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38章-冰山

拍賣會結束時，會場的熱鬧聲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零星交談聲。

西莉亞和伊瑟抱著那瓶沉甸甸的老酒離開，月色映在瓶身的封蠟上。西莉亞依然自責自己沒有辦法亞德里安交代她的事情，伊瑟側頭看了她一眼，安靜的與她並肩走著。

等回到旅館時，夜色已深。本以為會看到熟睡的亞德里安，卻見床上沒有任何人，他們立刻注意到那正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的男人，指間還夾著一根燃著的菸，煙霧在夜風中一縷縷散開。

「亞德里安大人！」

西莉亞嚇得提著裙子衝過去，伸手就要奪走他指間的菸。

亞德里安見狀把手抬高，讓她撲了個空。

「生病？什麼破病能攔得住我？」

西莉亞氣得瞪他：「你還沒好起來！」

他慢悠悠吐了口煙，從容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早就好了。」

「你——」西莉亞皺眉，明顯不信他這一套，伸手去觸碰他的額頭。

指尖碰到的卻是已經褪去的熱度。

「咦？……真的退燒了？」

亞德里安又吐出一口煙氣。

「當然。」

接著將煙蒂彈進煙灰缸，看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西莉亞看著他這樣卻覺得有點奇怪，下城最近的傳染病她見過太多了，得了病的人少說也要燒上三四天，他卻只一天就退燒，現在還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這讓她覺得不合理，也有種說不出的疑惑。

她正想著時，亞德里安已經注意到伊瑟手上的那瓶酒上。

「這是——」他眼睛一亮，伸手就把酒接過去，像個搶到玩具的孩子一樣上下打量，「好東西啊，拍賣會標來的嗎？」

「拍賣會的物品，下城老酒窖三十年的藏品，兩千五得標。」

伊瑟說完專業地補充了這酒的來源、釀造年份和拍賣紀錄。

亞德里安聽得興致勃勃，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拔掉封蠟。

「那就開了慶祝，慶祝我好了。」

他剛要動手時，卻注意到西莉亞低落的表情。

「怎麼？幹麻露出好像我死了的表情？」

西莉亞還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包括那個印著天秤徽記的保險箱，以及那個一直要搶標的神秘人。

「……我有看到，那個人的眼睛是金色的，應該是貴族沒錯，而且聲音有點熟悉，可是我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伊瑟也補充：「身高很高，與大人您差不多。」

亞德里安沒露出失望，反而靠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敲了敲酒瓶。

「貴族啊……有意思。」

西莉亞還是忍不住道歉：「對不起，我沒辦法替你標下來。」

「這沒差，是我自己沒去。再說了——」亞德里安雲淡風輕地說，「知道是誰拿走的，比東西本身更有意思。」

他又接著問：「你們還標了什麼？」

「沒有。」

「嗯？沒看到喜歡的東西嗎？」

西莉亞搖搖頭，看起來有些慌亂。

「我……覺得沒把事情辦好，哪有臉還用你的錢買自己的東西……」

亞德里安笑了出來，「真乖啊。」

西莉亞雖然還是有點難過，但亞德里安此刻的精神狀態更讓她在意。

「不過亞德里安大人……可以讓我檢查一下嗎？」

「檢查什麼？別說你要確定我是不是死人。」亞德里安嘴讓這樣說，但還是乖乖地伸出手腕。

西莉亞沒有理會他，接著替他量了體溫、聽了心跳，又問了幾個症狀，最後確定他體內已經沒有任何病徵。

「那……我可以抽一點你的血嗎？」

「要我血的人，可是很多，小小姐，你是打算賣了還是泡來喝？」

「怎麼可能！」西莉亞一臉認真，「你康復得太快了，我懷疑你體內可能有能對抗這種病的東西……如果能檢驗，也許就能幫到很多人。」

亞德里安聽了，倚著沙發笑了一聲：「你不是還是個學生嗎？還打算自己搞出解藥？」

「我當然沒辦法獨立完成，但我想拿去請教庫洛大叔，他可能有辦法。」

聽到這名字，亞德里安臉上浮現出「又來了」的表情。

「麻煩的老頭……」

但他最終還是把手伸了過去，而西莉亞專注的消毒針管。

早上的交易細節，伊瑟在抽血的空檔也一併向亞德里安報告，包括五十件魔力抑制器、單價談到三千五，合約用的是「利奇」的名字簽下，其他只提到對方催貨催得異常積極，刻意略過了與達瓦因財務總管相關的那一段；亞德里安聽得出那種「在句子中間留白」的刻意，隱約察覺還有沒說完的東西，卻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沒有在當下追問。

