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11章-忠犬

當格蘭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馬廄內的空氣終於恢復短暫的寧靜，外頭的騷動在格蘭指揮之下漸漸遠去，剩下微光從窗縫斜斜滲入，映照在乾草與木樑之間。

少年稍微挪動身體，掩不住內心湧動的壓抑與掙扎，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要幫他，他們真的毫無所圖？還是只是出於一時衝動？若有朝一日知道他曾經是什麼樣的存在，會不會後悔今天的選擇？

無論怎麼想，他都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是一場單純的善意。

他沉默許久，終於擠出低啞的聲音：

「……您不必這樣。」他聲音小心翼翼，輕輕地顫抖著，「我……走得動，只要、再休息一下就好。」接著撇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西莉亞歎了口氣：「你傷得很重，現在根本沒辦法走啊。」

「……我不屬於這裡，您也不該因為我……」

他平靜的聲音中透著近乎冷酷的決絕，對他而言，這或許是唯一能保護彼此的方式。

「可是如果現在讓你走，你可以去哪裡？」西莉亞問。

少年沉默了，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垂著眼，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個答案。

芙蕾雅淡淡的開口了，雙手抱胸倚著木柱：「現在整個貴族區都在搜索，外面的人一看到不熟悉的面孔就會起疑，更何況是身上帶傷的人。」她語氣不急不徐地說著，「搜查令已經下來了，別說貴族區，就連平民區也會注意到有沒有外人，你覺得他們能拒絕通報的獎賞？」

西莉亞看著手足無措的少年，輕聲安撫：

「你不一定要待在這裡，但現在的情況沒有其他選擇。」

芙蕾雅補充：「總之你最好別亂動，現在這副身體連站都站不穩吧。」

少年理智在心中咆哮，對他來說這不合理，也沒有資格成為任何人的麻煩。

「你不需要現在馬上決定。」西莉亞輕聲說道，似乎看穿了他的掙扎，「至少等傷口好一點，好嗎？」

說完後她開始慢慢的整理昨晚留下的繃帶與藥草碎片，留給他思考的時間。

「......我知道了。」少年他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抬起頭。

芙蕾雅嘴角上揚：「總算聽進去了？」

在這樣決定後，暫時沒有人再提到離開的事情，馬廄內仍瀰漫著乾草與草藥混合的氣味。

少年靠坐在牆邊，臉色依舊蒼白，額角的黑髮隨著微風輕輕飄動，西莉亞打量著他許久，知道他的性別後，她不知道該不該稱呼他原本的名字。

「那個，你的……名字，呃……我可以怎麼叫你？」

少年聞言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要回答什麼，他的名字從來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一旁的芙蕾雅倚在馬廄門邊看著兩人，乾脆地說：

「不說也沒關係，反正本來的那個也不能用了。」

西莉亞愣了一下看向她。

「那……」

芙蕾雅瞥了少年一眼，乾脆的說出一個名字：「伊瑟。」

「咦？！」西莉亞對這個速度趕到驚訝。

「新的名字。」芙蕾雅語氣淡然，「總不能一直叫他『喂』。」

「伊瑟……」西莉亞重複道，表情中透露著壓不住的欣喜，「……感覺很適合你！你覺得如何？還是你有想要其他的名字？」

「……這個名字就可以了。」少年眼中依然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那短短裡個字卻足以翻動他內心最深處那片沉寂。

芙蕾雅拍拍手上的灰塵：「那就這樣。」

名字定案後，西莉亞注意道儘管現在的他已經換上了柔軟的睡衣，寬鬆的睡衣讓他不再像之前那樣顯得脆弱，但那一頭長髮仍然是最顯眼的標誌，即使換了衣服和名字，只要那頭長髮還在，他的過去就像沒真正斷開。

微弱的燭光映照著他低垂的睫毛，使他顯得格外安靜，若不是親眼見證了他的真實身份，西莉亞很難想像眼前的人其實是個男孩。

西莉亞猶豫片刻還是問出口：「那個，你的頭髮能剪短嗎？」

「如果您覺得比較妥當，那就……可以。」

「真的沒關係嗎？」

「……是。」

芙蕾雅很快拿來剪刀，像在修馬的鬃毛般，俐落地為伊瑟剪去那頭過長的髮絲，黑髮一縷縷落在地上，額前的瀏海被剪成斜斜覆住眉眼的形狀。

剪完時，西莉亞抬眼一看，幾乎驚呼出聲，忍不住把銅鏡遞過去，伊瑟靜靜看著鏡中的自己，指尖滑過額前短髮，後頸一片陌生的清爽感。

這時芙蕾雅直接打破現在的寧靜：

「小姐，接下來您打算怎麼做……我的馬廄不適合長住待。」

西莉亞愣了一下，她確實還沒想好這件事情，馬廄只是暫時的遮風避雪，她也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

