人在蠢蠢欲動，有人半彎著身，有人準備撿石頭抄傢伙，人群開始浮動，一層不安的浪潮迅速擴散。

就在這時，那個想搶藥的流氓把伊瑟往一旁推開，嘴裡邊咒罵著。

「滾開！老子自己拿！」說完手正要伸向藥籃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流氓看過去突然臉色發白。

「靠、不是吧……他怎麼會……」他忽然低吼一聲，像是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轉身拔腿就跑，幾乎是推著別人的肩膀撲出隊伍。

伊瑟和西莉亞往騷動的方向望去，是在街道另一頭，傳來一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而遠處人群像沙粒被風吹過，自動讓出一條通道，有人帶著孩子匆匆退後，有人乾脆躲進牆邊的陰影裡，像是在逃離某種熟悉的恐懼。

直到一個身影出現——粗布長袍深灰近黑，搭配層疊皮革綁帶，長靴沾了灰，身材高挑，手插在腰帶旁，走路過分的隨性。

他輪廓深刻，金色瞳孔在昏暗光線下微微閃爍，漫不經心的眼尾略挑，銳利的掃過現場的眾人，最明顯的是那金色長捲髮從肩頭披下及腰，他的出現打破了原本的秩序和混亂。

之後跟上的是幾個穿著簡陋的男人，他們自動分列左右，像一群等待命令的獵犬，這些人看起來張揚，一邊走還一邊低笑著對周圍人品頭論足。

但沒人敢回嘴，只依稀聽見幾個角落低語悄悄竄出——

「竟然是那位大人……」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uIeaqNYo
「噓、你活膩了嗎……」

這些細碎的低語像某種魔力，讓現場陷入低氣壓。

西莉亞站了起來，想看清楚當下的情況，伊瑟神經繃得更緊，下意識站到西莉亞身前，手指穩穩搭上劍柄，整個人進入全然戒備。

那名男子停下腳步，嘴角扯出一抹弧度，金色在昏灰之中亮得刺眼。

他一開口，明明是慵懶的口氣卻帶著莫名的威壓：「這是哪來的慈善攤位啊？」

他看向桌上的瓶瓶罐罐。

「這裡什麼時候成了愛心樂園了？」

原本聚集的人群下意識地退後了幾步，連咳嗽聲都被刻意壓低。

這時男子看向了伊瑟身後的西莉亞。

「還戴著斗篷？怎麼，怕人看到你的臉？」

西莉亞起身，站在伊瑟身後微微抬起頭，正想要解釋：「這些人需要幫助，我只是——」

下一秒，沒有人看清男人動作，短短一瞬間伊瑟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力場撞開，被無法控制的力道甩到一旁。

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那個男人卻輕鬆得像是在撥開一道窗簾，手直接伸向西莉亞，扯下了蒙住她口鼻的圍巾，一縷金髮隨動作滑落，陽光照進那道縫隙，她的瞳孔就這麼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

四周的窺視聲漸漸停了下來，還有人倒抽一口氣。

「喔？妳是貴族啊？」他語氣拔高，像是看見什麼笑話，嘴角的弧度也隨之拉長，「真新鮮，有貴族小姐跑來下城，替這些老鼠們治病？」

他說完，身後的跟班傳來低笑。

「說吧，妳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別說是因為『善良』……我會笑出來。」他微彎下身，臉靠近西莉亞，聲音仍是懶懶的。

「離她遠一點。」伊瑟再次擋上前，冷冷的斥喝。

周圍安靜了下來，所有低語聲倏然消失，大家目光都看著他們。

男子輕輕偏頭，終於正眼看了一眼擋在自己前面的人。

「冷靜點，小狗，我還沒碰到你家小姐。」他再次看向西莉亞，眼神彷彿看著獵物一樣。

「這組合還真有趣。」他微笑著欣賞眼前的景象，「貴族小姐，帶著一條忠心的狗，跑來下城做好事……嗯？怎麼？奧蘭迪亞現在流行來貧民窟探險？」

他的黑衣在風中微微晃動，那頭金色微捲的長髮隨風輕搖，他瞇起眼，視線牢牢落在他們身上，眼裡藏著說不出的興味，像一匹餓久了的狼，忽然聞到了肉香。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你不也是貴族嗎？」西莉亞疑惑的問。

