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19章-星盾

走廊像打過一場仗似的，牆上跟石板地面也有好幾道碎裂的痕跡，角落還有幾道模糊的血跡。他們一路往西側教職區走去，沿路偶爾能看見還沒消失的幽靈屍體，有些被斬斷脖頸，有些身軀焦黑扭曲，還散發著燒焦與腐敗混雜的氣味。

也有幾具人類的身影倒在牆邊與角落，看起來像是在混亂中來不及逃走的人，有人身上帶著尚未拔出的劍，還有人緊緊縮在角落，但都已經沒有了氣息，他們的屍體除了致命傷之外，大多仍維持完整。

優娜輕聲問道：「他們……為什麼那些屍體看起來很完整？」

卡西烏斯走在前方，語氣冷淡的回答：「目前還沒有人知道牠們真正的目的。只知道牠們不是為了生存，牠們的目標，只殺死看到的所有人。」

西莉亞放慢腳步，眼神晃過那些身影。優娜原本緊緊跟在她身後，強忍著什麼情緒。

「請小心腳下。」伊瑟跨過一具屍體，輕聲提醒他們。

就在這時，西莉亞注意到卡西烏斯右手按著左手的上臂，掌心發著淡淡的光，似乎正將魔力緩緩導入不知道甚麼時候受傷的地方。

「……那是緊急治療嗎？」她脫口問出來。

卡西烏斯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挑了一下。

「妳也有修醫療課程嗎？」

西莉亞點點頭：「這學期才開始上。」

「我也只上過初級而已。」他語氣淡淡，「但也夠用了。」

走廊轉角處傳來一聲鈍響，不遠處的門被風吹得「喀」地震動了一下。

賽林教授明顯被嚇到，隨即快步追上卡西烏斯，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這裡真的安全嗎……你、你確定那個臨時區不會被攻擊吧？」

卡西烏斯沒有停嚇，聲音多了一點不耐煩：「請您鬆手。」

教授愣住。

「如果真的有狀況，我需要在一瞬間動手，這樣我會被您拖住。」

教授臉色一變，手還是慢慢放開了。

他們才剛轉進下一段走廊，背後忽然傳來一個顫抖的聲音：

「奈汀蓋爾小姐……！」

西莉亞頓時轉過身，看見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朝他們跑來。

是雷歐的其中一名僕人，那位總是站在他身後的年輕侍從，比較高瘦的那一個，現在臉色蒼白，胸口起伏劇烈。

「你怎麼在這裡……雷歐呢？」她語氣一下子急了起來。

那名僕人一聽到問題，幾乎要哭出來：「雷歐少爺他……他受傷了……在前面那條廊道的轉角……拜託你們去救他……拜託……」

卡西烏斯連頭都沒回，只問了一句：「那裡有幽靈嗎？」

僕人用力搖頭：「沒、沒有……至少剛才沒看到……」

聽到這裡，卡西烏斯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然後繼續往前走。

西莉亞皺了眉：「你不去幫忙嗎？」

「我沒空一個一個救，殺一隻幽靈最少只要幾秒，救一個人要幾十分鐘。」他的語氣像一塊磨得光滑的石頭一樣冰冷和堅定。

他沒有停下，只說了一句：

「如果每個人都指望有人救他，那這場災難永遠結束不了。」

賽林教授在後頭附和道：「對對對，我們得趕快到維若妮卡那邊。」

卡西烏斯沒有理會教授。而西莉亞、優娜與伊瑟互看了一眼，彼此互相點頭，似乎有了某種共識。

「那……我們去看看。」

三人轉向那名僕人，西莉亞讓雷歐的僕人帶路。

卡西烏斯沒說什麼，只是在她們轉身的瞬間，眼神稍微停留了一下，但最後沒有挽留，也沒有阻止。

「那請你們小心。」他留下一句話後繼續朝走廊深處走去。

他們跟著那名僕人穿過一道半塌的門框，轉進較狹窄的側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走廊盡頭，一處倒塌的窗框邊，雷歐正坐在一塊破碎的石柱上，腿部被簡單地纏了幾圈布，鮮血仍透出紗布，染紅了一小塊石面。

