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10章-第一場雪

達瓦因的視線落在莉莉安身上，嘴角勾著淺淺的笑意，可那雙金色的雙眼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eqxEiA9p
他輕緩、從容踏入書房，如同走上精緻的舞台。

空氣中瀰漫著混了焚香與麝香的味道，彷彿包裹著金色鎖鍊的牢籠。

他垂眸，望著桌上那一疊重新整理的文件，修長的指尖隨意翻動，燭火在他指尖的陰影裡顫動，紙張摩擦聲與他低聲一笑疊合在一起。

「……有趣。」

那聲音輕得幾乎貼在耳邊：「今天似乎特別勤奮？連空氣都乾淨得不像話。」

他緩緩地向莉莉安走來，每一步都讓心跳加快一拍。

莉莉安低著頭不敢發出聲音。

「抬起來。」

他遵從的抬起後，那一瞬間兩人視線交會。

「你一向很乖巧……」

他指節輕敲在桌上的文件上，每一下都彷彿時間的倒數。

「不過呢……」他微笑著，語氣近乎溫柔，卻讓人背脊發涼。

「我記得這些文件，原本不是這個樣子的。」

「莉莉安。」他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落下，卻蘊藏著讓人動彈不得的壓力。

「我一直很喜歡你的臉。」他靠近一步，氣息帶著隱約的壓迫，如同一層無形的牆緩緩逼近，「還有那副聽話的模樣。」

「不論是在工作上……」他嘴角微微翹起，「還是在那些……更私人的時候。」

莉莉安的指尖收緊，仍一動不動僵住在原地。

「你知道嗎？」他語調輕鬆得彷彿在閒聊。

「好奇心……是一件很微妙的東西。」

「它有時候，會讓人看清一些東西。」

「但更多時候——」他慢慢回頭，那雙金色眼瞳浮著輕描淡寫的興味，「會讓人看見深淵。」

「像是不小心打破了杯子、弄皺了一頁書……」

「或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燭火晃了晃，牆上的影子微微顫動，窗外夜色漸沉，風雪肆意拍打著窗，發出低沈沙沙聲。

達瓦因拾起那疊文件，緩緩拂過封面，視線落在莉莉身上：「這場雪……會下整夜呢。」

短暫停頓，他輕輕訴說著某種殘忍的判決。

「可惜你恐怕沒機會欣賞到最後。」

他走向書桌後的椅子，姿態從容地靠在椅背上，準備欣賞一場夜晚的樂章。

「畢竟，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好好相處的機會……」這句話宛如輕撫，卻讓人背脊一涼。

「得好好珍惜，對吧？」

莉莉安低著頭，感覺到胃裡一陣噁心，勉強的出聲：「……是，大人。」

達瓦因沒有再看莉莉安，淡淡吩咐外面的侍從：「帶他下去，好好休息。」

他的像是在交代某件日常小事。

「明天再做最後的安排。」

門外的侍從應聲而入，莉莉安靜靜地轉身，沒有任何掙扎或反抗，踏出書房的腳步如同被封存的沉默。

達瓦因目送那道背影離開，過了許久才合上手中的文件。

「希望這場雪，能讓這夜……多些情趣。」

「畢竟是最後一次了。」

——

窗外風雪再起，雪粒擊打玻璃，聲響細碎淒涼。

夜幕低垂，風雪漸強，離達瓦因住宅不遠處的奈汀蓋爾莊園，在朦朧的雪幕下顯得更加遙遠。

莊園馬廄外，一層厚厚的積雪已經覆蓋地面，寒風捲起細碎的冰晶，在空氣中翻飛。

而馬廄內則截然不同，木質樑柱與厚實的牆壁有效隔絕了寒氣，溫度被控制在舒適的範圍，使裡頭依舊保持適合馬匹過冬的溫度，乾草散發著淡淡的草香，給人一種安穩的溫度。

僕人們還在整理馬具與飼料，準備結束一天的工作。馬廄的門偶爾被風推開，僕人們在寒風中拉緊圍巾，準備著趁著風雪還未更猛烈之前返回住處。

這時影子站在乾草上，耳朵微微轉動，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雪感到些許不耐。

西利亞伸手輕撫牠的側頸，馬的體溫透過掌心傳來，帶著寒冷中的溫暖。

「今天雪有點大，你還習慣嗎？」

影子呼出一團白霧，表示不滿，而這時馬廄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牠沒問題的，倒是您，怎麼還沒回去？」芙蕾雅語氣淡然，靠在門框上，脖子上圍了一條厚厚的圍巾。

