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39章-格林塔崖森林

第39章-格林塔崖森林

薄霧在他們腳踝間遊走，沿著石板路最後一段向北延伸，前方的街道漸漸稀落，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草坡，而下城的潮濕氣味在背後逐漸淡去，迎面而來的是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

一開始四周仍是開闊的平原，偶爾有野兔竄過草叢，隨著他們往北行走，野草漸漸讓位給低矮的灌木與零星的樹影。

再往前林木開始密集，枝葉交錯在頭頂編織出一層半透明的綠幕，與下城相比，這裡的空氣像是活著的，帶著清涼的濕意與不安分的生命力。

「亞德里安大人，這樣……沒問題嗎？」西莉亞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下城，「我記得你不是不能離開下城？」

亞德里安單手插口袋，側過頭說：

「這片森林還算在下城的範圍。只是啊——」他看向眼前林間幽深的陰影，「裡頭的野獸脾氣可不比下城那些人好，平常沒幾個人會來這裡。」

他說完指著伊瑟背後背的東西。

「那背的是帳篷？」

「是。」

「真麻煩，我可懶得搭，直接睡樹上就好。」

亞德里安伸了個懶腰。

伊瑟冷淡的回應：「您可以，但小姐不行。」

「我可以啦！感覺很好玩。」西莉亞笑著插話。

亞德里安眼神裡閃著惡作劇的意味。

「你啊，估計一爬上去就卡在樹枝上，半夜還得他——」他指著伊瑟，「——來背你下來。」

「我會爬樹啦！」西莉亞不滿地反駁。

伊瑟耐心地糾正：「小姐的安全比您的幽默更重要。」

「哦？」亞德里安慢悠悠地笑，「那你呢？要是有隻狼衝過來，先救她還是救我？」

「您不需要我救。」伊瑟語氣仍平穩，但眼底已經有了壓抑的不耐。

「對，你忙著照顧小小姐、提防野獸，還要時時看著我……你這管家也太盡職了，乾脆連我什麼時候呼吸都幫我數一數？」

「我的職責是確保行程安全。」伊瑟耐著性子回。

「安全啊……」亞德里安拖長聲音，揚起了嘴角，「那你是不是還得替小小姐找個安全的對象，免得她將來嫁錯人？」

這句話剛說完，伊瑟抬起頭直接對上他的視線。

「如果您打算自薦，那我會把這件事列為最大的危險源。」

西莉亞眨了眨眼看著伊瑟，第一次聽到伊瑟這樣說話，心裡卻又覺得有點好笑。

伊瑟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過頭了，很快垂下視線。

「亞德里安大人……失禮了。」

亞德里安愣了一瞬，隨即仰頭大笑，笑聲在林間響亮回盪。

「小狗，你現在會諷刺我了，我喜歡！」

伊瑟疑惑的看著他，西莉亞在旁邊偷笑，接下來的路上，亞德里安依舊興致勃勃地逗弄伊瑟，語氣時而認真、時而故意誇張到荒謬，西莉亞時不時還替伊瑟緩頰。

三人穿梭在森林深處，腳下的泥土被落葉覆蓋，枝葉交錯成綠色的天幕，偶爾樹枝間竄過一兩隻毛茸茸的小動物，帶起細碎的葉響。

西莉亞一邊走一邊輕輕哼起歌來，她小時候常常跟哈米爾和艾瑪跑到村裡附近的林子裡，如今再一次置身於這樣的環境，反而覺得輕鬆得像回了家。

伊瑟低頭看著地圖，專注確認路線，開始不去理會亞德里安的挑釁。

忽然，旁邊的樹叢傳來一陣沙沙聲，伊瑟立刻停下腳步，手已經按在劍柄上；西莉亞本能地退後一步；亞德里安也眯起眼，盯著那處不放。

下一秒一道小小的影子「啪嗒」一聲跳了出來。

牠的高度大約到人類的膝蓋，有點半透明的感覺，即使在白天也依稀映出一層淡淡的光暈。頭頂長著幾片會隨風輕微搖曳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圓滾滾的眼睛晶好奇地看著他們，牠有四隻纖細卻靈活的腿，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此外，胸口兩側還生有一雙小小的前臂，此刻正跑到西莉亞腳邊，緊緊拉著西莉亞的褲管。