他撐著一邊膝蓋，眉頭緊皺，似乎是在壓抑疼痛。

聽見腳步聲，他轉頭看過來。

看到他們時愣了半秒，似乎沒預料到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他們三個。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他的語氣仍保留著那種慣有的冷淡與高傲，卻因為聲音微微沙啞，聽起來反倒像是真的驚訝。

「我還以為你們早就去躲起來了，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他語氣裡仍藏著幾分輕蔑，但明顯沒了往常的銳氣。

西莉亞的目光在現場繞了一圈，眉頭微蹙。

「……另一個人呢？」

她指的是雷歐平時身邊總跟著的兩名僕人。

雷歐移開了視線，表情沉了幾分，倒是那名還在的僕人，聽到這句話時，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像是用力壓著什麼，最後吞吞吐吐地說：「他……他死了。」

西莉亞睜大眼：「什麼？」

優娜也倒抽了一口氣，低聲問：「怎麼會……？」

那名僕人似乎終於撐不住，話一開口就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我們遇到幽靈……是我……我明明應該……」

他眼眶泛紅的抬手摀住臉。

「那隻東西衝得太快，少爺的腿被掃到，他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擋在我們前面……被……被爪子劃開的時候，我聽到……肉被撕開的聲音……」

他的身體不斷發抖，像是還陷在那個畫面裡。

「他一直都站在我旁邊的……我連反應都來不及……」

他跪坐在地上，低頭掩住臉，不讓人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沉默之中，雷歐忽然開口了，語氣依舊帶著那種冰冷的距離感：

「……如果你們現在來，是想看我笑話的話，那就請便。看完就可以走了。」

西莉亞皺了皺眉，沒理會他的話，蹲在那名僕人身邊，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我們會幫你的。」那名僕人沒有抬頭，但肩膀顫動了一下。

雷歐瞥了一眼，語氣冷硬地開口：

「夠了。一個僕人死了沒有什麼好討論的吧？」

西莉亞猛然站起身，生氣地看著他。

「他是為了救你才死的，而且他跟在你身邊很久了吧？為什麼說得出這種話？」

雷歐側過臉，低聲說了一句：「那是他的工作。」

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容置喙的樣子，卻聽得出來不像剛才那麼有力。

優娜忽然上前打破了寧靜，繞過西莉亞，走向雷歐。

她跪了下來，裙擺在地板上鋪開，掌心浮起淡淡的光，魔力沿著指尖緩緩滲入傷口周圍，穩定了出血與鎮痛，接下來俐落地扯下自己洋裝腰間的墨綠色蝴蝶結絲帶，細心的纏繞在雷歐腿上的傷口上。

在幽暗的走廊裡，魔力的微光映照著墨綠與血紅交錯的畫面，冷靜與混亂一時靜止了。

雷歐明顯驚訝了一下，最後才倔強的說：「我沒拜託妳。」

優娜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看他：「我也不是為了等你拜託。」

雷歐沒再出聲，只是把視線挪開。

過了一會兒，優娜將最後一層布條固定好：「這樣應該可以撐一段時間。你站得起來嗎？」

雷歐試著移動一下腿部，眉頭皺得更深。

西莉亞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我們原本要去臨時避難區，那裡有維洛妮卡教官在，我們一起走吧。」

但她的手才剛扶住他，那名僕人已經快速站起身，動作有些急切，從她手中接過了雷歐的重量。

「我來……我可以扶少爺，謝謝您，小姐……」他語氣還帶著一點顫抖，但眼神明顯重新有了焦距。

雷歐吃力地站起來，因為優娜剛剛處理過傷口，勉強能撐住身體，優娜始終跟在他身邊，時不時低聲詢問會不會不舒服。

伊瑟早一步走到轉角，側耳靜聽了幾秒，又快速檢查四周，確認沒有異動後才揮手示意大家跟上。

他們沿著建築內部繞行了一段不算短的距離，走廊兩旁昏暗，時不時還能看到斷裂的吊燈、傾斜的牆面或留有血跡的地板。

就在這時，前方往臨時避難區另一邊的叉路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開始是幾個人跑了過來，接著是十幾個，每個人驚恐的喘著氣，不久後一整群學生從對面的走道湧出。