男子聞言發出一聲輕笑，語氣裡帶著些許的訝異：「居然有人不認得我……奧蘭迪亞的貴族圈果然乾淨得過頭了，他們已經把我的名字從貴族名冊上劃掉了嗎？」

他直起身子，雙手插回腰帶兩側。

「沒錯，我是貴族，不過……不是你們那種在塔裡泡紅茶、嘴上談博愛、眼底看著人命折價的天選者。」

「而且我啊，最討厭的，剛好就是——貴族。」

西莉亞認真地看著他，還沒辦法理解他為什麼這樣說，但男子又再次開口：

「那些人講著仁慈，資源握在手裡，還要你跪下來感恩，連好意都要標上價格。」他說到這裡，眼神看著他們帶來的那些藥草與瓶瓶罐罐。

當目光再一次落到西莉亞身上時，已經不再單純是試探，而是在確認什麼事情一樣。

「但妳倒是很有趣啊，小小姐。帶著一點藥材，就想扛起這整片爛泥地？妳知道藥材在這裡有多珍貴嗎？」

他語氣看似輕鬆，實則像在逼問：「所以說吧，妳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西莉亞沒立刻回應，握緊了手裡的藥瓶，抬起頭。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打算知道你在這裡有多大勢力。」她帶著堅毅的眼神直視著他，「我只是……剛好學過一點東西，也剛好，帶了一點藥草，還有想這樣做而已。」

她的聲音格外的清晰，像不炙熱的燭火，卻不會輕易熄滅。

男子稍微眯起眼，打量著眼前的小貴族，他見過太多恐懼、虛偽、無知的眼神，但西莉亞的目光卻與那些人不同。

「請您不要再靠近小姐，她沒有惡意。」伊瑟再次開口。

「小狗，這是打算咬人了嗎？」他諷刺地笑著說。

伊瑟不動如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男子盯著他們兩人好一陣子，隨後勾起了嘴角。

「有趣，起碼比那些在我後面發抖的老鼠有趣多了。」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輕拍幾下，似乎在宣告劇終，「小小姐，我姑且相信妳的善良，但這裡不是妳的學院花園。」

他說完瞥了伊瑟一眼，笑容更淡了些。

「看緊你的主人，小狗。這裡的老鼠，可沒你這麼懂禮貌。」

他轉身正準備要離開，而那些跟班見裝也紛紛跟上，走幾步路後他突然回頭。

「記住，你們還活著，是因為我現在心情不錯。」

語畢，他打了個響指，身後的跟班們默默跟上，眾人一同消失在街道深處的陰影中。

——

西莉亞直到對方完全離去，才吐出一口氣，慢慢鬆開剛剛捏緊的藥瓶。

「小姐，那個人非常危險，請您務必小心。」伊瑟似乎還不敢鬆懈，繼續盯著那男子離開的方向。

「我也覺得他很危險……但好像也不是想要傷害我們。」西莉亞說。

「不管他的目的如何，現在不是留下來的時機。」伊瑟已經掃視過周圍的巷弄和建築，「他讓這些人完全不敢有動作，這裡很可能是他的地盤，我們該離開了。」

西莉亞這時才看向一旁剛剛排隊的病人，他們雖然躲在角落裡，但眼神裡藏著難掩的期待與困惑。

「……但還有幾個人沒拿到藥，我原本想——」她語氣帶著掙扎，理智與不忍心在她腦海中盤旋，「還是今晚可以在平民區找地方住，把該調的藥劑做出來……明天早上，我們再過來一下下。分完藥就走，好嗎？」