西莉亞忍不住蹲下來，聲音裡滿是驚喜。

「好可愛……」

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沒多想，直接貼到西莉亞腿邊，還用額頭輕輕蹭了她一下。

「小小姐，你真有本事，怎麼什麼奇怪的東西都會往你身上黏？」亞德里安在一旁看戲。

伊瑟則俯身觀察的這隻奇怪的生物。

「……牠頭上有葉子？」

西莉亞愣了下，低頭仔細看，那幾片葉子在微風吹拂下細微搖曳，形狀和顏色都帶著不尋常的透亮感，她突然感覺的胸口有一個似曾相識，溫和的低鳴聲，讓她想起之前法院判決的證物，隨之猛地睜大眼睛。

「等一下——這個，不會是……『左伊』吧！」

亞德里安眯起眼，半信半疑：「左伊？那東西不是早就絕種了？」不過他又想了一下，似乎在某本舊書的插畫裡看過類似的描述，雖然細節記不清。

伊瑟對這名字沒太大概念，但看著西莉亞的表情，伸手打算把小生物從她腿邊抱走，結果牠像一團靈活的毛球，「唰」地一跳，翻身落到另一邊躲開。

亞德里安也伸手想抓，結果同樣撲了個空，甚至被牠順勢踩了肩膀一下再跳回地面。

「真麻煩……」

西莉亞蹲下來，摸摸左伊的頭，「算了，讓牠這樣也可以，牠又沒有想傷害我們。」

小東西似乎聽懂了，乖乖靠過來，接著被她輕輕抱起，那雙晶亮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完全把她當成了安全的依靠。

伊瑟應了一聲，仍繼續觀察著；亞德里安則在一旁若有所思，想著這東西怎麼對西莉亞特別感興趣？

接著他們便帶著這不速之客，繼續往森林深處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西莉亞的肚子「咕嚕」一聲，打破了安靜的節奏。

伊瑟立刻從背包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麵包，裡面夾著薯泥和醃肉片，分成三份遞給他們。

「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三人便在一塊平坦的石頭旁坐下來，邊吃邊休息。

伊瑟順勢確認了一下地圖。

「以目前走的距離判斷，我們很有可能需要過夜。」

亞德里安翻了個白眼。

「那老頭真會整人……」

西莉亞卻笑得很開心。

「也不錯啊，可以在森林裡過夜。」

這時左伊像是感覺到她的心情，爬上她的肩膀，又輕巧地蹦到她的頭頂，牠頭上的葉片在陽光下晃動。

西莉亞正準備把最後一口麵包送進嘴裡，忽然胸口深處傳來那道再熟悉不過，卻不同於左伊的共鳴，她瞬間緊張起來，轉頭對伊瑟說：

「伊瑟……我感覺到幽靈。」

亞德里安帶著一絲疑惑看向她。

伊瑟則像是忽然想之前判決上的事情，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那場判決……是不是提到過幽靈是被左伊的葉子吸引？」

才剛說完，亞德里安收斂了笑意，目光掃視四周，似乎已經察覺到什麼靠近。

他將剩下的麵包一口塞進嘴裡，猛地站起來拔劍。

「有東西過來了。」

西莉亞胸口那股低鳴越來越急促，左伊似乎也察覺到危險，小小的身子開始顫抖，緊緊黏在她懷裡，葉片瑟縮地微微收攏。

「左伊真是麻煩的東西。」亞德里安拔劍的同時冷聲道，「小小姐，把牠丟了。」

「不行啦！」西莉亞抱得更緊，「牠們不是已經絕種了嗎？怎麼能丟下牠！」

亞德里安「嘖」了一聲，翻了個白眼。

他背後的林蔭間突然傳來低沉的摩擦聲與異樣的嗡鳴，一道巨影猛然竄出。

幽靈的動作如同殘影，帶著壓迫感的氣息撲面而來，目光空洞卻充滿掠食者的惡意，粗硬的毛髮在微光中閃爍，雙尾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顫音，爪尖的寒光在林間一閃即逝，林地像是被重錘擊中般微震，下一秒便直直朝他們衝來——

