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20章-啟程

西利亞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意識慢慢浮回來之前，她夢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個身影站在某個被時間塵封的長廊裡，逆著光線投射而來，長髮垂落肩頭到腰際，金色眼瞳閃著清澈的微光，卻藏不住眼底的疲憊。

她瞇著眼睛想看清楚，覺得這個人好像似曾相識，突然間她腦中浮現了曾經在學院大廳看到的奧蘭迪亞畫像，但是眼前的人又跟畫像中見過的奧蘭迪亞不太一樣，畫像裡的他如神祇般完美，而夢中的他，比畫裡更憔悴，像經歷了太多疲累卻無法言說，但少了雕像般的距離感，也多了一種哀傷。

他嘴唇微動，看起來是在說些甚麼。

西利亞想聽清楚，但她的身體無法動彈，而聲音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傳來，只聽得見一點斷斷續續的音節。

接著她聽見了另外的聲音，混雜著腳步、呢喃、帷幕輕晃的聲響。

她緩緩睜開眼，眼前一開始一片模糊，依稀看見了學校的天花板，再看向一旁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伊索德擔心的坐在她床邊，見她睜眼後朝她慈祥的微笑，她把西利亞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西莉亞……妳讓我們擔心了。」

還沒來得及回話，凱爾就突然從旁探出頭來。

「……我還以為你會睡好幾天。」他故作正常，但說完馬上把臉轉開，假裝在看別的地方。

茉莉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西莉亞想開口安撫他們，卻發現喉嚨乾澀，只能微微點頭擠出一個微笑。

接著她伊瑟沈默不語地站在床邊，在確認她真的醒了後眼神才緩和下來。

這時雷納德開口了：「我們已經申請過撤離程序，格蘭正在處理，不久後就能送我們回家。」

「我們一聽到妳在這裡，可是全都動身過來，」薇薇提高聲調安插了一句，「還好妳醒了，我還擔心要在這裡過夜。」

聽見這裡的騷動，優娜看到已經醒來的西莉亞，立刻快步走過來。

「西利亞！妳終於醒了。」她語氣輕鬆些，但眼神仍有掩不住的關切。

她走到床邊坐下，順手整理了一下西莉亞鬢角的頭髮。

西莉亞還帶著一點茫然，優娜走近床邊，笑嘻嘻地俯下身，小聲對她說：

「妳知道嗎？妳剛剛昏過去的時候，伊瑟超緊張的，他還衝來叫我，說請我『立刻過去』，語氣跟他平常都不一樣，我也嚇一跳呢。」

西莉亞聽著，嘴角揚起轉頭望向一旁站著的伊瑟。

伊瑟這個時候低著頭，站的比平常還挺，像個剛犯錯的小孩，耳朵徹底紅透到耳根。

「……當時情況緊急，我……覺得有必要……這樣……」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熟悉的銀紋靴踱入室內。

格蘭出現在簾幕後，他穿著深色長風衣，似乎因為室外飄起小雨，衣角上還帶著未乾的水痕，一進門便看見西莉亞已醒，神情明顯柔和下來，隨即朝床邊的伊索德躬身行禮。

「老夫人，小姐已無大礙，萬幸。」

伊索德點了點頭，目光仍停在西莉亞臉上，沒有開口並等著他繼續。

格蘭低聲接著說：「目前校方已清查所有主要建物，巡查隊與王都騎士團聯合封鎖外圍，部分未撤離的幽靈已自行退回森林，暫未再出現異常動態。」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便條似的報告紙頁：「學院方面正在與王室聯絡局協調處理事後程序。初步統計……輕重傷人員九十四人、失聯人數二十人，死亡人數十九人，但仍然持續增加中。」

他抬頭看向伊索德：「目前學院暫停所有活動三日。王室緊急命令要求全面調查，巡查隊已派遣專責小組追查事件發生源頭；據稱已有數名負責安保的學院職員接受調查。」

他收起紙頁，語氣平穩卻不失壓力：「我們的人已隨騎士團引導，進入校區。馬車隨時可以撤離，若小姐無礙就能立即動身。」

格蘭收起紙頁後，伊索德輕輕點了點頭，也同意先行撤離，西莉亞雖然身體還帶著些許疲乏，但精神已經清醒，伊瑟和茉莉很快幫她整理好行李與外套，優娜也簡單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準備回到家人身邊。