「後面、後面有幽靈——！」

有人聲嘶力竭地喊，表情幾近失控。

那群學生像看不見路似地衝過西莉亞他們，有人肩膀擦過她的手臂，甚至撞開她身邊的優娜，往前方的臨時區狂奔。

西莉亞被撞的還沒站穩，伊瑟已經伸手扶住她。

「我們要快一點了。」她提高聲音指揮。

雷歐仍然靠著僕人的支撐移動，看得出他在強忍疼痛硬撐。但他們現在只能向前，和時間和空間賽跑。

「小姐，可以由我來背雷歐少爺。」伊瑟忽然開口。

優娜還沒反應過來，那名僕人也下意識要鬆手交給他，就在伊瑟快要接手的那一刻，那腳步聲從他們身後接近。

空氣中泛起一股陰冷的震動，從黑暗中逼近，西莉亞才剛意識到那股熟悉的低鳴，一隻幽靈已經從他們後方竄了上來。

牠速度快得幾乎只剩殘影，利爪在空中掠出一道銀亮的弧線，朝著他們狠狠揮來。

「小心——！」

優娜驚叫出聲。

西莉亞幾乎沒經過思考，只是一個轉身擋到最前方，手往前一伸。

「嗡——！」

一面銀光閃爍的半透明護盾瞬間展開，幾乎是整個人高大小，擋下了幽靈猛烈的攻擊。

那一刻，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西利亞……」優娜睜大眼，語氣裡滿是驚訝。

「快走！」西莉亞大喊道。

幽靈被激怒了，立刻鎖定了西莉亞，發出一聲尖銳的低鳴，利爪再次朝她揮來，西莉亞側身避後，轉身朝與其他人相反的方向跑去，幽靈發出一聲嚎叫，朝她的方向跑去。

「小姐——！」伊瑟來不及思考便追了上去。

但跑了兩步忽然停下，回頭望向優娜。

「優娜小姐，離臨時區還有一小段路……請您帶他們到避難區。」

優娜睜大眼看著他：「……好、好！但你們一定要一起回來。」

伊瑟是對她點了點頭，答應了這個請託，接著他毫不遲疑地轉身奔向西莉亞消失的方向。

而此刻西莉亞正奮力奔跑，她前方的走廊彎折延伸，光線時斷時續，幽靈緊追在後，低伏著身體發出持續的低鳴，牠的速度比她記憶中的還要快許多，每一次撲上來都像一場正面衝撞。

西莉亞回頭擋下爪擊，護盾在空氣中展開，擋住對方的利爪，但衝擊力卻讓她手臂一陣發麻。

「……我該不會就要死在這裡。」她對著自己自言自語。

她邊跑邊觀察四周，想著剛才的那個巨大盾牌似乎沒有被偵測到，就代表這股力量並未超出會被偵測到的範圍，她感覺體內的魔力還能再釋放更多，像是壓在水底的氣泡，正在往上冒。

這時幽靈再度衝來。

她咬緊牙，在控制範圍撐起護盾，再次擋下了這一次攻擊，但這樣下去不行，她的魔力撐得住，體力卻開始有點撐不住了，腳步一開始有點不穩。

她記得以前在諾克林村時，卡爾森總是觀察牠們的移動方式、從不和牠們正面纏鬥太久。

她轉過一個彎，已經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她伸手推倒一旁堆疊的木椅與破桌，發出一陣雜亂聲響，幽靈速度果然慢了一下，但那根本不足以阻止牠。

她繼續往前衝，穿過一片燈光昏暗的儲藏走廊，突然踢到的甚麼東西腳下一絆，整個人重重地摔了出去。

「嗚！」

手臂與膝蓋在地板上擦出火辣辣的痛，她忍著沒有喊出聲，爬起來時，手掌觸到了什麼冰冷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是絆在一具還有一點點餘溫的屍體上。