偷偷送出奧蘭迪亞？不可能，那座城市的高空壁壘她見過，進出都需要嚴格的證明，而藏在別的地方風險太高，被發現只是早晚的事。

這時她腦中浮現出老夫人與雷納德之前的談話，他們曾提過要為她安排隨侍，說學院生活繁雜，需要有人幫忙，雖然當下她拒絕了，但利用這點似乎是個好機會。

「伊瑟！你要不要當我的隨侍！？」

這念頭才剛閃過，下一秒她的嘴已經搶在思緒之前衝了出去。

整個馬廄像被凍結了，芙蕾雅挑了下眉，伊瑟愣住，甚至連窗外的風聲都彷彿暫時停滯。

「你們看看，我們沒辦法讓他一直躲起來。之前老夫人一直想替我安排隨侍，那現在我只是自己決定讓伊瑟擔任，那這樣就沒有問題了！」

「這倒是個新鮮的想法。」芙蕾雅說，看表情看不出是認同還是諷刺。

西莉亞說得越來越堅定：「他們找的是躲起來的人，根本不會想到那個人根本就沒躲，而是站在顯眼的地方。」

「……這真的行得通嗎？」伊瑟仍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只要我們小心一點，我覺得不是不可能。」西莉亞一臉自信的樣子。

「……您的意思是，我必須暴露在明顯的位置嗎？」伊瑟問道。

「這個叫做『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西莉亞說。

伊瑟沉默，她的話聽起來合理，但他知道，這場博弈不是靠邏輯能決定的，如果答應了這將一場豪賭。

芙蕾雅抬頭瞥了他們一眼，語氣帶著一絲調侃。「小姐，您確定您不是最瘋狂的那種貴族？」

西莉亞聽了還笑了一下，聽不出到底是真有把握，還是單純不怕死。

伊瑟地望著她，看見眼前這個貴族女孩的決心像雪夜裡的一簇炭火，雖然不是轟烈的烈焰，卻在他冰封的世界中慢慢發出光與熱。她要將他硬拉進陽光下，賦予一個原本不屬於他的身份，而她竟然笑得那麼自然，就像這一切真的能成功一樣。

「伊瑟？」西莉亞輕聲喚他的名字。

伊瑟低頭沉思，他的指尖微微顫抖，這對他來說是他人生第一次擁有「選擇」的機會，但黑色的瞳孔在燈下顯得有些遲疑。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您要這麼做。」

「沒有什麼為什麼啦。」西莉亞語氣輕快，「感覺好像可以，你要不要試試看？」

他終於點頭。

沒過多久，芙蕾雅出去拿回來了兩塊溫熱的麵包，順手丟了一塊給西莉亞。

西莉亞直接塞給伊瑟。

「快吃吧。」

伊瑟愣愣地接住麵包，還沒反應過來，西莉亞已經咬下一角麵包，口齒不清地對芙蕾雅說：「幫窩照顧一下。」

「……我什麼時候成了你們的同謀？」芙蕾雅淡淡吐槽。

「一直都是啊。」西莉亞一邊咬麵包一邊笑。

「這裡藏不了太久，兩天，最多，時間一長就會被發現……快點決定後續吧，我頂多再幫一次。」芙蕾雅說完沒再多話，隨意坐到一旁吃麵包。

——

而西莉亞離開後，她腦中很自然地想到那既是共犯、有能力、又值得信任的人——格蘭。

問了幾個僕人，確定搜查結束，也確認格蘭在書房辦公後，她輕敲了書房的門，門打開後一股乾燥木料與皮革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格蘭正坐在書桌前處理文件，聽見腳步聲，抬眼看了她一下。

「小姐，有事嗎？」他語氣一貫的沉穩，帶著些微的疲憊。

「格蘭先生，我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格蘭停下筆，深深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交叉手指放在桌面上，示意她繼續。