不久後，一位騎士團成員引導他們準備撤離，原本擁擠的空間慢慢清空，還有一些人正安靜等待各自家族的安排。

他們好不容易上了馬車，馬車順著學院外圍的道路駛離，沿途能見到騎士團與巡查隊仍在巡邏、協助搜查殘留的幽靈痕跡，街道異常安靜，似乎還殘留著陰影。

西莉亞靠著車窗，望向無盡夜色的天空。

那場災難結束了。

但它留下的東西，不會那麼快消散。

——

馬車抵達宅邸時已經是凌晨，格蘭早已派人將大門內外整理妥當，幾位僕人立刻迎上前，伊索德一言未發，整晚的疲憊並沒有影響她的優雅，格蘭親自引導她回主寢廳。其他人也各自回到了房間。

西莉亞回房後便立刻進了浴室，伊瑟在門外靜靜站在門口，等聽見裡頭的水聲他才進門，把西莉亞換下的衣物收起。

那件洋裝的袖子破碎不堪，沾著早已乾涸的血跡，他手指在接觸布料時短暫停了一下，垂眼望著那一角暗紅，眼神深了片刻彷彿對自己的懺悔，接著他只是將它摺好，與其他衣物分開，單獨包好拿起。

他迅速而地將桌上的燈打開，還不忘餵露卡，將衣櫃的毯子折整齊，連她床頭的水杯也換成了熱的。

當她洗完出來，伊瑟早已離開，房內已經被整理得乾乾淨淨，所有帶進來的塵土與血痕早已看不出來。

而這個時候奈汀蓋爾宅邸還有一扇窗戶燈光未息，格蘭坐在臨時書房的長桌前，桌面攤著摺疊過多次的調查文件與撤離名單。他翻過一頁，筆尖在某行上停頓片刻，然後繼續記下指令。

門外傳來一聲輕敲。

「進來。」

門推開，伊瑟站在門口，神情卻比平常更沉。

「格蘭大人，抱歉打擾。但我……有一件事想請求。」

格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伊瑟一如既往語氣冷靜，但多了一層幾乎聽不見的焦急：

「我想接受實戰和防衛的訓練。」

短暫沉默後，格蘭放下筆。

「理由？」

伊瑟低下頭：「我……想有更高的應對能力。若有危險的情況再發生，至少有基本的應變。」

格蘭只是沉默了一會兒。

「那不是你的職責。」但他話鋒一轉，「不過......也不是壞事。」

他眼神略微移向一側的報告頁。

「你完成份內的所有事後，去找艾瑞克。他這個月都在主宅值勤。」

伊瑟抬起頭，有些訝異。

格蘭補了一句：「他以前是騎兵，你能從他那裡學到些實用的東西。」

說完這句，他重新落筆批閱文件，表示這件事已經說完，不再多談。

伊瑟低頭，沉聲道：「……謝謝您，大人。」

當他轉身準備離開時，格蘭的聲音淡淡從身後傳來：

「記得你的身份。」

腳步微頓，伊瑟停在門邊。

「……我一直記得。」

然後他低頭行了一禮，關上門離開了書房。

書房再次安靜下來，只剩火光在燈罩內微微跳動，格蘭停下筆，望著門關上的方向，良久沒有動作。然後他低聲嘆了口氣，重新提筆，繼續寫下未完成的回覆。

——

隔天中午，陽光從厚重的窗簾邊緣滲入，灑在寬敞安靜的房間裡，空氣中瀰漫著陽光曬過布料與木頭的微熱氣息。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伊瑟照常的送餐到西莉亞的房間。

西莉亞緩緩睜開眼，只覺得整個身體沉甸甸的，混著疲憊、焦慮與斷斷續續的畫面，一時間難以拼湊完整。

她深了個懶腰，掙扎著從睡意中清醒過來。

「我醒了……」她聲音有些沙啞，但還能聽出精神還算穩定。

「那我進來了。」門外的伊瑟應聲。

門被輕輕推開，他推著放著早餐的銀推車，上面有豐盛的午餐與一小盒用藥的器皿。

他將托盤放在床邊的小桌上。

「抱歉讓小姐多睡了些。本應該更早叫醒您，但昨晚您睡得很沉……我判斷還是讓您多休息一些比較好。」

西莉亞撐起身，靠坐在床頭。

「沒關係……難得可以睡到中午，感覺有點奢侈。」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還沒完全聚焦，但語氣裡透著難得的鬆弛。

伊瑟聞言溫和的回應：「若您願意，只要不用去學校，都可以睡晚些。」

西莉亞笑了一下，伸手拉了拉被子，語氣依然慵懶的：「要先吃飯，還是先換藥？」

「應該先換藥比較妥當。但……如果小姐餓了，也可以等您用完餐後再進行。」伊瑟頓回答道。

西莉亞低頭看了看自己受傷的右手臂，她稍微活動了肩膀。

「我自己來就好，這個位置我應該沒問題。」

伊瑟聽見後轉身將藥草膏與乾淨紗布擺到她手邊，又幫她拉來一張椅子放在身側。

她熟練地打開藥盒，低頭專注地處理著自己的傷口，伊瑟站在旁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的動作上。