那是個穿著守衛制服的男人，胸口明顯有被穿透的痕跡，但他的手仍緊緊抓著一把短弓。她沒有時間猶豫，伸手拿起那把弓，正要尋找箭矢的時候發現箭筒是空的。

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她突然有個想法，她吸了口氣，打開掌心，試著想像魔力如同血液一樣從身體往手掌的地方將魔力凝聚而出，一點、一線——一道不太穩定的箭型魔力漸漸成形，看起來並不完美，線條也有點晃動，但至少形體已經出來了。

那聲低鳴再次逼近，幽靈已經穿過她剛才推倒的障礙物，朝她撲來。

「小姐——！」伊瑟的聲音從幽靈身後傳來。

他從昏暗的側廊疾步而出，右手握緊那把守衛留給他的劍，毫不猶豫地朝幽靈本體劃出一道側斬。

劍刃擦過幽靈的後腿，發出尖銳的碰撞聲，看似沒有造成傷害，卻讓幽靈發出一聲低吼，注意力瞬間轉向他。

就是這一瞬間，西莉亞站穩腳步，手中的魔力箭矢成形，她拉弓、瞄準、放箭。

那道略帶顫動的光箭筆直劃過空氣，射入幽靈的肩側。

幽靈發出一聲痛苦的嚎叫，魔力凝聚的箭矢已經消散，但牠身軀扭曲抽搐了一下，頓時亂了節奏，伊瑟趁牠尚未回神之際繞過去，衝上前拉住西莉亞的手臂。

「請跟我來！」

但幽靈比他們預想的還快一步回神，猛然撲向正往西莉亞方向移動的伊瑟，爪子破空而至，西莉亞下意識地伸手一推，將他往旁邊推開一步。

利爪從她身側擦過，西莉亞下意識用手臂擋了一下，但幽靈的動作快得幾乎只看得見一道殘影。

「快走！」她果斷地喊。

伊瑟立刻轉身帶著她穿入更深處的走廊，腳步聲在牆壁間迴盪，一聲比一聲急促。

西莉亞緊跟著他，卻感覺到右手前臂有一陣持續的刺痛，她左手輕按住傷處，用最基礎的緊急治療術穩住，但一邊跑一邊施術讓她魔力分散得厲害，她咬了咬牙，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轉過一道轉角時，她忽然認出了這條走廊，是通往綜合煉金術教室的方向，腦中忽然浮現出競賽之前最後一堂藥學與煉金課，賽芙琳在下課前告訴大家：『紅漆木銀黏劑和火焰變質劑，單獨跟硝晶渣混合都沒問題……但三個加在一起——別怪我沒說。』

她靈機一動朝伊瑟說：「去煉金教室！裡面有紅漆木銀黏劑、火焰變質劑跟硝晶渣！」

伊瑟立刻明白她意思，朝煉金術教室跑去。

到了門口伊瑟率先推開，門軸發出一聲低響，等西莉亞進來後他立刻反手鎖門。

西莉亞一進去就朝室內掃視一圈，這間教室比其他間雜亂，考前趕緊補交報告與實驗的學生太多，桌上與實驗櫃裡還堆著一堆沒整理的東西。

「架子後面。」伊瑟指向最裡側。

她迅速跑過去，目光落在那幾瓶熟悉的半空標本瓶上，一把抓起那三瓶，沒來得及細看是否過期，轉身回來時，伊瑟已經將實驗桌橫推到門邊，並從牆角扛來一個傾倒的金屬支架。兩人合力將桌腳卡進門板和地板的縫隙裡，另一頭再用儲物櫃角固定住，沒有時間設陷阱，只能拖住幾秒算幾秒。