西利亞理所當然地說：「只是想來看看牠。」

芙蕾雅淡淡道：「嗯。不過今夜的雪有點奇怪。」

西利亞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遠方的建築，某個高塔的窗戶內仍閃著燭光，搖搖晃晃地映在夜色裡，心中悄然浮現了異樣感，但她沒想太多的繼續幫影子整理毛髮。

這場雪，大概會下整夜吧。

——

夜色濃得像一池深墨，吞沒整座奧蘭迪亞。

達瓦因的宅邸在白雪之中顯得沉默而森冷，厚重的牆體隔絕外界的一切聲響，風聲卻仍從屋簷與石縫中鑽入，攜著寒氣，滲進宅邸高處那偏僻樓層的關押室。

這裡的空氣裡混著濕氣、鐵鏽與腐敗的味道，水滴聲緩慢而規律地滴落在積水中，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牆角掛著幾副已生鏽的鐐銬，在風的擾動下偶爾叩響。

莉莉安靠著冰冷的石牆，蜷縮著身體，呼吸斷斷續續。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記得被帶下來時那一聲鎖鏈扣緊的聲音，還有之後身體撕裂的疼痛，現在那些痛感變得遲鈍，甚至開始習慣了。

手腕仍有紅色的痕跡，身體某些部位還在抽痛，深層的痠麻讓他分不清是身體的裂痕，還是意識的分離。

他閉著眼，腦海仍殘留那個聲音：

「畢竟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處的機會……得好好珍惜才是，對吧？」

達瓦因的語氣，像把刀挑著骨頭，緩慢地割著意識深處最柔軟的那一塊。

突然一道鈍痛從後頸蔓延開來，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意識像是被什麼擠壓著，耳鳴聲在黑暗中擴大，連時間都失去了重量，就在此時，一聲輕微的「喀噠」響起。

窗鎖被什麼力量扭動了，金屬與木框微微摩擦，隨後窗戶猛地被推開，刺骨的寒風瞬間灌入，風雪撲面而來，蠟燭瞬間熄滅，同時也讓空氣變得清晰，莉莉安倒抽一口氣，睫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雙眼。

窗外是晦暗的雪夜，沒有聲音，也沒有人，但那股風有著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溫度。

他凝視著那扇敞開的窗，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透過它注視著他。

雪，依然下著。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t7fXkXpPj
但這一次，好像帶來了別的東西。

他意識仍然有些模糊，曾無數次想過，死亡或許是一種解脫，長久以來，習慣了服從和壓抑，連求生的慾望都被磨滅得所剩無幾。

曾經，他以為自己總有一天會在痛苦中死去，對生命沒有任何期待，就像一件被丟棄的舊物，迎來它該有的終結。

但這一刻他不知道這份渴望來自何處，為什麼偏偏現在，對「活下去」產生了本能的執念，也許是因為疼痛，提醒他自己還活著；也許是因為那扇敞開的窗，像一道不屬於這裡的裂縫。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機會，但他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他一定會死在這裡。

風雪未曾停歇，夜色依舊深沉。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9P3GzN3Zd
莉莉安深吸一口氣，撐起身體，腰腹間的肌肉隱隱作痛，他整個人踉蹌向前，那一瞬間，某些深層撕裂的傷處被生硬地拉扯，像是皮膚下有火焰灼燒。

那是身體殘存的記憶在提醒他哪裡曾經被撕裂，又是哪裡在屈辱中也曾顫抖過。

他早已分不清這具身體是誰的，但現在只能靠它逃出去，額前的汗水與寒氣交融，使他渾身發顫，但他沒有時間猶豫。

窗外是模糊的灰白，他不知道樓層有多高，但還是咬緊牙關，翻過窗檯，觸碰到牆面的粗糙石縫，冷冽的氣流灌入掌心，接著開始緩緩下滑，粗糙的邊緣摩擦破皮，鮮血與雪混合在一起，也讓他的神智更清醒。