「我希望伊瑟能成為我的私人隨侍。」

格蘭原本靠坐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聽錯了什麼，皺起眉頭：

「……誰？」

西莉亞直接答道：「就是……剛剛您在馬廄見過的那個人。」

格蘭盯著她看了良久。

「小姐，這次的要求……過分了。」

「為什麼？」

格蘭的眼神冷了下來，聲音低沉：

「這不是讓一個僕人進府那麼簡單，而是我要讓所有人相信，一個被逃跑的僕人是安全的。萬一有任何閃失，第一個被問責的是我。」

西莉亞聽著，沒有急著反駁，接著稍稍向前一步。

「我知道這件事對您來說不是小事……也不想把責任丟給您，我是真的想和您討論。因為我認為，不這樣做更危險。」

格蘭微微皺眉，目光依舊如深潭般難以看穿，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他如果一直躲起來，反而更容易讓人起疑，可能還會被發現。之前老夫人不是希望我有隨侍嗎？所以如果他在我身邊更安全，因為沒有人想到貴族會這樣做。」

格蘭的眉頭深鎖，正在衡量眼前這個年輕小姐的瘋狂與決心。

「小姐，您知道嗎……如果這件事出錯，您也會受牽連，我更不可能獨善其身。」

「我知道。」

她挺直了身體，語氣像是發誓一般地說：「如如果真的有一天被發現，我會說是我做的，是我強行命令的，您不知道他的身分，也沒有參與計畫，這樣一來，所有責任都由我承擔。.」

格蘭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理由，但也沒否證西莉亞的真心，他正努力消化這荒唐的現實，壓抑心底那份不願承認的擔憂。

他知道這個計畫和保證並不是無懈可擊，但也熟悉這個女孩的固執，像她的父親阿爾維斯一樣，一旦認定了什麼就不會退讓。若他現在拒絕，只怕她會繞過他自己想辦法，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甚至面臨危險，而他絕不允許那種風險發生。

「小姐，這件事情並非您說的這麼單純。不過這個請求……我會安排。」

西莉亞聽到這裡眼神亮了起來，但格蘭繼續接著說：

「但我必須要警告您，這件事如果出錯，我無法挽救。而且，我有幾個條件……」

他語氣嚴肅地看著西莉亞，目光透著不容妥協的警告。

「第一，他由我親自管理。他不是您認識的人，我不能讓他完全沒有約束地待在您身邊。」

「第二，他必須遵守嚴格的規矩，任何異常行為都不能被容忍。」

「第三，他不能與其他僕人有過多的來往，如果他與其他僕人過於接近，被發現身份的風險就會增加。」

「第四，一旦有任何跡象顯示這個決定可能會出錯，我有權終止這個安排，如果他暴露，我會立刻處理，您不能干涉。」

「最後，這件事，我們對外要有統一的說詞，不能讓任何人起疑心。」

西莉亞認真地聽著，這些條件並不讓她意外，甚至在她的預想之內甚至更縝密，但最重要的是，這代表格蘭已經勉強接受了。

「格蘭先生，謝謝您……真的，我不會讓您後悔的。」

在西莉亞離開後，格蘭靜靜地坐著，過了好一段時間，他嘆了一口氣。

「……小姐，您真的是來討債的。」

他再次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壓抑的無奈與一絲自嘲：

「本來想裝作沒看到就算了，結果現在還得親自幫忙處理收尾。」

「不過。」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對自己下定最後的讓步：

「……既然要做，就不能出任何差錯，我會確保這件事不會失控。」

——

第二日，格蘭親自前往「象牙與骨」交易市場。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JHMuHSpN
他坐在資料室一隅，翻閱著厚重的交易名冊，筆墨落下，一筆「正式購買」的紀錄悄然添入。

商人接過那份文件時，眉頭微微皺起：「這……？」

「這是你的交易紀錄，現在，請確保它保持完整。」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aaEipynO
格蘭語調平淡，不帶威脅，卻讓人無從抗拒。

商人沉默片刻，終於苦笑著點頭：「當然，格蘭先生的選擇，我自然不會多嘴。」

格蘭沒再多言，只是冷冷掃了他一眼，轉身欲離。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bV7S378M
就在他即將踏出門口時，商人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