門外傳來沉重腳步聲，幽靈找了上來，剛好被實驗桌和金屬支架等暫時拖延在門口，正撥動爪子試圖要把障礙物破壞。

兩人這時躲在固定式講桌後方蹲了下來，探頭出來盯著門口，手中緊抓著三瓶藥劑。

「教授說會爆炸……」她喃喃道，「……就試試看吧。」

她將魔力灌入瓶底的感應紋路，接著直接將三瓶全數朝門外砸了出去。

「──轟！！！」

整個門框瞬間炸開，煙與玻璃四散飛濺，碎木和氣浪掀翻門前的講桌，連半邊牆都彷彿晃動了一下，那聲爆響彷彿震裂空氣，連靠近爆炸處的地板都震出一點裂紋。

伊瑟下意識側身護住她，兩人被爆炸的氣壓轟的一同倒向講台旁邊，門外傳來幽靈高頻的哀嚎聲，混雜著被倒塌架子壓住的金屬摩擦聲。

西莉亞睜大眼，有點發懵地喘著氣：「……我記得她說會爆，但、但沒說會爆這麼大。」

伊瑟低頭確認她沒事，語氣還算平穩：「那是三瓶整的份量。」

她緩緩坐直，仍感到有些耳鳴，衣袖還沾著剛才拍上牆灰的痕跡。

「……我們安全了嗎？」她問。

「牠看起來不會動了。」伊瑟看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幽靈，並伸手扶起她。

就在西莉亞稍微站穩的瞬間，伊瑟突然感覺到剛剛扶著西利亞的觸感不太對，他的手掌有種濕潤的感覺。

他低頭看相自己的手掌，手掌心整個是紅色的液體摟愣了半秒，視線順著那抹顏色的來源看過去。

西莉亞右手的袖口已經被染紅，布料斜斜劃開她的袖子，像是被什麼尖銳的利器撕開的痕跡，鮮血從傷口沿著手臂緩緩往下滴，在她剛才站立過的地板上已經形成一小灘。

「這是……？」他聲音低了一點，有些發緊。

「……剛剛要逃跑的時候不小心被弄到。」她故作輕鬆的說。

伊瑟立刻僵住，腦中閃過剛才在上個地方要逃走的時候，幽靈朝他衝過來，西利亞上前推開他的那一瞬間。他當時只顧著帶著她逃走，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在當時被劃傷了。

這時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一時喘不過氣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指尖竟微微發抖，接著眼神從自己的手往上移，困惑的看著她，語氣不像平時那樣克制有禮，而是帶著一種幾乎失控的顫抖：

「……為什麼？」

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沒有以往的敬語，也沒有距離，盯著她的眼睛，像想要抓住什麼重要的答案一樣。

西莉亞有些措手不及地看著他。

「……因為剛剛幽靈差點攻擊到你啊。」她理所當然地說，然後有點心虛的補充，「我只是推了你一下而已。而且不會很痛啦……」

她話還沒說完，伊瑟卻更疑惑了。

「那又怎麼樣……？」他低聲喃喃，在問她，也在問自己。

然後他朝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搭住她的肩膀，手指收緊嵌入她的衣服，卻在碰到染血的布料的那一瞬僵住。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做？」

「您……為甚麼？到底為甚麼？」

他語氣突然有些急、有些破碎，幾乎不像他自己。

西莉亞睜大眼，有點被他的反應嚇到。

但就在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時，伊瑟突然像驚覺了什麼一樣，猛然鬆手，立刻退後半步，低下頭，語氣迅速恢復那一貫的沉靜與敬意：

「……抱歉，小姐。我、我失態了。」

他低聲說，這一刻空氣仿佛凝結了，能聽到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接著他輕吐一口氣消在找回鎮定似的，接著俐落地扯開自己衣服內襯的下襬，布料在他掌心間被撕成兩段。

「請讓我幫您處理傷口……拜託您了。」

西莉亞靜靜地看著他，四周安靜下來，只聽得見他們彼此的呼吸聲還未完全平穩。

伊瑟半跪下身，小心拉起她的右手臂，血跡已經凝固了一些，但仍有部分滲出，浸濕了布料與皮膚之間，也沒有再說一個字，而是小心地拆開她的袖口，順著布料邊緣慢慢地撕開，怕自己弄痛了她，也好像是在觸碰什麼自己無法承受的東西一樣。

白布繞上傷口時，西莉亞忍不住輕抽了一口氣。

「對不起。」他立刻停住手。

她搖搖頭，還是沒說話。

包紮完成後，他仔細將布尾繞緊打結，結打得很整齊、對稱。

西莉亞此時感覺不到太多的疼痛，只感覺到他手很暖。綁好結後，他的手停留了一秒，才緩緩放開，但始終沒有抬眼。

「您應該休息一下。」他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溫柔的堅持，「您的魔力……已經使用得太多了。」