當他終於落地時，雙腳踩進雪層，身體因衝擊翻滾出去，冰雪瞬間刺進那些尚未癒合的傷口，冷得像刀，痛得他差點叫出聲音。

好不容易撐起身體後，他開始奔跑，腰背的創傷被牽動，大腿內側傳來撕裂感，意志在崩潰邊緣撐著，腳步混亂卻沒有停下。

院內守衛毫無察覺，或許是暴雪掩蓋了聲音，或許是這一夜太安靜、太冷，冷得連神都不再關注這世上的低語與哀號。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遠，身體早已超出極限，但他仍朝著黑夜之外奔去。

往某個自己也不確定的方向前行。

——

而同一個夜晚的另一端，壁爐裡的火光閃爍，將整間房映照得暖意融融。西莉亞的房間早已被女僕們細心整理過，厚實的羊毛毯和絲質被褥整齊鋪好，魔法暖爐維持著熱流，將窗外的寒風隔絕在外。

西利亞坐在書桌前，手中的筆在紙上輕快飛越，今天的煉金課太讓人著迷了，教授談到的元素轉換理論在她腦中盤旋不去，她忍不住提前翻閱下一次的內容。

她無意間瞥了眼窗外，院子一片銀白，馬廄那頭微弱的燈光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她視線停留片刻，便低頭繼續讀著書。

直到一聲急促的馬鳴劃破靜夜，讓她停下了筆，起身走到窗邊，風雪已明顯變大，馬廄的門竟然微敞著，冷風捲入，門板在雪中晃動，發出吱呀聲。

她看著那空無一人的庭院，決定披上大衣走出房門，走廊裡還留著爐火的餘溫，但當她推開後門時，風雪立刻湧來，雪打在臉上，凍得她一縮脖子，下意識拉緊衣領。

「希望影子不要被嚇到……」她喃喃自語，心中浮起一絲莫名的擔憂。

她快步穿越院子，風雪打濕她的髮絲與衣襬，冷風穿透大衣縫隙，寒意從靴底滲入，但她顧不得許多，只想確定影子是否安然無恙。

她靠近馬廄時，注意到門板正晃動著，她抬手推開門，一陣冷風立刻灌入，帶著雪花捲進室內，燭火在一旁的牆壁上搖晃，馬廄裡只剩下一層靜謐的微光。

西莉亞看到影子正不安地踱步，前蹄輕刨著地面，發出低沉的鼻息聲，她第一次看到牠這麼焦躁。

視線順著影子的動作望去，心跳幾乎漏了一拍。

在馬廄一角，乾草凌亂地散落著，一道身影倒在那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西莉亞屏住呼吸，快步上前檢查，發現是一個人趴在地上，黑髮濕透凌亂，遮住了大半張臉，衣物滿是泥濘與雪水，緊貼著身體，透著刺骨的寒意。

「喂……你還好嗎？」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對方沒有回應，微弱的呼吸幾乎感覺不到氣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一道聲音在門口響起。

芙蕾雅站在門邊，手中握著馬鞭，顯然是被動靜驚動。

她目光直接落在地上的人身上。

「喔……這大概是逃跑的僕人。」

西莉亞回頭看著那具虛弱的身體。

「逃跑的……？」

「小姐，這不是我們該管的事。」芙蕾雅轉身準備離開，「我去通知總管，讓格蘭來處理就好。」

她的平靜的口氣中透著決絕，像是早已見怪不怪，連驚訝都不屑表現。

馬廄內一片寂靜，只有影子依舊踩動著馬蹄，發出低低的鼻息聲。

「等一下。」

西莉亞叫住了芙蕾雅，接著跪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倒在乾草上的人，當她指尖觸及對方的肩膀、試圖將他翻過來時，微弱的燭火終於照亮那張蒼白的臉。

她的動作瞬間僵住，眼睛猛然睜大。

「……你是……」

黑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對方臉頰上，雖然髮絲雜亂、臉色憔悴，但她立刻認出是副校長身邊那名總是靜靜站著的侍女。

芙蕾雅側目：「您該不會想要幫他吧？這種事瞞不了多久。」

「芙蕾雅……我認識他。」西莉亞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她看著對方呼吸微弱，嘴唇毫無血色，衣物破爛不堪，身體微微發抖，像隨時可能熄滅的燭火。