她坐在窗邊，捲起袖子，小心地拆開昨日簡單包紮過的紗布。手臂上的傷口已止血，但還有些紅腫。

伊瑟站在旁邊，動作利落地從藥箱中取出新紗布與草藥膏，一樣樣放到她手邊。

「昨天格蘭說的……」西莉亞一邊將草藥塗抹上去，一邊開口，「那個人數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伊瑟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我不是說他報錯。」她補充了一句，但還是帶著疑惑的神情，「只是……我們在那棟教學樓跑的時候，感覺全部不只那些數字。」

「……可能是因為，不是所有的人都會被列進去吧。」伊瑟平靜的說，「像我這樣的……沒有姓氏的僕人，不會算在內。」

西利亞手裡的紗布在這句話落下時停了下來，張大眼睛看著他。

「只有貴族、或正式登記在冊的學院的一般職員才會被列入報告，僕人只是財產。」

「……這種事情，也太……」西莉亞眼神定在他臉上，看著他語氣冷靜卻不加掩飾地說完那些話，她忽然覺得傷口沒那麼痛了，反而是某種說不出的悶意湧上胸口，「……你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伊瑟停了動作，淡淡地回答：「這不是我能質疑的事情。」

說完繼續為她處理紗布。

她喚了一聲：「伊瑟。」

他應聲停下。

「你不是物品，就算沒有姓氏，我們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抬起頭，愣愣地看著她，彷彿沒聽懂一樣。

「我……」他張了張口，聲音卻比平常還輕，「……小姐，您……」

那聲「您」，突然有些不穩。

他低的視線躲了一下，低下頭，手指重新動了起來，但明顯比剛才慢了些。

「小姐……您不需要這樣說……但，謝謝您的話。」

紗布重新包好，伊瑟將最後一角細心打結，整個過程他一句話也沒說，繼續低著頭，神情就像水底有什麼沉靜未明的東西，還沒浮上來。

但來不及多想，他就起身去把餐點一一端到桌子上，食物一如既往的豐盛，有幾塊鬆餅，還有切得精巧的燻牛肉與蛋捲，銀盤上鋪著蒸氣尚存的奶油蔬菜；旁邊還有一小盅清湯與兩款麵包，分別抹著果醬與香草起司，像是專為安撫疲憊而準備的。

西莉亞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般開始吃早餐，還將伊瑟一直沒有拿的燻牛肉推了些過去。伊瑟默默接下，一如往常地致謝，卻比平時多了一點什麼，像是那份距離感正悄悄鬆動。

整個早餐雖然安靜，卻不似往日那般拘謹。

而西利亞慢慢吃著，一邊咀嚼一邊思考著什麼，眼神偶爾飄向窗外，像正在反芻一個剛成形的念頭。

她手中還拿著剛擦完嘴的餐巾，腦中閃過的是魔力在她指尖爆出的光，是伊瑟擋在她面前時她反射性釋放出的盾，是那支沒有經過訓練卻精準成形的魔力箭，她知道她才剛到這裡不久，但這是那些貴族學生訓練了幾年也未必做得到。

可是她明明是混血，是書上說的那種不穩定、不該存在的存在。

那她到底是什麼？

過去好多對父母的未知，一時之間湧入她的腦海。她也想知道這樣的自己，是怎麼樣被決定出生的。也想知道，那個她完全不認識、卻給了她一半生命的女人，是怎樣的存在。

——

伊瑟將最後一個銀製湯匙擦拭乾淨，擺放在盤緣精確的位置，低頭檢查了一遍，才輕輕將餐車往門口推去。

就在他伸手打開門的瞬間，門外一個縮著肩膀的身影幾乎撞上他。

「哇——！」茉莉小聲尖叫了一聲，臉色瞬間變白，眼神像犯錯的小動物一樣驚慌失措，「伊瑟先生……！」

她看起來像是剛跑完一段路，臉上滿是糾結和焦急，懷裡緊抱著一雙……已經慘遭墨水洗禮的騎馬用皮手套。

茉莉懷裡緊緊抱著一副騎馬用的皮手套，眼圈紅紅的，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伊瑟先生……拜託您救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把東西收一收，結果不小心揮到……」她哽咽起來，「那瓶墨水就倒了下去，手套整個染成了藍黑色……是凱爾少爺最喜歡的那一雙……！」