「格蘭先生……這位新僕人，他的來歷——」

「重要嗎？」格蘭停下腳步側過頭，語氣依舊平淡。

商人額上滲出細汗：「這畢竟是奈汀蓋爾家的正式交易，倘若日後有人追究——」

格蘭嘴角輕輕一勾，那笑意淡薄如霜，卻讓人背脊發寒：

「追究？那你應該要比我更清楚，名冊上寫的是什麼。」

他指節輕叩桌面，一聲輕響，如同無聲的敲打心弦，另商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這筆交易不會有問題——除非，你想讓它變成問題。」

商人急忙搖頭，連連苦笑：「怎麼會呢？格蘭先生的交易，我怎敢懷疑？」

格蘭輕輕頷首，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推向對方：

「這是我的誠意。你只需要記得，這筆交易，確實發生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

商人接過錢袋，低頭嘆了口氣：「……那麼，祝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格蘭整了整手套，乾脆地離開這裡。

當日下午，他親自安排一切，命人準備好奈汀蓋爾家隨侍的正式服裝，吩咐另一位『共犯』——芙蕾雅將衣物交給伊瑟，並請西莉亞於午後至書房等候。

同一時間從府邸後門悄然繞出，獨自前往馬廄接應，確認四下無人後，他向伊瑟點頭示意，沿著避人耳目的小徑，一路領他回到宅邸深處。

書房的門被他從容推開，一道午後陽光灑入，換上新衣的伊瑟靜靜站在門口，與昨日倉皇狼狽的模樣，判若兩人。

深藍布料柔中帶挺，光澤內斂卻不沉悶。衣服整體為三件式套裝設計，外層是修身馬甲式長背心，斜襟扣飾低調別緻，銀釦與細密的車縫線彰顯出訂製等級的工藝，內搭為白色立領襯衫，下身為筆挺的直筒長褲，剪裁貼合身形，延伸至黑色皮靴，簡約而有力地勾勒出線條。

伊瑟換上這身制服後，氣質產生了微妙的轉變，他的黑髮經重新打理，額前的瀏海略偏向一側，勾勒出自然的弧度，露出一側額際，另一側則輕輕掩住眉骨，將他原本陰柔的輪廓，拉出清晰的線條。

燈光映照下，他的五官顯得更加立體，搭配這身裝束後，整個人多了幾分被洗練過的挺拔與端正。

西莉亞看著眼前的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這個人不再是那個被困在陰影中的「莉莉安」，也不再是那個瘦弱逃亡的僕人，他現在的樣子，就像這個身分原本就屬於他。

「……很適合你。」她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伊瑟輕輕垂首。

「謝謝您，小姐。」

伊瑟剛站定，格蘭便打開抽屜，從中抽出兩份文件，一疊厚實的紙與一張印有紋章的正式交易紀錄，他將它們整齊地放在桌上，眼神銳利地看向伊瑟。

「你能讀懂這些內容嗎？」格蘭語氣低沉的詢問，想從中考核他是否能認字。

伊瑟的視線停在文件上，寂靜片刻後點頭：「……能。」

格蘭收回目光，語氣淡淡地說：「至少這一步，還過得去。」接著他手指輕敲紙頁，「這是你的新身份，沒有更改的餘地。」

他語氣不疾不徐，像用刀一層層剖開現實的遮掩：

「象牙與骨是合法的奴隸交易市場，這份文件代表交易已經被正式承認，無人能質疑其有效性。但即使有人去查，也只會看到一筆合乎規範的交易。」

「不能露出任何破綻，你不只是在扮演一個角色，而是必須成為這個身份。」

格蘭打開文件，冷靜地逐條唸出：

「伊瑟，年齡二十二，出身於奧蘭迪亞東區破產商戶之家，家道中落後被賣入僕人市場，由奈汀蓋爾家正式購得，現為西莉亞小姐專屬隨侍。」

「……原來伊瑟二十二歲？」西莉亞意外地輕聲重複，看了他一眼。

「小姐，我十七歲。」伊瑟低聲解釋。

格蘭瞥了他一眼，語調平靜無情：「從今天開始，你二十二歲。」

「年紀太小，貴族只會覺得奇怪。」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像是壓在肩上的責任，「你這個身份，是給外人看的，不是給你自己用的。」

伊瑟微微皺眉，西利亞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你是在象牙與骨拍賣場被挑選，奈汀蓋爾家正式購得，成為西莉亞小姐的隨侍。進府後，由我親自訓練，以確保符合家族標準。」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更為銳利。