她緊張的問道：「他為什麼會傷成這樣？」

芙蕾雅語氣依舊冷淡：「這沒什麼奇。」

西莉亞抬起頭問道：「妳這什麼意思？」

「這可是僕人，小姐。」芙蕾雅理所當然地說。

「被毆打、被玩壞、被殺死……都不算什麼。」

「可是……」西莉亞咬緊了唇，指尖微微顫抖。「做這些事的人，不會受到懲罰嗎？」

芙蕾雅笑出聲，那笑聲只有冷淡的諷刺：「您覺得，誰會懲罰貴族？」

「小姐，我們都只是物品。」她的語氣輕得幾乎要隨風散去，卻比任何言語都沉重。

「物品壞了，主人需要負責嗎？」

西莉亞心頭掀起一陣翻湧的怒意，像有什麼東西從內心最深處湧了上來。

「這不是施捨，小姐。」芙蕾雅語氣平靜地提醒，「您沒有必要，也沒有責任插手。」

西利亞沒有退縮，伸手將那具顫抖的身體抱得更緊了一些，想要將對方拉進現實，也如同在默默回應那句冷淡的勸告。

「……可是現在，不幫他的話他會死的。」

馬廄陷入短暫的靜默，只有寒風從門縫間竄入，捲起一絲乾草，悄然掠過她們腳邊。

芙蕾雅她望向他們，在心裡做出最後一次權衡。

最後她輕輕歎了口氣，後退一步：「……隨您吧。」

當她走到門邊時停了下來，背對著西利亞：

「……那請當我沒來過。」

芙蕾雅離開後，馬廄內只剩下寒風與乾草間細微的摩擦聲。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ujGJfOZH
西莉亞跪在地上，將他的頭輕輕靠在乾草堆上，接著俯身檢查他的傷勢，而這個人的衣服破損得嚴重，緊貼著皮膚，布料破碎不堪，尤其是胸口與腰腹，幾乎被撕裂開，沾滿泥濘與血跡，四肢幾乎沒有溫度。

她輕輕解開那幾乎失去保暖作用的衣服。

莉莉安的領口滑落，一截蒼白的肌膚映入眼簾。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29Ke7IUW
她的目光略過那傷痕累累的胸膛，有剛結痂的裂口，有些則是早已存在的陳舊疤痕。

正欲檢查腹部時，卻發現布料已與血跡黏結，她試圖輕柔地將沾黏的部分分開，當她手指掀開破碎的裙擺、視線下移的那一刻，動作猝然僵住了，她像觸電般把手迅速收回，整個人怔在原地。

她盯著那個畫面，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再次掀開裙擺確認一次，心跳瞬間亂了節奏，接著立刻別開視線，幾秒後才艱難地抬起頭，重新看向那張熟悉的臉——

副校長身邊那個總是靜靜垂首的女孩——莉莉安，不是她所認知的她，應該說這不是女孩的身體。

一股強烈的錯置感衝上心頭，認知與現實狠狠撞在一起，讓她一時無法思考，只覺得心跳仿佛要從胸口竄出。

但再度看著眼前這具幾乎凍僵的人時，只知道無論他是誰，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他。

西莉亞強迫自己冷靜，迅速掃視了四周，尋找能急救的物品，馬廄環境簡陋，沒有乾淨布料或藥品，她只好用乾草墊高地面，暫時安置他。

她再次確認那呼吸微弱人，額頭滾燙，似乎發燒了，這讓她不敢再拖延，立刻起身飛快奔回房間，打開父親遺留的衣櫃，找出一件乾淨寬鬆的灰色絲絨睡衣，接著抓起所有能用的東西，布料、清水、草藥、繃帶與簡單藥水，一一塞進懷中，快步趕回馬廄。

寒風如刀，她一回來便跪下，立刻開始處理他的傷，她小心撕著黏在皮膚上的布料，當全部衣服都被撕開後，她的目光像是被釘死在那具身體上，腦中一片空白。

一道道交錯的傷痕遍布肌膚，鞭痕、燙傷、撕裂的舊疤與未癒的新傷口，每一道都像是在無聲地控訴。

她視線沿著身體往下看，某些部位的肌膚泛著異樣的紅腫，細密的血跡滲透著皮下的青紫，更隱蔽的地方，有些細小卻詭異的裂紋，像是來自反覆摩擦後留下的痕跡，不自然得令人不安。