隔天早上店門口的銅鈴被推門聲撞得叮噹作響，混著藥草香的暖氣迎面湧出。

庫洛正彎腰在調整一個齒輪機關，聽見聲音抬頭一看。

「哟，這不是那混帳小子？來幹嘛？」庫洛直截了當。

西莉亞率先把亞德里安生病的經過、她的懷疑，以及她為什麼要抽血的理由，一口氣說了個大概。

庫洛聽完，只是眯著眼，不置可否。

「庫洛大叔，你是不是有辦法……做出血清？」她忍不住追問，眼裡帶著真切的希望。

「能。」庫洛答得很乾脆。

西莉亞眼睛一亮，聲音裡掩不住的喜意：「那太好了——」

「……但我不想。」庫洛抬手打斷她的話。

亞德里安站在一旁，雙手插著口袋，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為什麼？！」西莉亞急了，忍不住提高音量。

「小姑娘，妳知道我在下城多久嗎？」庫洛語氣平淡，將手邊的零件放回桌上，動作不急不緩，慢慢整理思緒，「我看過多少人因為一口水、一粒糧死掉？這地方的人，本來就是被世界放棄的。死一批，過幾天還是會有別的人死，你救得了一個，救不了一百個。」

他似乎又怕她聽不懂，又補充一句更直白的：「妳做的那些事，我早就聽說過，確實有幫到一些人……但說白了沒意義，人本來就會死，只是死的方式不同而已。」

說完他斜眼看了亞德里安一眼。

「這傢伙懂，像他才不會去插手這種事。」

西莉亞沒有急著頂回去，而是緩緩開口：

「這段時間……我也遇過那些懷疑藥效的、把錯全推給我的，還有把幫助當作理所當然的人。」

她緊張的看著自己攥緊的手指，又抬起頭時，眼裡帶著一絲光，「可我也看到有人笑得很真心，有人在危急的時候回頭幫我們……所以我想這樣做，跟他們要怎麼回應沒有關係。」

庫洛冷笑了一聲，「妳會這麼說，是因為妳是貴族小姐，沒被榨乾過，才說得出這種話。」

亞德里安閒閒地靠在椅背，像看熱鬧般補了一句：「我早就說過，小小姐骨子裡就是固執。」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的伊瑟忽然出聲，打破了空氣的黏滯感。

「小姐做的事……不是沒有意義。」

他沒有看庫洛，而是看著西莉亞，語氣很平穩，「也許改變不了過去還有結果……但有時候能讓人覺得......」話出口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還是硬著頭皮把最後一句說完，「覺得自己還有理由活下去。」

庫洛的手停在半空，亞德里安也看了他一下，西莉亞感到有些意外伊瑟會突然這樣說。

「不管你們說什麼，我不做。」庫洛最終還是偏開視線，繼續收拾桌面。

他的拒絕如同一堵冷牆，把她的話全擋了回去。

此時的空間一時安靜下來，片刻後，西莉亞看著自己手裡的那支小玻璃管，裡面盛著早上抽下的亞德里安的血，深紅色在光下微微透亮。

她抬起眼，語氣裡帶著急切和一絲壓不住的倔強：「可是……亞德里安大人這次不是巧合，我在這裡看過很多例子，沒有人能在一天之內退燒，還恢復成這樣，一定有什麼原因的……如果能從這裡找到答案，也許就能救更多人。真的要停在這裡嗎？」

亞德里安目光緩緩落回她身上，再度問出他一直問的那個問題：

「妳做這些，真的只是因為善良？」

西莉亞還是沒回答，那是她自己也沒想通的答案。

「……我不知道。也許只是我太任性了，讓你們為難了。」

她抿緊唇，強迫自己抬起頭，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不過沒關係，等我學到更多……總有一天，我......總會有辦法的。」話還沒完全落下，她已經轉身推開店門。

「小姐——！」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pTJNOYyf
伊瑟下意識追了出去，門口的機器鳥被驚動，齒輪轉動間發出細碎的金屬鳴響。