伊瑟低頭看了一眼手套，皮革表面染上一片深墨，還滲進了縫線與掌心的細節。

「……您希望我處理這個嗎？」

「拜託您！」茉莉幾乎要跪下來，「如果讓凱爾少爺發現，我一定會被他罵死，他會說——」

「妳到底是怎麼活到今天的？」伊瑟幫她說完了，語氣淡然。

西莉亞從房間出來，看著眼前這幕，「妳又惹事了？」

「小姐，求您千萬別說出去……這次真的只是墨水！」茉莉淚眼汪汪的拜託。

「少爺現在應該在馬廄。」伊瑟補充道，「時間應該還來得及。」

「我記得凱爾少爺的房間裡有乾淨布跟皮革油……」

「還有一瓶專門擦馬鞍的去漬膏，上次您也打翻過。」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et36PA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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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淡淡地補了一句，讓茉莉漲紅了臉。

進入凱爾房間後，伊瑟熟練地取出白蘭樹油和礦粉，仔細清理茉莉弄髒的手套。

「白蘭油保護皮革，礦粉吸附墨水。」他一邊解釋，一邊專注地將手套處理得幾乎全新。

茉莉眼匡泛淚看著他。

「伊瑟大人，您根本是天使……」

「我更希望您能學會蓋好墨水瓶。」他語氣平靜，眼角卻抽了一下。

茉莉連忙保證：「我下次一定蓋三層……」

西莉亞忍不住笑了。

茉莉嘆了口氣：「我做了五年還是女僕，伊瑟先生一來就當隨侍，真厲害。」

伊瑟輕聲回應：「……那不是值得羨慕的事。」

西莉亞突然好奇的問：「茉莉，妳怎麼會變成凱爾的女僕？」

茉莉抓著頭，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我是負責樓梯跟馬廄的，少爺那時還沒定隨侍，格蘭讓我暫代，結果少爺嫌麻煩就留下我了。」

「所以不是格蘭選妳？」

「他說什麼我至少『很單純』，然後……就這樣了。」

西莉亞忽然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等等……妳剛剛說五年前？那時候妳不是很小嗎？」

正說著，門口傳來聲音：「她比我大很多喔。」凱爾拎著外套出現。

茉莉嚇了一跳：「少、少爺？！」

西莉亞脫口而出：「妳比凱爾大？那妳幾歲啊？」

茉莉才吱吱嗚嗚的說：「我今年十九……」

凱爾邊脫下外套邊說：「妳長得像十四，腦袋還卡在八歲。」

「少爺，我只是臉圓！」茉莉抗議道。

就在這樣鬧哄哄的氣氛中，西莉亞突然想到了剛才的問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詢問：

「那個，你們……知道我父親的事嗎？」

茉莉搖搖頭。

「我……我來的時候，阿爾維斯大人就不在了……聽說很久以前的事了。」

凱爾也靜了幾秒，然後輕描淡寫地聳聳肩：「我出生以後也沒見過他。」

他停頓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加了一句：

「不過我爸每次提到叔父大人，都有點奇怪。」

此時房門忽然被敲響了兩下。

「少爺。」格蘭沉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凱爾還沒反應過來，門已經打開一半，眾人紛紛轉頭，格蘭穿著筆挺的黑色制服。