她沒有完全看懂這些傷口的來源，但那些顏色與形狀，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痛。

她將乾淨布料浸濕，輕輕擦拭那片肌膚，當藥水觸及時，這個人的身體不自覺地顫了一下，低低地發出一聲悶哼，像是某種無意識的防衛反應。

西莉亞立刻放慢了動作，語氣輕柔得安慰道：「沒事了……快好了。」

她耐心地替他上藥、消毒、包紮，直到最後一圈繃帶繞好，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已不自覺因專注太久而顫抖。

最後輕柔的幫他替換上自己房間中，父親遺留的睡衣，阿爾維斯的睡衣穿在他身上顯得過於寬大，襯得那副身形異常纖瘦。

她剛坐下準備喘口氣，便聽見一陣腳步聲，西莉亞警覺地抬頭，正好與站在馬廄門口的芙蕾雅對上視線。

芙蕾雅懷裡抱著幾條厚毯，之後走近，將毯子放在西莉亞身旁，輕拍袖口的灰塵後準備離開。

「芙蕾雅……？」

芙蕾雅停下腳步，淡淡說道：「這裡的夜晚很冷。既然他撐過來了，就別讓他死在這裡。」

西莉亞望著她的背影，她也沒再停留，只留下一片靜默的夜色。

接著看著身旁那名少年，拿起毯子細心蓋上他瘦弱的身體。

「你會沒事的。」她低聲說道。

在幫她裹好被子，覺得處理得差不多十，意外的發現他額頭滾燙得嚇人，還有手腳異常的冰冷。

「這樣不對……」她瞬間慌了，知道這樣的狀態非常危險。

她咬了咬唇，腦中迅速盤算，這裡沒有足夠的熱源，現在不是顧慮規矩或距離的時候。

於是她輕輕掀開毯子，慢慢躺下，將他拉近，讓他靠在自己懷裡。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1ZNMaMICQ
那具身體還在顫抖，她伸手，輕柔地將他的掌心覆上自己胸口，讓他感受到更直接的暖意，另一隻手則環在他的背後。

「拜託你要活下來啊……」

馬廄裡燭火微顫，夜風穿過縫隙，雪靜靜飄落，世界仿佛陷入靜謐的寂靜之中。

西莉亞保持著這個姿勢，讓自己的體溫慢慢滲入懷中的人身上。

而長時間的緊繃之後，困意終於湧了上來，她眼皮越來越重，在意識模糊之際，依稀聽見他微弱的呼吸漸趨平穩，仍然昏迷著，卻不再顫抖了。

——

隔天清晨，陽光透過縫隙滲進馬廄，雪後的世界潔白寂靜，空氣中瀰漫著凜冽寒意，昨夜的風雪仿彿掩蓋了一切痕跡。

莉莉安慢慢恢復意識，眼皮沉重仍睜不開，卻先感覺到了滲進骨縫的餘寒。

痛覺隨後浮現，如同長時間泡在冰水中，過了很久才知覺麻木與酸楚。他的意識就在這種遲鈍中一點一滴被撿拾了回來。

他動了動手指，觸碰到乾草、柔軟的布料，還有…

一股異樣的溫度。

——不對。

他知道這份溫度不該存在，也記得自己該是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寒意侵蝕，身體僵硬發麻，現在肌膚卻感受到一種柔軟、貼近、帶著規律的起伏的溫暖。