伊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腦海中衡量風險後，還是勉強答應下來。

在整理好所有物品，正準備要離開的時候，一個稚嫩的聲音卻從角落傳來——

「哥哥、姊姊，你們還會來嗎？」

是一個瘦小的小女孩，衣角沾著灰塵，手裡緊緊抱著一只破舊的布娃娃，眼神裡藏著說不出口的失落與不安。

西莉亞微笑著安撫她：「我們會回來的，明天早上再來一下下，好嗎？」

「......之後呢？」小女孩天真地問。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髮。

「等我們下次準備好，會再來的。妳要等我們嗎？」

孩子露出靦腆的微笑點了點頭。這時一名稍年長的少年忽然衝上前來，一把將女孩拉到身後。

「……她是我妹妹，沒想惹麻煩。」他聲音中帶著一些忐忑。

西莉亞連忙搖頭。「不用道歉，她已經很勇敢了。」

就在這時，伊瑟忽然開口詢問那少年：「請問剛剛那個男人是誰？」

少年愣了一下，還來不及回應，旁邊另一名年輕人湊了過來。

「你們居然不知道？」他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

「我們不太清楚，他是什麼人呀？」西莉亞問。

「妳剛剛看不出來嗎？那是亞德里安，整個下城最不好惹的那一位。」

聽見這個名字，西莉亞立刻想起來，在榮譽室看過的星羅棋歷屆冠軍照，其中最年幼的小男孩，照片下寫的就是「亞德里安・克洛斯菲爾德」，那個八年前被以叛變罪名驅逐至下城的家族姓氏。

「……剛剛那位就是那個亞德里安嗎！」她難以掩飾的震驚地脫口而出。

「嗯，現在算是這裡的王。」對方理所當然地回應。

西莉亞不知道該說什麼，對目前發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一直到伊瑟提醒後，她才回過神，一起迅速離開那個地方。

——

走上通往平民區的長階梯時，天邊的夕陽斜斜地灑落下來，金光穿過斑駁的鐵欄與石牆，階梯很長，空氣逐漸變得清新，不再瀰漫著混濁的鐵銹與濕氣。

走到高處時，西莉亞忍不住回頭。

整個下城像是一張藏在深谷裡的巨網，縱橫交錯的巷弄延伸進濃重的陰影之中，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在這龐然迷宮的最外圍，她忽然意識到，母親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嗎？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五味雜陳，她曾無數次想像過母親的過去，但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那麼靠近，卻依然什麼都不理解。

兩人沒再多話，繼續往上走。

離開下城後，他們在平民區找到一間看起來較為安全的旅館，進入房間時天色已暗，伊瑟剛踏進門口，某種條件反射立刻啟動，他先是掃過床鋪與牆角，再蹲下檢查床底與窗縫，甚至拿起水杯對著光線檢查乾淨與否。

西莉亞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笑出來。

「我們真的只是借住一晚，又不是搬來住。」

「我會確保小姐在休息時，不會被灰塵或跳蚤打擾。」伊瑟平靜地回應。

說完他便俐落地拉起衣袖，熟練地掀開床墊，開始用指尖仔細掃過床板縫隙與床腳邊角。接著他從行李中取出一塊乾布與一小瓶自備的清潔劑，開始擦拭床沿、椅腳、甚至連門把與窗框都不放過。

西莉亞在行李裡取出紙筆，開始記下今天遇到的藥劑案例，邊記邊思考明早應該如何調配分送，也記錄每一位病人的症狀與她預計要調配的藥方。

伊瑟檢查完最後一個角落後，才取出剩餘的藥草與器具，開始默默分類、整理乾燥用具，也順手幫西莉亞將紙頁固定好。

正當他將研磨器與濾布一一擺好時，西莉亞突然輕聲開口：「我記得哈里森說過，克羅斯菲爾德家族是被......放逐？但為什麼呢？」

伊瑟沉默了一下，開始回想過去的回憶。

「那是當年的一樁大案子，幾乎家喻戶曉。」他說道，「克羅斯菲爾德家曾經是掌管審判與司法的貴族家系，地位很高。據說……是因為企圖謀權，被王室發現，整族遭到放逐。但也有傳言是因為他們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

他說完繼續補充：「因為是王族近親，加上過去有很大功績，才免於死刑。後來就被送到下城。雖然距離平民區不算遠，但他們似乎被禁止離開這個區域……我也不是很清楚更細節的部分。」

西莉亞邊聽邊在紙張邊緣畫圈圈，回想今天的事情，不禁感嘆道：「發生了這樣的事，還能以那樣的姿態站在這裡……是個很厲害的人呢。」

「是的。」伊瑟簡短應答，「……與這種人有來往並不安全，小姐可以隨時停止這件事情。」

他說完後，其實明明知道即使這樣說，小姐也不會輕易改變，但更奇怪的是，心裡竟也沒有真正希望她停下。

藥終於煮好並分裝完，已是深夜，旅館早已熄燈，只剩房內那盞搖晃不定的小燭台。西莉亞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肩膀，正準備起身上床，卻忽然察覺這房裡只有一張床。她轉頭看了一眼伊瑟，只見他正默默將椅子拉到門邊。