那一瞬間伊瑟沒有退後，他腦中閃過的是校園裡那場狼狽的記憶——當時他劍刃砍在幽靈身上，卻像劈向石頭，毫無作用。那種無力感曾讓他深深懷疑過自己。

可如今下城這段日子，他在亞德里安的壓迫與磨練下，已經無數次逼自己迎向比自己強大的對手，他暗自想著或許這一次，能看見不一樣的結果。

當一隻幽靈正撲過來時，他迎面踏出半步，將劍刃橫斬，鋒刃掠過牠的前腿，幽靈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吼，雖然只是皮毛被劃破，但幽靈的身形明顯踉蹌了一下。

伊瑟心理裡動了一下，這一次他真的傷到牠了，那激動、緊張、忐忑同時湧上。

幽靈怒吼著再次撲來，他側身閃過，又同時在牠的肩膀和背側留下淺淺的傷口。

伊瑟心跳如鼓，腦中卻冷靜地回應著每一個動作，那份被壓抑已久的期待慢慢浮現，他知道自己能戰鬥這件事情正逐漸化作現實。

西莉亞緊抱著左伊，想把牠放到樹上去，但那小東西卻纏著她不放。最後她只能把左伊背自己背後，而佐伊很快順從地攀上去，手腳像是可以伸縮一樣，纏住她的肩膀與腰際。

西莉亞正要去拔劍時，亞德里安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小小姐——用弓！瞄眼睛！」

伊瑟也在同一刻動了，逼得幽靈往左側轉身，露出側顏朝向西莉亞。

她立刻在掌心凝聚魔力，一道光箭在弓弦上成形，她屏息鎖定那雙幽深的眼窩，箭射出去後卻偏了些，劃過幽靈臉側。

幽靈猛地轉頭，注意力全落到她身上。

「小姐！」

伊瑟顧不得其他，將劍刃狠狠插進牠的頸側，雖然不深，卻迫使牠仰頭怒吼。

「快！」他大喊。

西莉亞立刻再度拉弓，這次第二支箭疾射而出，這次正中幽靈的左眼！

幽靈發出淒厲的低吼，整個身體瘋狂掙扎。伊瑟雙手握緊劍柄，趁勢將劍壓得更深，直到黑影猛然一震，終於轟然倒下。

此時亞德里安那邊，其中一隻幽靈已經橫倒在地，黑灰色的身軀還殘留著斷裂處散發的詭光。

現在他正在與另一隻幽靈纏鬥，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軌跡，幽靈的雙尾狠厲地揮下，都被他避過。

他像獵人一般，耐心逼迫獵物露出破綻，每一次踩踏都像是踩在節奏點上，直到某個時刻，他加快動作，立刻使出一記斜斬，然後是快到幾乎融合成一個流暢的動作。

「太慢了。」亞德里安低聲嗤笑。

下格瞬間，他將長劍翻轉，從下往上狠狠貫入幽靈下顎，將整個怪物的頭顱貫穿，劇烈的掙扎中發出淒厲的嚎叫，亞德里安順勢一腳踢中牠的胸口，將牠重重踹向樹幹，接著整個人躍起，雙手將劍由上而下深深刺入，直至幽靈掙扎逐漸止息後，他才把劍拔起來。

西莉亞興奮地跑到伊瑟身邊。

「伊瑟！你剛剛真的好厲害！進步了好多喔！」

伊瑟耳尖微微泛紅，低聲回道：

「……我還需要努力，剛才若不是小姐和亞德里安大人，也很難解決。」語氣謙虛，卻藏不住心底難得的一絲滿足。

這時候，他們同時看見亞德里安腳下橫著兩具幽靈的屍骸。

西莉亞忍不住驚呼：「亞德里安大人！你竟然這麼快就解決了兩隻！和卡西烏斯一樣！」她語氣裡充滿驚訝，甚至帶點孩童般的崇拜，「不過卡西烏斯那時候是用魔力才擋下來的，您卻完全沒用魔力……」