這股溫暖令他的心跳短暫錯亂，他努力想移動身體，但身體沉重如鉛，疼痛從深層慢慢滲出，提醒著他自己還活著。

連衣物也感覺乾燥柔軟，一切都太乾淨了，不像是屬於他，至少，不是屬於「昨天的他」。

他終於睜開眼，視線在光線中模糊了一瞬間，木樑、乾草、馬槽——

不是地牢，不是宅邸，也不是那些晦暗無光的房間。

「馬廄？」他心想。

空氣中飄著淡淡藥草氣味，混著乾草的清香，陌生，卻乾淨得近乎不真實。

而那股不自然的溫度還在。

他僵硬地偏過視線，黑色瞳孔震了一下，金色的髮絲映入眼底，凌亂地落在他肩側。

是那個在學院遇見的貴族小姐，那個幫他撿過掉落的文件、遞過糖果，也曾替他輕描淡寫解過圍的女孩。

她睡得很熟，姿態毫無防備，眉眼在晨光中顯得柔和，一隻手臂還搭在他身上。

他腦中一聲嗡鳴，思緒被這突如其來的現實拉扯回來，這一切太陌生，陌生得幾乎無法理解。

這份溫暖，比寒冷更令他無所適從。

他想從這片「錯誤的感覺」中掙脫，剛一出力，劇烈的虛弱感便如浪潮席捲全身，四肢像被寒意凍住，連逃離的力量都不再屬於他。

但他仍想逃。

他的動作卻仍驚動了身旁的人，西莉亞緩緩睜眼，清澈的金色倒映進他的視線，那雙眼睛在與他對上時，先是一瞬的錯愕，隨即浮現出一抹難掩的驚喜與放鬆。

「……你醒了？」

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卻難掩那份輕鬆與釋懷，接著她撐起身體，金色的捲髮從肩側滑落。

「太好了……」她低聲吐氣，終於放下心頭重擔，也鬆開了環著他的手，「現在沒事了，你很安全。」

——安全？

這個詞讓他難以呼吸，她的語氣太過篤定，讓人難以相信。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258ppPyV1
那是他從未擁有過的東西，甚至不該屬於他的東西。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一股冷冽的風灌入馬廄。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sTfIDWiW
他屏住了呼吸，而西莉亞也迅速坐起身來，將毛毯往他身上多蓋了一些。

芙蕾雅走了進來。

「芙蕾雅？」西莉亞看向她。

「……我只是來看馬。」語氣淡然，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順便看看這傢伙還活著沒。」

西莉亞眼裡那份放心與喜悅幾乎掩不住的說：「他撐過昨天，現在狀況穩下來了，應該會沒事的。」

說完，她再次拍拍少年的手臂：「你現在需要多休息，別要勉強自己喔。」

而他腦中依然混亂，不懂自己為何還活著，更不懂她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接著注意到手臂上的繃帶，是被細心照料過的樣子。

在他失去意識的時間裡，血跡與泥污已經消失，傷口被清理，身體被碰觸。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某處本能地泛起抗拒與不安。

西莉亞察覺他的異樣，緊張的解釋：「那個……對不起，我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替你換藥、換衣服。你的傷太嚴重了，我當下只能這樣......」

少年一時間說不出話，他甚至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來應對。

一旁的芙蕾雅目光淡然地掃了他一眼：「有點掃興，我還是提醒一下，這種事瞞不了太久。」

「……我不可能現在放著他不管。」西莉亞說。

芙蕾雅語尾帶著一絲無奈：「……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

清晨的微光透過縫隙滲入馬廄，外頭的風雪已經漸弱，然而寂靜的氣氛卻被遠處的騷動打破。

「那邊有動靜！快去查！」或「往東邊去！別放過任何角落！」

喊聲透過寒冷的空氣傳來，腳步聲急促地穿過積雪，伴隨翻動物品的碰撞聲，這樣的聲音，在這個時間點顯得格外突兀。

西利亞屏息側耳傾聽，眼神迅速看向一旁仍然虛弱的少年。

少年不自覺的開始顫抖，這種聲音對他而言太熟悉了，也知道這一切的騷動是為他而來。

站在馬廄門口的芙蕾雅則是懶洋洋地倚靠著木柱，視線沉靜地望向外頭，她輕輕歎了一口氣：「來得比預想的快。」

「這是……？」西利亞問。

「還用問？」芙蕾雅冷笑了一聲，嘲諷這種提問根本多餘，斜睨了一眼乾草堆上的少年。

「有僕人逃跑......您覺得呢？」

西利亞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少年感受到她的目光，抿緊了蒼白的唇，他的視線垂落，像是想將自己藏進乾草裡。

這時，馬廄的大門被猛然推開。

晨光灑入馬廄，映照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藍寶石袖扣閃著冷光，格蘭站在門口，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巡查，當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驟然停下了動作。

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躺在乾草堆上，身上蓋著毛毯，西利亞坐在他的身旁，身邊一堆沾血的繃帶，而在一旁，芙蕾雅則是抱著手臂，倚靠在木樁上，嘴角勾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看起來像是在等著欣賞一場即將爆發的好戲。

這一刻，馬廄內的時間彷彿凝結。

格蘭緩緩關上了門，瞳孔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像是被這場景狠狠敲了一記悶棍。

他的視線從這個受傷的人身上滑過，再看向西利亞，然後停留在抱著雙臂看戲的芙蕾雅身上。

一片靜默。

然後，他眉頭微微抽動，正在努力消化這荒唐的一幕。

「……有人可以解釋......現在是什麼情況？」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壓迫感。