屋內的聲音隨之沉下來，庫洛瞥見亞德里安還坐在那。

「……那血是怎麼回事？」

亞德里安輕哼一聲：「欠別人的人情不還，我不舒服。」

庫洛忽然冷笑起來：「你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你想太多。而且你這樣拒絕，是因為『她們』？」

「閉嘴。」庫洛的聲音驟然低沉下來。可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幾段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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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的夜晚，門被小小的手打開，看到門外站著一個渾身濕透、滿臉憔悴的男人，聲音顫抖地求一口飯吃。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kUHxpOm8
女兒轉頭看向自己，眼裡全是懇求；妻子很快端出熱湯和麵包，甚至在壁爐邊為那人烘乾衣服。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cS23mzHy
第二天清晨，廚房的鍋還沒涼，那個男人已經消失不見，連同家裡的銀器、懷錶……還有倒在地上的女兒。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sUGSflIj
妻子抱著女孩的身體，哭到聲嘶力竭；不久後，她也在房樑上結束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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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洛掐滅了回憶，沉著臉轉回工作檯前。

亞德里安忽然偏過頭，語氣帶著幾分揶揄：「當時那些事發生了，你後來不是還收留我嗎？雖然整天叫我幹一堆無聊的破事。」

庫洛「哼」了一聲，連頭也沒抬：「收留？我當時發現你躲在我店裡，只是在想哪家出的價高，把你賣掉還能賺一筆。」

「可你不是沒賣？」

庫洛翻著桌上的零件，隨口道：「後來發現你做事挺俐落的，正好缺個幫手。」

「我那時候可是早就找好逃跑路線，免得真被你賣掉。」

亞德里安說完，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不屑的撇過頭。

「彼此彼此。」

—

同個時間西莉亞一路小跑到街角才停下，背靠著牆喘了口氣。

伊瑟終於跟了上來。

「小姐……」

西莉亞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其實我也沒想好要去哪，就這樣跑出來了。」

伊瑟微微搖頭，「沒關係。」

她有些不安地問伊瑟：「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我沒有資格評論對和錯，只是……不管小姐要做什麼，我都會陪著您。」

西莉亞剛要開口說「謝謝」，伊瑟忽然一臉蒼白，隨即伸手把她往牆邊拉。

「那個人......」他的聲音壓低，確認對方走遠後才繼續解釋：「是昨天早上交易現場看到的前主人的管家。」

兩人躲在牆後，目送那名管家與三個形跡不明的男子推開一間酒館的門。

「那我們……要不要看看他要做什麼？」西莉亞說。

伊瑟猶豫了一下，覺得還是有點在意的點了頭。

兩人同時將斗篷的帽子拉低，伊瑟又把圍巾拉高遮住口鼻，才推門走進酒館，就聞到裡頭空氣混著濃烈的酒香與油煙味，還有幾張長桌上擠滿了喝酒划拳的人，喧鬧聲在木樑間迴盪。

伊瑟挑了個離目標桌不遠、卻能隱蔽觀察的位置坐下。

服務生懶洋洋走過來，打涼了他們一圈，像是已經認定這兩人消費不高。

「兩份麥湯，一份麵包。」伊瑟淡淡開口。

服務生明顯有些不耐煩地走回廚房交代。

兩人坐定，假裝在低頭交談，耳朵卻專注地捕捉那一桌的動靜，而嘈雜的環境讓對話顯得斷斷續續，他們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詞句——

幾個人名被反覆提到，其中一個是「艾倫」，似乎都是賣家的名字。還有幾樣貨品的名號傳進耳中「夜靜草」、「德雷瑪粉」、以及一種被稱作「脈耀針」的東西。

西莉亞聽到後小聲解釋：「那幾樣……都是能減輕痛苦的藥，但如果攝取太多，就會讓人恍惚、渾身乏力。那個脈耀針……短時間內能讓魔力流動暴增，不是一般人能買到的東西。」

伊瑟點點頭，視線依舊鎖在那幾人身上，神情比剛才更冷。

西莉亞壓低聲音解釋完，正想再多聽幾個細節，隔壁桌忽然爆出一聲低沉的笑。

「……那幾批東西，後天送到老地方去。」那名管家聲音不高，小心翼翼地說。

另一個粗聲男人壓著嗓子回：「不過那地方……」他故意停下來，緊戒周遭一圈，像是在防範有人偷聽。

伊瑟立刻低下頭，拿起麥湯作勢啜飲，視線卻從湯面反光裡捕捉到對方的動作，那幾人的桌邊忽然站起一個壯漢，朝他們的方向掃了一眼，西莉亞下意識屏住呼吸，把帽檐再往下壓了一些。