亞德里安嘴角勾起自滿的笑：「哼，那是當然。本大爺出手，哪需要魔力這種東西？」

「不過——卡西烏斯？這傢伙又是誰？」

「啊，就是那次校園被幽靈攻擊時，救了我們的人……嗯，他很厲害，就是……怕毛毛蟲。」她小聲補充，說到最後還有點尷尬。

亞德里安眨了眨眼，隨即哈哈大笑：「怕毛毛蟲？這種人也能和我相比？真有趣！」

「……小姐，那個部分可以不用特別說出來。」伊瑟忍不住提醒。

西莉亞愣了一下，才恍然「啊」了一聲，表情尷尬卻又止不住笑意。

她感覺到牠依舊在顫抖，心裡那股低沉的鳴響卻再次震動。

「……還有幽靈！」

亞德里安雖然不清楚她為什麼能感覺到，但剛才的經驗讓他沒有懷疑，果斷的將劍再次握緊，伊瑟同樣將劍舉起，站到西莉亞前方。

而西莉亞自己也退後兩步，緊握著弓，手掌再次凝聚起魔力。

下一瞬間林蔭間竄出兩隻幽靈，朝他們直撲而來，就在他們準備迎擊時，忽然「唰」的一聲，某個東西破空飛來。

一道粗網砸中幽靈，瞬間攤開，纏住了其中一隻，網上的符紋般的電光沿著網線竄流，困住了幽靈的行動。另一隻剛要撲出，便被一支沉重的長槍般的武器釘入肩膀，將牠整個身軀拖拽著撞到地面。

沒過多久那兩隻幽靈就被各種專業的獵具壓制住。

樹影間走出三人，身上都穿著粗糙的皮革護具，手裡還各自握著不同的獵捕器械，他們看上去身形精瘦卻充滿勞動者的幹勁。

「……盜獵者。」亞德里安眯起眼，語氣淡淡。

三人顯然也看出他和西莉亞的身份，態度立刻變得謙卑又客氣。

「幾位大人，真是巧合。我們只是討生活的平民獵人，這陣子幽靈越來越多，不得不冒險進來……還請大人多包涵。」

另一人補充，帶點自嘲的笑：「我們也只是靠雙手吃飯的辛苦人，沒別的意思。只是想提醒大人們，小心點，最近這片林子可不太平。」

亞德里安撇嘴，冷哼一聲，顯然不以為然。

「哼，不太平？這點程度而已。」

三人聞言，只能乾笑著低下頭，顯得更加謙卑。

三名獵人其中一人笑著自我介紹：「在下班尼特·蓋恩，這兩位是我的夥伴。我們在這一帶討生活已久，若是大人們日後需要什麼獵物，無論是毛皮、獸肉，還是稀有的......東西，都可以找我們，保證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

他的語氣客氣，但隱隱帶著想討好與拉攏的意味。

才剛說完，他的視線落在西莉亞身後。

「那是……左伊？」

剩下兩人也屏住呼吸，表情變得驚訝又貪婪。

托林壓低聲音：「最近聽說這種東西會吸引幽靈……大人們，還是交給我們比較好，這樣你們也更安全。」

話一出口，西莉亞懷裡的左伊立刻緊緊攀住她，圓眼睛裡閃爍著恐懼，把西莉亞纏得更緊。

「牠好像不想離開我們。」西莉亞說。

亞德里安在旁邊懶洋洋地聳肩。

「你們也看到了，這麻煩東西死命纏著小小姐，根本不肯走。她好像也挺喜歡的，就這樣吧。」

三個獵人面面相覷，只好擠出勉強的笑容，連聲應道：「是，是……當然，大人說得對。」語氣裡既有尷尬，也帶著幾分奉承。

「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大人們小心，森林可不比城裡安全。」

說罷，他們收拾起工具走回林間。

和獵人分道揚鑣後，林間又只剩下三人的腳步聲。

亞德里安瞥了西莉亞一眼，語氣帶著調侃：

「小小姐，你那種感覺幽靈的本事，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聽起來比預兆還神奇？」

「我從小就會啊……就是胸口或是肚子裡會響起一種低鳴聲，好像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就是從裡面震出來的，只要有幽靈靠近，就會感覺到。」她很認真地解釋。