「雖然二十二歲作為隨侍還是稍顯年輕，但會對外宣稱是因為年齡相近，小姐選擇你作為隨侍，以便適應學院生活。」

他指了指文件上的細節：「個性冷靜沉穩，擅長處理雜務與文書，熟知禮儀，不會越權。這就是你的身份。此外，你還需要熟悉西莉亞小姐的日常作息，確保時刻掌握小姐的需求，並適時提供協助。」

伊瑟低頭看了一眼，這份履歷和證明，每個細節都經過精心安排跟策畫，與現實無縫銜接，彷彿真的是他的過去一樣。

他抬起眼，看向格蘭。

「我明白了。」

格蘭將桌上的文件抽回，收進抽屜。

「如果有人懷疑你的身分，應對方式是？」

伊瑟毫不遲疑地開口：「我是從象牙與骨市場被購得的僕人，由奈汀蓋爾家正式買入。因為年齡較為相近，小姐選擇了我作為她的隨侍。」

「如果有人質疑你原本的家世呢？」

「王都某個沒落的商人家庭，因家族破產而被賣入市場。進入府邸後，一切由總管大人親自訓練。」伊瑟說的內容與資料比對毫無出入，像是早已背誦熟悉了一樣。

格蘭這才微微點頭。

「很好，至少你的反應比某些剛進府的新人優秀不少。」

「……」伊瑟知道這是下一道更嚴格的門檻的開始。

「一旦這場謊言被拆穿，沒有退路。但如果這場計畫成功，你的身份就會被永久認可。」

「……是。」伊瑟回應。

格蘭盯著他，最後吐出一句話：「你現在的主人是誰？」

伊瑟抬起頭，迎上格蘭的目光，那雙深色的眼眸在沉默了一瞬間後，帶著微妙的情緒。

「西莉亞小姐。」

西莉亞原以為這場對話已到尾聲，伊瑟的肩膀也略微放鬆了一點。

「還沒結束。」格蘭提醒。

伊瑟下意識屏息，神經再次繃緊。

「從現在起，你的神情與姿態，也必須徹底改變。」

格蘭起身走近一步，示意他站穩，直接拉正他的肩線與下巴。

「背打直，雙腳與肩同寬，眼神平視。」

伊瑟依言調整，但那與生俱來的服從仍讓整個姿勢有些太過收斂。

「不夠。」格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隨侍不是普通的僕人，他們是貴族身邊的象徵，舉止應該如同旗幟一樣，能與主人的氣場對等。」

「再來，讓我看你真正能做到什麼程度。」

伊瑟默默調整姿勢，這一次他的脊背挺直，視線不再漂浮，他並未刻意表現自信，卻有種決心般的靜定。

格蘭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認可。

「你做得到的，伊瑟。」西莉亞在一旁鼓勵。

格蘭凝視他幾秒，眉心仍緊鎖，語氣沒有絲毫鬆動：「還沒結束，我還有幾項得驗證。」說完恭敬望著西莉亞，「小姐，這裡我會處理好，請您先去休息。」

「但——」西莉亞正要說。

「今晚，您的家人會正式見到他，在那之前，我還得確認他的表現是否得宜。」

他停頓片刻，接著補充：「他的房間已經安排妥當，就在您房間那一層，靠近樓梯轉角的單人侍從間。」

那句話像是一道靜默的震波，伊瑟的指尖下意識地收緊。

自己的房間？

這幾個字像被水滴敲進耳中，在他腦中擴散成一圈圈不實的漣漪，他頭腦空白了一瞬間，本能地覺得只是玩笑，但格蘭語氣一如往常地平靜，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

他幾乎不記得自己何時有過「歸屬」這種東西，過往的夜晚他只睡在命令指向的地方，大多數是主人或某個貴族的床，也可能是隨手指向的一角，好像有一扇門專屬於他。

西莉亞略顯意外地眨了眨眼，這原本就是她的預想，但她沒料到格蘭已經將一切安排得如此周全。

「那太好了。」

她說完後望向伊瑟。

「晚上見。」

當她離開，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室內一片寧靜。唯有窗邊的簾子被夜風撩起，空氣帶著涼意掠過他的頰邊，未知道未來就這樣悄然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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