伊瑟在桌下的手已經微微繃緊，他判斷再待下去可能就會引來懷疑。

「小姐，該走了。」

那桌最壯的一個男人盯著他們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刮聲。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9u1bvVRi
伊瑟和西莉亞幾乎同一瞬間從座位上彈起，翻過桌邊衝向門口。

「喂！」有人低吼，緊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追來。

兩人一腳踢開半掩的酒館門，涼風夾著濕氣灌進來，他們衝進下城曲折的巷道，腳下是積水的石板路。

背後的兩名壯漢幾乎咬住他們的腳跟，伊瑟側身擋開一個突然探出頭的醉漢，差點把他撞進牆邊的破桶，西莉亞撩起裙擺，飛快跨過地上傾倒的馬車輪。

「左邊！」伊瑟拉著她衝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背後傳來沉悶的碰撞聲，追兵踩翻了木箱，玻璃瓶滾落在地、啪地炸成碎片，刺鼻的藥草味瞬間彌漫，一隻瘦狗被驚嚇得竄出來，繞著他們腳邊狂吠。

前方一名小販的攤車橫在巷口，掛滿還在滴水的鹹魚，伊瑟一手推開攤車，魚腥味猛地撲面而來，鹹魚成串地砸在壯漢的臉上，拖慢了他們的速度。

西莉亞回頭瞥了一眼，喘著氣笑道：「好像甩掉他們了——」

話還沒說完，轉角處又閃出兩個黑影，擋住了去路。

就在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時，下個瞬間，一震猛烈的巨響，「轟！」的一聲巷口猛地炸起一團刺鼻的白煙，火光在牆面上閃了一瞬便消失。

西莉亞還來不及反應，就被一雙有力的手捂住嘴，把他們倆個拖進旁邊一棟陰影裡的破爛樓房，後背撞到冰冷的牆，煙霧中那抹熟悉的金色長髮映入眼底。

亞德里安微微俯身，對他們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兩人心跳還在狂跳，只能連連點頭，他才鬆開手。

等到外頭的喊聲漸漸遠去，亞德里安才撥了撥頭髮上的灰塵。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語氣帶著壓力的低沉讓人無處可退。

「謝謝——」

西莉亞剛想道謝，就被他打斷。

「謝我有什麼用？要不是我腦子轉得快，你們早就被人拎走了，你們碰上的那幾個，可都是我的買家，我不方便直接動手。」

他朝他們瞇起眼睛，這次似乎不想繼續步追問下去，「不過，這事到這裡就算了？我可不喜歡有人在我的棋盤上亂動，還當我看不見。」

西莉亞和伊瑟交換了一個眼神，心裡都清楚，這次他是要逼他們把隱瞞的事情全說出來。

西莉亞側過頭，朝伊瑟投去一個意味複雜的眼神，眼神裡裡有些擔憂，她知道這是伊瑟有關的事情。

伊瑟很清楚，眼前這個男人，不是能用半句謊話糊弄過去的人，從第一次見面開始，那雙眼睛就像能把人剝開一層層皮，看見骨子裡的東西。

終於他吐出那句壓在心底的話。

「……那個人，是我前主人的管家之一，負責處理帳目。」

「前主人？」亞德里安挑起眉，語氣裡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像是在印證某個心中早就猜到的答案。

他慢慢靠向牆壁，但眼神帶著細細的審視，「我早就知道，你身上的傷已經有一段時間，也不可能是小小姐這種人能留下的。」

伊瑟的呼吸輕微地亂了起來，依然沒有抬頭。

「所以——」亞德里安的聲音低沉下來，尾音帶著一絲笑意，卻沒有半分溫度，「你現在該不會是用假身分混在這吧？貴族可不會輕易放掉這種等級的僕人，尤其是……你這種。」

話像一枚準確擊中的子彈，沉甸甸地擊中伊瑟心裡，他的背脊不自覺地繃直，喉嚨緊得像被人攥住，下一刻才艱難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到多年來的陰影被硬生生拉進了光裡。