亞德里安愣了片刻，隨即失笑出來：

「呵，很少有我聽不懂的事情，這倒還真是第一個。」

他揉了揉後頸，眉頭皺起看向她懷裡仍緊緊貼著的左伊。

「不過說真的，把這玩意找個地方放了吧？小小姐，牠是會招惹麻煩的。雖然我不怕——」他聳聳肩，語氣懶散，「但這種東西，妳不覺得很累贅嗎？」

他說著，刻意看向伊瑟：「對吧，小狗？」

「……如果小姐想要保護牠，那我就會保護牠。」伊瑟不假思索的說。

西莉亞抿唇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左伊的背，左伊似乎聽懂了，抱得更緊。

亞德里安「嘖」了一聲，語氣滿是嫌棄：「真是沒救的一對。」

但說完後他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透出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默許。

就在這時，左伊忽然鬆開小小的前臂，伸出短短的指節，撫過西莉亞的肩膀，像是遞來安撫般的觸碰，隨後牠頭頂的葉子微微搖曳。

「……牠好像在跟我們說謝謝。」

伊瑟眼神裡帶著一絲柔和；亞德里安則別過頭，卻還是忍不住看了左伊一眼，在心裡暗暗承認了這個麻煩小東西的存在。

就在三人鬥嘴的時候，林間的風聲帶起細碎的葉響。

不遠處，一雙冷冽的眼睛隔著樹影注視著他們，那目光沉默無聲，像掠食者潛伏般，沒有一絲情緒波動，樹葉間的縫隙，隱約閃過一抹銀灰色的光，轉瞬即逝。

亞德里安和伊瑟的爭鋒，西莉亞的笑聲，左伊微小的動作，全都被這灰色的眼眸看的一清二楚。

然而三人絲毫未覺，依舊往森林更深處走去。

伊瑟依舊專注盯著手裡的地圖，走在最前頭辨認方向，後面兩人明顯閒得發慌，亞德里安伸出一根手指，時不時去戳左伊的頭頂葉子。左伊剛開始只是縮縮脖子，後來乾脆炸毛般「啾」了一聲，跳到西莉亞肩膀上，臉皺在一起像是表達抗議一樣。

「亞德里安大人，不要欺負牠啦。」西莉亞笑著說。

「我只是在測試牠耐性。」亞德里安笑得一臉欠揍。

一路上，林間偶爾竄出小獸影子，有些是灰白的兔狢，有些是背上長著苔蘚的小型魔物，從樹叢裡探頭打量他們。三人走走停停，中途在樹下喝了口水。

接著到了一處清澈的小河邊，西莉亞忍不住脫鞋踩進水裡，驚呼一聲：

「好冰啊！你們也來嘛！」

伊瑟遲疑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脫掉鞋子，小心翼翼地踏進水中，那冰涼順著腳底蔓延。

「……感覺不錯。」這是他第一次，單純享受像孩子般的體驗。

然而下一秒，一股水花朝西莉亞的臉潑過去。亞德里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水裡，兩手各舀一捧水。

「小小姐，既然下水，就得遵守規矩！」

「哇！這是偷襲！」西莉亞全身濺濕，驚叫著往後退。左伊卻開心得亂跳，還伸手拍水花助興。

「小姐，您有沒有——」伊瑟話還沒說完，他也被水潑個正著，濕透的瀏海貼在額上。

「小狗，別顧著護著小小姐，自己倒成落湯雞了！」

西莉亞氣呼呼地撥開濕漉漉的頭髮，眼睛卻笑得彎起。

「不行，我要報仇！伊瑟，一起！」

伊瑟動作僵硬了一下，她不懂這種遊戲的規矩，依然看起來很正經，就在他還在猶豫的時候，亞德里安乾脆伸手猛地一推，把他整個人推進水裡，伊瑟撲通一聲摔進去，狼狽得濺起大片水花。