西莉亞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臂，又看了看他沾著血的的掌心和手指。

她本來想說「我沒事」，但那句話卡在喉嚨，最後換成了一句簡單的：

「……謝謝你，伊瑟。」

伊瑟聽見後抬起頭看她，垂下眼簾，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像一層結界，將剛才的驚險與激烈暫時封存，他們沒有再說什麼，只並肩走過長廊盡頭，腳步聲在靜默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轉過一道半掩的木門，他們終於到達了西側教職區的一處臨時避難區。

原本是學院的教職大講堂，如今早已不見講台與會議長桌的模樣。大部分的桌椅都被推到牆邊空出中間的空間，地板上鋪著幾層急救用的毯布與坐墊，有人躺著，有人坐著，神色疲憊、衣衫染血。

空氣裡混著焦灼、草藥和消毒藥劑的氣味。牆角的魔法照明石仍勉強亮著，但整體仍顯得昏暗。

他們看著這裡的情況，有幾位年長教師與高年級學生正圍著一位失血過多的學生忙碌搶救；另一側，有王都巡察隊的士兵與學院的騎士守著側門；再遠一些的窗邊，一位帶著墨鏡的老教授神情陰鬱正小聲向人低語什麼。

而在門口那片略空的空地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對眾人站立——維洛妮卡。

她一身戰裝，左手搭在劍柄上，不時的緊盯著外頭走廊，其他防衛人員的行動節奏分明是以她為中心運轉的。

當她餘光瞥見有人從走廊那頭踏進來，轉過頭來的瞬間，目光落在西莉亞與伊瑟身上。

她朝他們走近幾步，看著帶傷的兩人。

「平安回來就好。」她低聲說完伸手在西莉亞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這裡交給我們了，」她簡短道，「你們可以休息了。」

然後她轉身，又回到她原本的位置，繼續守望著門口方向。

而靠近門側、臨近入口的地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跪在一名學生旁邊，為對方處理手腕上的擦傷。

優娜專注地施展著緊急治療術。她才剛將魔力穩穩注入傷口，便又抬起頭來，目光望向入口方向。

下一秒，她猛地睜大眼睛，幾乎是瞬間起身，撇下剛包紮好的學生，大步衝了過來。

「西莉亞……！」優娜聲音聽起來像是努力壓著情緒，但還是帶著哭腔，一把抱住西莉亞。

「你們到底跑去哪裡了……我真的……我真的以為……」

她的話斷斷續續，眼淚已經湧了出來，臉頰泛紅，整個人緊緊抱著西莉亞。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西莉亞輕聲說，喉嚨有些乾澀。

優娜擦了擦眼角，放開她後才注意到那條破裂的袖子，和被血漬染濕的繃帶。

「妳受傷了？！」優娜驚呼一聲，馬上又拉住她，「來，過來這邊坐好，我幫妳處理！」

說完她才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一眼她方才照顧的那位學生，那孩子正縮在牆邊，捧著未包紮完的手腕，有些迷茫地望著她。

優娜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愧意。

「沒關係。」西莉亞輕聲說，「我剛剛已經止血很久了，而且我也會緊急治療，我可以自己處理一點。」

她語氣平靜，還試著擠出一點安撫的笑。

優娜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忘記妳也是學過醫療的……我、我只是太緊張了！」

她看了她一眼，還是有些猶豫地低聲補了一句：「但等我忙完，我還是想幫妳確認一下好不好……？」

西莉亞點頭後，優娜這才轉身小跑回去，重新跪回那位學生身旁，一邊安撫對方，一邊熟練地繼續治療。但仍不時抬頭，往西莉亞那邊瞄一眼。

這時西莉亞餘光瞥見了熟悉的身影，靠近避難區後方的角落，賽林教授坐在椅子上，手握著一杯水，看起來心有餘悸。她的長髮一側散開，衣領也皺著，沒有受傷卻明顯驚魂未定。

在那不遠處，一名教職員正拿著一份紀錄冊，向之和他們在一起的幾個守衛們詢問一些簡單的問題。

西莉亞剛稍微整理好袖口，還沒來得及休息幾秒，便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從一旁傳來。