「繼續——」亞德里安說。

「……以前，我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差點……被殺掉。」他聲音低得像是怕驚擾到什麼，「後來意外逃了出來，遇到西莉亞小姐……她救了我。」

亞德里安的思緒正在把這些碎片拼進自己的版圖裡，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前主人……是達瓦因‧莫卡薩吧。」

西莉亞跟伊瑟同時都顫了一下。

「亞德里安大人，你可不可以幫我們保密？」西莉亞急切地開口。

「我哪有那麼無聊。」亞德里安斜了她一眼，視線又落回伊瑟身上，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好奇，「不過，我更想知道，你當時到底看到了什麼？」

那段塵封的記憶，像是被突兀地撕開。

伊瑟沉默了幾秒，像是下了決心，語氣壓得很低：

「……那是一疊文件。我記得很清楚，上面有實驗編號，一張是10067，標註『受測對象出現異常波動』，還有一行『純度測試，潛在樣本』。另一張寫著『目標個體符合條件，待後續監控』，最後一份……是高階變異的記錄，編號是10086，備註是『需進一步驗證』。」

「這細節也太清楚了吧？」

亞德里安聽完，語氣帶著一點吐槽。

「剛好記得而已。」

「伊瑟的記憶力很好，很多藥材配方、劑量比例，我都不用記。」西莉亞忍不住替他解釋，但後來又忍不住地問：「不過……那份文件到底是什麼啊？我聽不太懂。」

「反正是能收著用的東西，現在不知道也無所謂。」

亞德里安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若有若無的笑意，視線又落回伊瑟身上。

「所以這麼說……你是逃亡的僕人？」話音一轉，又緩緩地看向西莉亞，唇角勾出一抹帶著譏諷的弧度，「而妳，就是包庇罪犯的貴族。」

亞德里安後背一靠，眼神像是在審視自己的獵物一樣。

「這麼看來，你們都欠我點東西。把柄在我手上，以後替我做些事，我或許會替你們守口如瓶。」

伊瑟沉穩地回視他。

「即使沒有這個，大人需要什麼，請盡量吩咐。」

「我也是！」西莉亞跟著開口，語氣像在訴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喂……我可是威脅你們的壞人。」

亞德里安被這答案噎了一下。

「可亞德里安大人對我們很好啊。」西莉亞不假思索地說。

這話把他堵得連笑都笑不出來，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

「……真是服了你們。」

他忽然換了個語氣，像是隨口丟出一顆石子。

「不過，有個對你們來說的好消息。」

西莉亞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什麼好消息？」

一旁的伊瑟也稍稍抬眼，顯然被勾起了興趣。

亞德里安慢帶著懶散的笑意：「庫洛那老頭，似乎改變心意了。」

「真的？！」西莉亞幾乎是半站起來，裙角在膝邊一擺一擺，聲音裡藏不住的驚喜。

「不過——」他故意拉長尾音，「這事有條件。那老頭沒那麼好心，看你們要不要。」

「當然要！」西莉亞幾乎是脫口而出。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又回到了庫洛的店。

門口的機械鳥照例嘎嘎亂叫，齒輪聲混著金屬摩擦聲，像在抱怨有人打擾它午睡。

庫洛從工作台後探出頭，看見她那副神采飛揚的樣子，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攤在桌上。

「東西在這。」庫洛的紙上是手繪的植物，細長的葉片捲成弧形，末端掛著幾朵垂鐘狀的淡紫花瓣，旁邊畫著一張小地圖，墨色的線條標出一段通往北方森林的路。

「這叫『懸鐘藤』，只長在北邊森林的懸崖壁上，根系抓得很緊，不好採集。至少要五株，少一株我都不幫你們做。」庫洛淡聲說道。

「五株……」西莉亞目光緊緊盯著圖上的花，眼裡是壓不住的好奇與幹勁，「我沒看過呢。」

「那地方可不太好去。」庫洛補充了一句。

「小姐，我會研究好路線，回旅館準備再確認出發時間。」

西莉亞點點頭回應伊瑟後，回頭看向亞德里安。

「亞德里安大人也要去嗎？」

「我現在閒著沒事，就勉強陪你們走一趟。」亞德里安漫不經心地回覆。

「那太好了！」西莉亞笑得像是已經看到勝利在招手，轉身對庫洛深深一禮，「謝謝你，庫洛大叔！我們一定會找到的！」然後又拉著伊瑟出了門，嘴裡滔滔不絕的念著要準備些什麼。