「我會在外頭守著。小姐請安心休息。」伊瑟沒有給她回話的空間，早已在房門外把椅子擺好，坐了下來，門只開了一條縫，燭光從屋內斜斜灑出，照亮他半張側臉，身影與門框重疊成一道細瘦的剪影。

西莉亞也習慣了他的個性，沒有繼續勉強他。不安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

隔天，他們依原計畫再次前往下城，西莉亞看見伊瑟眼神有些疲憊，給了他一包提神的藥草後，才走到昨天那個廢棄神殿的廣場，剛到舊察覺空氣已經不同，這裡早已有零星的人影聚集，有人站在牆邊，有人坐在石階上，有孩童朝他們望來，目光既膽怯又帶著期待。

昨天那位瘦弱的小女孩也在人群裡，當她認出西莉亞時，立刻興奮的跑過來。

「姐姐！」她揮著手喊。

西莉亞看到她也很開心，從斗篷下悄悄掏出一小包藥和糖果遞給她。

「偷偷藏好，不要讓別人看到喔。」

小女孩像是得到寶物似地緊緊抱著包裹，連聲點頭後轉身跑開。

而伊瑟記得昨天誰拿過藥，如今只需稍加辨認，就能快速決定藥物的發放順序。他們先將藥分給症狀較重的長者與孩童，努力維持秩序，但隨著人潮湧上，爭搶漸起，一袋藥差點被扯成兩半。

伊瑟總是拔劍相制，每次人群悄然退開，不久後無人敢上前。西莉亞總是不實的和他眼神交會，無聲流動著一些默契。

在分發完藥離開時，那個小女孩站在巷口，朝她揮了揮手，眼裡有些不捨。

她看了又對伊瑟說道：「伊瑟……我們之後再來一次，好不好？」

伊瑟沒有立刻回應她，但看見在離開的路上，西莉亞還不時回頭望著那些巷弄與人群。

「我們這兩天待的地方，是下城最外圍的區域。」他衡量後終於妥協地說，「只有弱勢、無處可去的人，才會在這裡聚集。再往內走，就不是我們能涉足的範圍了。」

西莉亞聽懂了他的潛台詞，默默點了點頭。

他們沿著原路穿過石板路與髒亂的街巷，踏上回平民區的方向，遠處傳來鐵皮敲擊的聲音、狗吠與某種不明言語的叫囂。

而就在他們背影逐漸淡出巷弄的那一刻——下城某座殘破的鐘塔上，靜靜站著一人，他雙手插在口袋裡，金色的自然捲髮在晨風中微微飛揚，俯視著下方微小的身影，爾後漸漸的隱沒在陰影之中。

——

西莉亞他們離開下城，從平民區搭乘馬車離開，駛入貴族區時，太陽已高掛中天，車廂外的街道乾淨整齊，彷彿與早上離開時的混亂景象隔了一整個世界。

馬車很快在優娜家宅邸前停下，還沒敲門，門馬上被推開。

「妳們終於回來了！」優娜幾乎是衝出來的，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情緒波動，「我真的——以為妳們出事了！」

她一把握住西莉亞的手，生怕她會再消失似的。

「我們沒事，謝謝妳等我們。」西莉亞露出微笑。

「快進來，現在整個奧蘭迪亞都沸騰了。」優娜拉著她進屋，一邊吩咐僕人準備午餐與熱水，「那場幽靈事件……找到兇手了！下午就要公開審判。」

「什麼！」西莉亞激動地喊倒。

「已經有好幾個家族表示會出席，包括王室。這可能不只是普通的刑案。」優娜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有人懷疑，這次跟『反抗軍』有關。」

「我也想去看看！」西莉亞說。

「我們家等一下就要搭馬車過去，你們可以一起來。」優娜邊穿起外套急忙的回應。

之後他們跟著優那家人一起上了馬車，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前往法院的主道上，車窗外的街道比平常更加擁擠，許多穿著整齊的貴族家庭正沿著相同方向緩緩移動，車輪聲與馬蹄聲交織成一片。