「西莉亞小姐、伊瑟先生……！」

那名曾引他們去尋找雷歐的年輕僕人快步走近，雖然眼神還有些疲憊，但整個人比之前冷靜了許多。

他在他們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剛才……真的，多謝您們肯出手幫忙。不只是救了少爺，也救了我……」

他的聲音雖不大，但誠懇而清晰。

西莉亞擺了擺手：「你也幫了很多，要不是你堅持住，我們可能也救不了他。」

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接著問道：「對了……雷歐他現在還好嗎？」

「少爺腿傷比較深，剛剛有其他醫護人員幫忙處理過，打了麻醉，現在讓他在裡面休息一下。」他指了指避難區後方的隔間，「太累了，一躺下就睡了。」

她點點頭，覺得一切好像終於告一段落，至少原本在一起的大家都平安在這裡。

「對了，」她忽然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羅恩，我叫羅恩。」

西莉亞點了點頭，停頓了一下，才問：「那羅恩……你知道現在的情況嗎？外面……穩下來了嗎？」

羅恩的表情凝滯了一下，開始在搜尋腦中零碎的資訊。

「我知道的不多……」他壓低聲音，「我們剛過來的時候，有聽說巡查隊已經從南門那邊封鎖了主通道……有幾個避難點應該已經聯絡上了，包括圖書館區跟東棟……」

「聽說也有老師開始統計傷者和失聯的人……」

他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還有騎士團也來了，應該是從西門那邊接應學生家屬和貴族護衛的撤離……但我不太確定……」

西莉亞點頭，沒有追問。

不遠處，一名身披銀白披風的騎士穿過走廊，厚實軍裝和簡化護甲在燈下隱約閃著光，胸口繡有王國騎士團的劍與花環徽記。

「我預估再過一兩個時辰能穩住全局，」維洛妮卡對騎士低聲說。

「城門已封鎖，剩下就靠巡查隊去找源頭。」騎士回應，語氣嚴峻。

西莉亞低聲問：「那個也是巡查隊的人嗎？」

伊瑟在側低聲：「不是，那是騎士團軍裝，負責守城和戰鬥。巡查隊則直屬王室，通常只處理異常事件，兩邊同時出現就代表狀況很嚴重。」

西莉亞不安地望著那道銀披身影。避難區入口又傳來腳步，另一名銀白披風騎士快步進來，護肩帶著血漬與塵土。

「校區南北防線回報，幽靈群大批撤離，正往外圍森林退去。」他語氣簡明。

維洛妮卡露出疑惑的表情：「撤退？是你們做的嗎？」

「不是，牠們主動離開。」騎士搖頭，「巡查隊還在查原因。」

四周陷入短暫寂靜，只有老師在安撫受傷的學生，志願者分發乾糧與水，偶爾緊張地望向門口。

優娜幫她再次檢查完手臂，才終於鬆了口氣，語氣比剛才柔和許多：「這樣應該不會再裂開了……休息一下吧。」

她點點頭，對優娜擠出一個笑容。

不久一名教職員走進來，手上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與夾板，開始低聲詢問人名與傷況。「我們要重新統計目前在場的學生與職員……」那人一邊說，一邊翻頁記錄。

優娜突然被叫去協助另一側的臨時醫療區。

目前只剩下伊瑟靜靜站在她身旁，西莉亞找了個空位坐下，裙角上還沾著爆炸時飛濺的粉末與血跡，才真正意識到現在才真的「結束」了。

她想呼吸，卻只覺得胸口發悶，支撐他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塌下去，四周聲音變得模糊，像隔了一層霧，眼皮如鉛一樣沉重。

她還來不及說出「我沒事」，身體就先說了話。

她昏了過去。

在最後的片刻，依稀聽到伊瑟的聲音。

「小姐……？」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她沒能睜眼，只覺得有人扶住她的肩膀，接著就什麼都聽不清，最後沉沉的睡著了。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9R1Y8T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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