他看著房內的幾人，略頷首：「小姐也在，那正好，一併向各位說明。」

格蘭走進來，站定後道：「不久前收到學院的正式通知。經校方高層會議決議，接下來數週將停課，所有學生在家自習，直到期末考前一週，才會恢復返校與舉辦期末儀式。」

「期間校園進行全面整修，並加強各種防禦系統，同時也會配合調查小組追查此次事件的主因。」

「果然搞這麼大啊。」凱爾不意外的說。

「是早該這麼做。」格蘭語氣平靜，「校方高層終於意識到這次的攻擊不是偶然，而是帶有明確目標與手段的計劃。」

「目標是什麼？」西莉亞立刻追問。

格蘭並未直接回答，只平靜地道：

「目前尚無確切結果。但老夫人有明令交代，在調查結束之前，兩位請勿擅自離開宅邸，若有必須外出的情況，務必提前通知我處理。若能由僕人代為奔走，會更加妥當。」

說到這裡，他將視線落回伊瑟與茉莉身上。

「若有突發情況，也請立即讓我知情。」

「是。」伊瑟俯首應道。

茉莉則是立刻挺直身體，動作過猛，鞋尖不小心擦到旁邊的椅腳，發出一聲輕響：「知、知道了！」

「欸！等等。」凱爾忽然開口。

原本正要轉身離開的格蘭腳步一頓。

凱爾朝西莉亞使了個眼色。

「妳不是剛才在問叔父的事嗎？格蘭在這裡待最久，搞不好知道些什麼。」

格蘭緩緩轉過身，手還停在剛才的行禮動作中，那一瞬間，他看起來似乎有些猶疑，但很快便掩去，只是平靜地問：

「小姐想知道些什麼？」

「……您對我父親的事了解嗎？」西莉亞問。

短暫的寂靜落下，格蘭低下頭，視線微微偏斜，在腦中翻找一段陳年記憶。

「阿爾維斯少爺……我那時年紀還小，只是個侍童，他比我年幼幾歲，性情開朗，但意志堅定。」

他補充了一句：「當年的他的仕女，是艾絲特女士。」

聽到那熟悉的名字，西莉亞眼神亮了起來。

此時格蘭語氣轉為慎重，視線也不再直視眾人，而是落在腳下的地毯邊緣：

「關於他離開的原因，老夫人從未對外提起。就連我……也僅知道，那是他親自的決定。」

「那……他離開前，有說什麼嗎？」西莉亞迫切的詢問。

格蘭微微抬頭，思索片刻回答：「他只吩咐，要我盡力照顧老夫人與少爺。除此之外……恕我難以揣測他的心意。」

說到這裡，他退後半步，低首行禮。

「若小姐真想尋根究底，或許該親自詢問老夫人。屬下……不敢擅言。」

語氣雖平靜，卻讓整個房間陷入一種近乎莊嚴的寂靜。

西莉亞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收緊，指尖輕掐住裙擺的布料，眼神似乎有些遠。

格蘭這才重新看向她。

「但您與他……有幾分相像。」

他說的時候思緒彷彿飄得很遠，但下一瞬又收回了所有表情，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接著沒有再多言，朝他們行了一禮，安靜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室內仍是一片靜默。

西莉亞站在原地，還沒從那句話中回過神。

直到凱爾走到她身邊。

「今天……有點信息量過多了。」

——

當天夜晚，西莉亞打開了魔法燈，指尖還對著燈中央的水晶，注入了一點魔力，讓燈更加的明亮。

接著她坐在書桌前，握著手中的墨水筆，在信紙上寫下第一句：

——

親愛的艾絲特：

希望妳一切安好，天氣變冷了，不知道山坡上的風是不是也比以前更烈了些？那棵總是在春天第一個開花的梅樹……今年是不是也提前綻放了？

我在這裡還算適應。老夫人對我很好，雷納德伯父有點嚴肅，薇薇安伯母總是看起來很華麗，格蘭總管雖然很嚴格，但也一直很照顧我。凱爾是我堂弟，艾絲特應該沒有見過吧？他比我想像中來得隨性許多，但也意外地挺可靠。

學院裡的課很多，但也很有趣。我選了醫學與治療、藥學與煉金、馬術，還有好多好多。妳知道嗎，我居然有了朋友，是跟我一樣髮色與眼睛顏色的朋友。

優娜和我一樣，不太像一般的貴族女孩，她喜歡自己動手做事。還有……其他好幾個朋友，以後我慢慢再跟妳介紹他們。

村裡的大家還好嗎？哈米爾還是那麼愛賴床嗎？卡爾森還有沒有常常去找妳？艾瑪的爸媽……他們還好吧？村長他們......還有阿來娜阿姨，希望他們一切平安。

還有妳，艾絲特。妳最近有沒有好好休息？我好想念諾克林派，雖然現在吃到的點心比以前精緻，也很有趣，但……總是覺得少了一點什麼。

最近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妳，卻又不知道怎麼問才好。

我想知道父親和母親的事情。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8g7zpv8u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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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部分，這裡似乎能知道一些，只是還太零碎。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ckCLYA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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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母親……我知道在這裡不能提起她。

所以妳願意告訴我一些關於她的事嗎？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vGpt2sq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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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沒有……哪一點，像她？

晚安了，艾絲特。希望這封信很快能抵達妳手中。

西莉亞

——

西莉亞輕輕放下筆，捲好信紙，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條細緞帶，熟練地將信綁在露卡的小腿上。

「拜託你了，露卡，」她輕聲說，摸了摸牠的頭。

露卡輕輕叫了一聲。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扉，涼涼的風湧了進來，夜空澄澈，一輪細月掛在遠方。

露卡振翅飛起，在夜色中畫出一道優雅的弧線，悄然飛入黑夜裡。

西莉亞站在窗前望著牠離去的方向，手垂在身側，一言不發。

那封信，正朝著記憶深處的故鄉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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