西利亞立刻站起身，直視著格蘭的眼睛：「這個人受傷了。」

格蘭的眉頭皺起，「您知道他是誰嗎？」

「一個受傷的人。」西利亞的語氣沒有絲毫遲疑。

「他是逃亡的僕人。」格蘭的聲音壓低了一點，「您現在將他藏在這裡，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西利亞毫不退讓：「我當然知道。」

「那麼您應該清楚，我必須上報此事。」格蘭已經在做最後的勸告，「這不是任何人能隱瞞的事情。」

「但是你去報告的話，他會死的。」西利亞說。

「這是規則。」格蘭強調。

「規則……」西利亞皺了皺眉頭，明顯有點慌亂，「規則就是對的嗎？」

格蘭微微皺眉，「這不是您該質疑的事。」

「為什麼不能？」她直視著他的眼睛，毫不退讓，「如果所有人都說這是規則，就沒有人會去想，這些規則到底是不是應該存在的。」

「這不是您能改變的事，小姐。」格蘭的語氣依舊冷靜。

「……格蘭先生，我真的不喜歡這裡。」她的語調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格蘭愣了一下：「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喜歡這裡的規矩，不喜歡那些所謂的禮儀，最不喜歡的，是這裡的僕人常常不被當成人對待。」她感覺到自己心跳跳得很快，強壓著什麼一樣，「如果所有人都習慣了，那不公平的事情就永遠不會被改變。」

「這就是現實。」格然直接說。

「現實......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什麼，我沒資格插手，我之前……也試著對這一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我知道，這就是這個地方的規則。」西利亞微微吸了口氣，語氣變得更堅定，「可是現在，我應該閉上眼睛，假裝沒看到嗎？」

「如果連我這樣的人，在這裡有身份、有姓氏，都選擇沉默，那那些沒有選擇的人，就只能一輩子低頭下去。這就是您希望的現實嗎？」

格蘭看著她，眼神微微變化，像是被這句話觸動了什麼。

她深吸了一口氣，握緊拳頭：「他就在這裡，他有機會可以活著，格蘭先生，要放手不管他.......我做不到。」

「……您為什麼對這個人如此執著？」他的聲音微不可聞，像是一聲歎息。

「這不是對他執著。」她直視格蘭的眼睛，語氣堅定的繼續說，「這是我作為人該有的反應，今天是他，明天也可能是您、是芙蕾雅、是這裡任何一個人。」

「這不重要，小姐，除了您，我們都只是僕人，只是財產。」格蘭平靜的說道。

接著她緩緩吐出：「可是......我看不出我們有什麼不同。」

格蘭頓時啞口無言，空氣瞬間沉了下來，像是誰往他胸口擠了一把雪。

彷彿有什麼東西觸動了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

……沉默。

一種壓抑而凝重的沉默，在寒冷的空氣中擴散開來。

格蘭推眼鏡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間，然後緩慢地轉開視線，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刻意避開某些東西，他環顧馬廄內部，目光淡然，卻細緻地檢查著四周的環境。

最後視線停留在躺在乾草上的人，只停留了片刻，隨即移開，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我來這裡檢查。」他語氣像是在例行公事般地開口，「小姐正在照顧馬，而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繼續說道：「——沒有任何異狀。」

西利亞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沒想到他會給出這樣的回應，隨後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格蘭先生！」不假思索地，她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直接抱住了格蘭。

她的沒有絲毫猶豫，出於最單純的直覺，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像個終於放下心來的孩子。

少年愣住了，芙蕾雅則是嘴角微微上揚。

「總管大人也有這一天啊。」芙蕾雅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語氣帶著調侃。

她站在不遠處，雙手抱胸，看著眼前的場景，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格蘭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點。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少年一直沉默地看著，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無法理解。

這樣的世界，從未出現在他的記憶裡，更別提有人為了他，對抗整個秩序，他甚至懷疑自己在夢裡。

「那麼，小姐，我的檢查已經完成了。」格蘭的語氣如常，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馬廄。

但在踏出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平淡地補充：「小姐，馬匹最近需要注意保暖，別讓牠們凍著了。」

「我知道了，格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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