「……！」伊瑟爬起來，整個臉都紅起來，他感絕到身上的衣服因為濕透而緊緊貼在身體上，終於忍不住捧起水回擊，但亞德里安輕鬆閃過，水花只潑到他側邊的肩旁。

「這就對了嘛！」亞德里安大笑，還故意張揚的甩了甩頭髮。

就在他得意的時候，西莉亞忽然從他身後猛地跳起來，雙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臂。

「抓住他了！伊瑟，快！」

伊瑟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想起剛剛的失手，這次他索性捧起滿滿一捧水，毫不留情的潑向亞德里安的臉。

「噗——！」亞德里安完全沒料到，水花正中臉，他被嗆得咳了兩聲，頭髮和臉頰都濕漉漉的。

西莉亞趁機放開他，笑得彎腰直不過氣，左伊在她肩上也「啾啾」亂叫，好像在附和大笑。

伊瑟望著這滑稽的一幕，終於壓不下嘴角笑了出來，不再是以往淡淡的弧度，而是難得地露出牙齒，乾淨明亮的笑容，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西莉亞隨即忍不住笑著驚呼。

「伊瑟，你笑起來好好看啊！」

伊瑟臉上仍帶著笑意：「……失態了。」

然而嘴角卻還是固執地微微上揚，怎麼也壓不回去，胸口的心跳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是連自己都沒料到的鼓動感，讓他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哈！」亞德里安用手抹掉臉上的水痕，嘴角卻勾起戲謔的弧度：「小狗，才笑一下就說失態？不要那麼矯情了。」

西莉亞還在笑著，忽然低頭一看，水裡閃過一條影子，她猛地伸手一撈，掌心竟真的拍中一條掙扎甩尾的魚。

「啊！抓到了！」她得意地舉起來，眼睛亮晶晶，「今天就在這裡紮營吧？反正衣服都濕了嘛！」

「小小姐，你一個貴族居然會抓魚？」

「就是會啊！」她揚起下巴，驕傲地把魚扔給伊瑟。

伊瑟俐落地接住魚，慢慢走上岸。

「我去找樹枝，順便搭個支架把衣服晾乾。」

不多時，三人便在河邊架起了簡易的營地。

濕掉的衣服被掛支架上，隨風微微搖晃；火光驅散著林間的濕氣，幾根削尖的樹枝串起魚肉，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落在炭火間冒起細白的煙。

西莉亞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裙，薄布在火光下透著淡淡光影，若隱若現的輪廓讓她毫無自覺。