優娜的父母時不時向西莉亞投以禮貌的微笑，語氣溫和卻有些距離地寒暄幾句；西莉亞始終保持得體的微笑，應對得謙遜而有禮，但內心多少有些尷尬與疲憊。

優娜一直坐在兩人之間乾笑不語，偶爾側過頭偷偷對西莉亞投以一個「抱歉、忍一下」的眼神。

馬車繼續往前，駛入法院區域的主幹道，遠處的人聲漸漸變得清晰，審判即將開始，熱鬧才剛剛開始。

馬車很快抵達法院區域，還沒下車，便能聽到外頭的人聲與騎士的吆喝，西莉亞掀開車簾，只見法院前方已聚集了大批群眾與貴族隊伍，整個廣場被巡查隊與騎士團封鎖，只留下控管進出的狹窄通道。

「好多人喔……」優娜說。

車門打開，僕人迅速擺好踏板，西莉亞與伊瑟跟著優娜一家一起下車，正準備入場時，另一輛馬車剛好在不遠處停下。

那是深灰底鑲金邊的家族馬車，車身繡著烏鴉與月亮的家徽。車門打開後首先出現的是那在幽靈事件時，曾經救了他們的身影，卡西烏斯今日則換上了正式的深紅色襯衫與金扣外套，剛下馬車，視線在廣場上快速掃過。

在他之後，一位身材纖細的女子緊接著踏出車門，戴著淺金面紗，衣著考究的女人。然後是一位年長男子，一看就知道是瓦爾德家的家主，氣場絲毫不輸王室的老臣。

而這時西莉亞餘光突然瞥見了什麼，再定睛一看發現是一小截綠色的毛毛蟲，正頑強地在卡西烏斯衣角下擺蠕動，準備往金邊的繡線爬去。

她沒有想太多的直接走向他。

卡西烏斯才剛從馬車上落地，正打算轉身，西莉亞的靠近讓他警覺地抬起頭。

「你衣服上有隻毛毛蟲。」西莉亞一派輕鬆指著卡西烏斯的衣角。

卡西烏斯整個人瞬間僵住，幾乎有那麼一瞬完全停止了思考，他低頭一看，那隻小小的毛蟲正緩慢地沿著他衣服邊緣蠕動。

「……」

他嘴角明顯抖了一下，眼神裡浮現出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他抬起手，想要把毛毛蟲拍掉，手卻在半空中停住。

那隻毛毛蟲不偏不倚地在轉了一個彎，他手指僵著，距離不過幾公分，卻怎麼也下不了手，他的眉頭還皺了起來，與他前幾日一矛刺穿幽靈的樣子幾乎毫無關聯。

還沒等他有進一步動作，西莉亞已經自然地伸手，一把將毛毛蟲從他衣角上捻起，毫不在意地走向一旁，把毛毛蟲放到花壇邊。

「好了。」

卡西烏斯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西莉亞把毛毛蟲處理完，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謝謝妳。」他有些彆扭地避開視線。

原本冷淡的神情撐不住太久，臉上的雀斑下浮現一層不自然的紅暈。

西莉亞只是自然地回了一句：「沒事啦。你上次不是也救了我們嗎？算扯平了。」

卡西烏斯聽了才認真地看了一下她的臉，又看向站在一旁的伊瑟。

「啊……原來是你們」他像是終於想起來似的說。

他說完恢復平常的冷靜與距離感，接著提醒他們：「正門人潮擁擠，從東側門會比較快。」

說完，他便與家族成員一同邁步朝主入口走去，走的時候他刻意沒有回頭，只抬手簡單揮了下。

接著不遠處優娜揮著手催促，西莉亞聞言快步地跟上，一行人順著東側的通道進入主建築。

那是一棟古老而宏偉的石造建築，外牆以深灰色岩石堆砌而成，巨大的拱門高懸著奧蘭迪亞的旗幟，正中央鑲著金色天秤與金幣的浮雕，象徵審判與秩序，兩側的圓柱直通屋頂，頂部嵌有守衛之眼的魔法印記，隱隱閃動著壓迫的藍光。

他們穿過玄關時，能感覺到一道魔力屏障從全身掃過。

西莉亞則抬頭望了一眼那穹頂般的圓廳，站在整個奧蘭迪亞最接近權力核心的位置，等待著等一下要面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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