店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牆上鐘擺的滴答聲。

庫洛看著門口消失的背影，慢吞吞地說：「你以前不是這種人，還幫貴族小姐談條件。」

亞德里安嗤笑一聲，斜倚在門邊：「那小小姐固執起來，八成會自己繞一大圈想辦法，最後還是得落到我頭上。提前談好，比事後收拾她的爛攤子省事。」

「你也可以選擇不理她。」

「他們還有利用價值。」亞德里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庫洛只是笑了一聲，眼神意味不明：「別忘了，除了懸鐘藤，還有另外的東西。」

亞德里安已經走到門口，背對著他擺擺手。

「知道了，囉嗦。」

—

回到旅館時，伊瑟先去櫃檯，向老闆借來了一張下城與周邊的舊地圖，地圖紙面因年代久遠而泛黃，邊角被蟲蛀出細小的缺口。他把地圖攤在桌上，壓住快要翹起的紙角，專注地辨認通往北方的路線。

「……這裡，『格林塔崖林』。」伊瑟的視線沿著蜿蜒的墨線移動，在北方邊界處停下，「就是這片林子裡才會有庫洛要的藥草。」

他的目光不時在岔路處停頓，用手指比劃距離，又在一旁的紙上重新繪製比例更精準的副本，將途中的岔路、水源點和可能的休息地全數標註。

西莉亞則完全是一副「要去遠足」的模樣，蹲在行李旁邊翻找東西。

「餅乾要多帶一些，萬一路上沒有吃的……還有繃帶、消毒水……啊，水壺！」

她翻得正熱火朝天，忽然愣住：「……這是？」

伊瑟遞給她一套摺得整整齊齊的褲裝，布料結實，是專為戶外行動準備的。

「小姐要去郊外的話，褲裝比較方便。」他理所當然地解釋。

西莉亞眨眨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你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很早之前。」

「你早就想到會去郊外嗎？」

伊瑟只是低頭繼續檢查物資，接著他還從床底拖出一個長形包裹，打開後是西莉亞的長劍，但看的出來已經經過仔細保養了。

「還有這個。」他語氣一如往常的平淡，「路途不一定安全，這把劍我幫您帶著。」

一旁的亞德里安半倚在椅子上看戲。

「你這管家當得還真盡心，連小姐的褲子和武器都準備好了。」

伊瑟不動聲色地繼續整理，甚至把亞德里安的包也翻了一遍，把裡面隨手塞進去的零碎收好，又幫西莉亞的背包重新分配重量。

亞德里安看著看著，忍不住搖頭。

「連我的東西也管？你是想連我一起打包帶走？」

「只是避免您到時候找不到必需品。」伊瑟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雜務。

西莉亞此時也從自己的行李裡拿出一張木弓和箭袋，背在肩上。

亞德里安挑眉：「妳還留著這個？」

「嗯，上次在神殿外面被攻擊後，我覺得我需要備用武器。」西莉亞笑了笑，「因為我的力氣太小了，如果劍飛出去我還可以用弓。」

隔天清晨，薄霧籠罩下城的街道，夜涼尚未散去，空氣裡夾著煤煙與潮水的味道。

三人站在旅館門口，伊瑟背著最大的包，劍掛在背後；西莉亞換上了那套褲裝，弓箭穩穩地背在肩上；亞德里安則一手插兜，另一手懶洋洋地提著側背行李袋，腰間的武器雖然有冷光的反射，第一縷陽光穿過霧氣時，他們同時調整好背上的裝備，踏上了通往北方森林的路，遠方傳來格林塔崖林特有的鳥鳴，清脆卻帶著一絲詭譎，空氣中的濕意隨風帶來了陌生的氣息，他們踏上通往格林塔崖森林的旅程。但看上去更像是去度假而不是冒險。

第一縷陽光穿過霧氣時，他們同時調整好背上的裝備，踏上了通往北方森林的路，遠方傳來格林塔崖林特有的鳥鳴，清脆卻帶著一絲詭譎，空氣中的濕意隨風帶來了陌生的氣息，他們踏上通往格林塔崖森林的旅程。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9nJFWu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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