亞德里安立刻吹了聲口哨：「小小姐，這樣穿可不像要露營，倒像是來勾人心的。」

「我才沒有！」西莉亞氣惱地瞪他一眼。

伊瑟眉頭一皺，冷冷道：「亞德里安大人，請您自重。」

亞德里安哈哈大笑，興致盎然。

他自己則最隨便，上半身乾脆赤裸，只穿著一條短褲，肌肉線條在火光下顯得結實而從容。

「小小姐，你以前可見過這麼完美的身材？」

「這就算完美的意思嗎？」西莉亞一本正經地反問。

亞德里安愣了半秒，隨即誇張地往火邊一倒，像受了重傷般呻吟：「小小姐，你真不懂欣賞！」

伊瑟卻依舊穿著濕漉漉的襯衫，布料貼著身體，雖然有點不舒服，但這樣可以遮掩住他身上的疤痕。

亞德里安瞥了他一眼。

「小狗，別那麼死板，都快冒煙了。」

西莉亞也輕聲勸道：「伊瑟，我們不會在意的。」

伊瑟沉默片刻，才僵硬的脫下衣服，露出身上深淺不一的疤痕，整個然像是正等待被審視。然而西莉亞只是自然地接過衣物幫忙掛上。

亞德里安也只隨口說：「看吧，沒人要吃了你。」

就在他緊繃的神經微微鬆開之際，左伊忽然從西莉亞肩上爬下，輕巧地跳到伊瑟身旁，牠抬起小小的手臂，伸手碰上了伊瑟腰側一道淡色的疤痕。

「……！」伊瑟像被電到般瞬間僵硬。

西莉亞以為他怕癢，連忙伸手把左伊撥開。

「這樣伊瑟會癢的。」

左伊歪著頭，卻很乖地縮回手臂，又攀回西莉亞的懷裡。

亞德里安斜倚在火邊，看似隨意，卻注意到伊瑟的反應，心裡有一股若有若無的了然。

伊瑟低下頭，掩去眼神裡一瞬的慌亂，胸口的鼓動，比剛才面對幽靈時還要紊亂得多，但很快地平靜下來了。

西莉亞蹲在火邊，托著下巴盯著魚轉，左伊又回到她的肩膀，小鼻子不斷抽動。

亞德里安用樹枝撥火，一邊懶洋洋地說：「這倒真像是在度假。」

伊瑟把火候調好，安靜地坐在她身旁，偶爾抬頭望著漸暗的天空。

吃過烤魚後，火堆的熱氣把濕氣逼退，遠方的星子一顆一顆點亮，偶爾有夜鳥的鳴聲傳來，提醒他們森林並不會真正安靜。

伊瑟攤開地圖，目光隨著火光一閃一暗，接著認真的說：

「明天一早出發的話，中午應該能到採集點。今晚我會守夜，亞德里安大人和小姐請好好休息。」

「咦？這樣你會太累吧？」西莉亞明顯不贊同，「我們應該輪流。」

「我去睡樹上，涼快又自在——」亞德里安話沒說完，雨點開始慢慢滴落，餘火也漸漸被澆熄。

「算了，我去帳篷睡，其他的隨便你們分配吧。」

說完他直接鑽進帳棚裡，沒過多久，帳棚裡便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在這片遠離人群的森林裡，他似乎意外地放鬆，比平常任何時候都更容易沉入睡眠。

過了很久，帳棚外的蟲鳴此起彼伏，伴隨著細微的雨聲與風拂過枝葉的沙沙聲，空氣裡卻仍殘留著溫熱。

亞德里安原本睡得很沉，卻突然感覺到身邊有個異樣的溫度，他低頭一看，心臟狠狠的跳了一下，西莉亞正安安穩穩地靠在他肩上睡著，兩人距離近得不可思議，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身上淡淡的氣味。

「……！」他嚇得差點跳起來，但還是輕輕把西莉亞從肩上推走，起身後猛然地往外探頭，一眼就看見伊瑟正坐在帳棚外，背挺得筆直，握著劍守夜。

「小狗！」亞德里安低聲急喊，手還慌張地比劃，「你怎麼會讓小小姐這樣靠著我睡？！這算什麼！」

「小姐是睡著後沒有意識靠過去的。」伊瑟解釋後，冷靜地回望，口氣一如往常的穩定：「現在沒有危險，我一直在看著，請大人不必在意。」

他回話的語氣認真到讓亞德里安差點被嗆死。

亞德里安撓了撓頭，忍不住壓低聲音抱怨：「……我看你腦袋才有問題！算了，你守夜多久了？」

「不久。」伊瑟簡短回答，但看起來顯然已經好幾個時辰沒闔眼。

「別逞強了，換你去睡，我現在也睡不著了。」

「我——」

「少囉嗦，快去。」亞德里安直接打斷。

伊瑟沉默片刻，終於起身進了帳棚，動作略顯僵硬地躺下。

他刻意保持著距離，但中間卻被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隔開，左伊不知何時已蜷成一團，安穩地窩在西莉亞與他之間。

伊瑟鬆了口氣，卻又有點不自然地側過身，背對著西莉亞和左伊，雖然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但那小小的生物彷彿成了天然屏障，讓這片空間安靜而安全。

亞德里安看著那畫面，心裡說不清是好笑還是無奈，他走出來，撥開還沒整理過的長髮，在帳棚門口坐下。

夜風帶來濕潤的氣息，雨聲淅瀝，蟲鳴此起彼伏。在這片遠離人群的森林裡，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們三人與一隻小小的左伊。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kTPnUB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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