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36章-真實

夜風帶著陰冷的濕氣，周圍剩下皮靴踩地的沉悶聲響。那群人堵在神殿周圍，黑壓壓一片刀棍寒光，其中某個混混忍不住低罵一聲，動作最快地朝三人撲來，刀光劃破夜色，瞬間引爆場面。

亞德里安搶先側身，長劍利落格開刀鋒，腳下旋踢將對方踹開半步。

「來了！」

下一秒，伊瑟也拔劍迎上，一個俐落的擋格，將從側面偷襲的小個子逼退。

西莉亞則咬牙站穩，雖然心跳加快，但手裡的短劍也穩穩舉起，警戒著人群裡的下一個動靜。

對方顯然低估了他們，剛衝上來的兩個很快就被逼退幾步，但很快又有更多人從側面、背後包抄過來，叫罵聲、兵刃碰撞聲、混亂的腳步聲在夜色裡炸開。

而三人背靠背，動作各有節奏。

亞德里安反倒越打越冷靜。

「左邊交給我！小狗，後面！小小姐，小心別被包圍！」

人潮不斷壓上，場面逐漸白熱化，殺氣、汗味和金屬撞擊聲混雜在神殿遺址的夜色裡，每一個呼吸都繃得緊緊的，誰也不敢鬆懈。

這個時候西莉亞氣喘吁吁，開始試著把體內的魔力引入劍身，集中精神的瞬間，卻沒注意到一個高壯的敵人已揮刀劈來。

「鏘」的一聲，她的劍飛出去，重重掉在遠處的石板上，讓她一時間失了重心。

「小心！」伊瑟的聲音驟然響起，他閃身擋在她面前，一劍格開攻擊。

亞德里安則趁機一把將西莉亞推向剛剛被他清空的一片區域。

「躲後面！自己找武器！」

敵人不斷壓上，伊瑟手上也開始見汗，氣息有些急促，但動作依舊乾淨俐落，一邊防禦一邊盯著西莉亞的安全。

就在亞德里安身邊又有幾個混混衝來，刀劍齊舉時，忽然有一道耀眼的光束自他側身飛過，那光像箭一樣貫穿夜晚，瞬間擊倒一個準備偷襲亞德里安的壯漢。

亞德里安下意識回頭，只見西莉亞正站在後方的殘骸高處，雙手緊握一把在混亂中撿到的長弓。

「妳弄的？」亞德里安問道。

西莉亞的神情有點心虛卻不得不承認：「……對，剛剛那個箭，是魔力弄出來的。」

亞德里安一愣，隨即苦笑一聲，「這種事回頭再說，站穩，射遠一點的，別讓人靠近！」

西莉亞立刻集中魔力於指尖，再次拉弓，瞄準下一個敵人，果斷射出！

箭光破空，戰局瞬間多了一個驚訝的停頓。

過了一段時間，戰鬥進入膠著，西莉亞氣喘吁吁地拉弓射箭，往周圍一瞥，還是密密麻麻包圍著他們的人影

「……還是太多人了，怎麼辦？」她忍不住緊張地問。

亞德里安冷眼掃了場中一圈，注意到伊瑟開始呼吸急促，語氣難得惱火：

「那個女人到底花了多少錢，請這麼一群瘋子……真他媽的狠。」

他忽然收回劍，抬手擋在兩人面前。

「小小姐、小狗，讓開一點。」

西莉亞疑惑地看著他，伊瑟也沒反應過來，本能地聽從後退。

「我其實很不想用這個……雖然、的確很帥。」

下一刻，他整個人如被點燃般，金色魔力自指尖奔流，像火焰一樣纏繞、燃燒、跳動，在黑夜裡將他與劍都包裹成耀眼的金色光焰，他的長髮也隨著魔力震盪在空氣中飛舞，每個動作都帶起一片光影殘像，宛如披著金色烈焰的戰神降臨。

周圍敵人一時驚懼，有人大聲喊：

「……這不會是傳說中下城的——！」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亞德里安的已經牢牢鎖定人群裡那個留著舊疤的頭目。

金色火焰在指尖炸開，幾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了過去，沿途任何敢擋路的人，不是被劍光掃飛，就是還沒看清發生什麼就倒在地上。

「讓開——」他低吼一聲，連續揮劍，每一劍都帶著壓倒一切的氣勢，擊倒迎面而來的對手。

場邊不少人嚇得往後退，還有人直接轉身拔腿狂奔。

那個頭目本想強撐，卻在亞德里安步步逼近的壓力下，最後連武器都快握不住，最後他一劍將那名頭目連人帶武器劈飛出去，現場只剩其他人的呻吟和遠處的逃竄聲。

不久後亞德里安停下來，金色的魔力像潮水一樣瞬間退去。西莉亞一臉崇拜地衝過來。

「亞德里安大人，好厲害！剛剛那個……真的太帥了！」

伊瑟也有點震驚。

「……大人既然能做到這樣，為什麼一開始不直接用？」

亞德里安翻了個白眼，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你們當我不累嗎？這招很耗體力的好不好。要不是看在拖下去對我們都沒好處的份上，我也不想用。」他揚起嘲諷的笑意，「再說了，魔力這東西，本來就是那些貴族的象徵……我不喜歡。」

說完他看起來像是用盡力氣，索性一屁股坐在斷石上喘息，額上還帶著一層細汗。

伊瑟默默從懷裡抽出手帕遞過去，又快步走到遠處，把剛剛西莉亞飛出去的短劍撿回，檢查劍刃有無損壞，再送回西莉亞手裡。

這時西莉亞還在剛才那畫面裡，小心翼翼地詢問：

「那個……亞德里安大人，你剛剛釋放那麼多魔力，不會被偵測到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魔力。」

亞德里安聞言，先是疑惑一下，接著語氣帶點理所當然：「妳不知道？我家血緣本來就接近王室，魔力本來就比一般貴族多。那個偵測本來都會主動避開我們這種身分，就算被放逐了，這點規則還是沒變。」

「說到底，王室的人要抓的是混血，像我們這種『家族自己人』，誰會想多查一筆麻煩帳啊。」

「原來如此……」西莉亞恍然，語氣帶著一點心虛的驚奇。

「說起來，小小姐妳剛剛那個魔力箭是怎麼回事？那種凝聚力，連戰士裡有魔力天賦的都不一定能做到吧？」

西莉亞眼神飄了一下，強行笑著把話題糊弄過去：「啊？那個啊，運氣好，平常練習的比較多而已啦！」

亞德里安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夜色靜下來，三人默契地沒再多話，迅速離開神殿遺址。

回到下城街道時，遠處霧氣散了些，街燈下能看見一棟輪廓巨大的三層老屋，靜靜矗立在巷尾。

「這棟房子好大喔……」西莉亞驚歎。

亞德里安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眼裡沒有波瀾淡淡地看著那棟老宅。

他記得這裡曾經燈火通明，那些鮮血、尖叫和絕望的夜晚，鮮血飛濺在樓梯上，父親的頭顱滾落腳邊，母親的尖叫聲、妹妹最後的哭聲。

現在再看，只剩一種說不出的冷漠與距離感，如同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就在這時，西莉亞忽然開心地拉了拉伊瑟的袖子，指著夜空。

「你們快看，星星好亮喔！」

她眼睛亮閃閃的，似乎剛才的腥風血雨完全沒有留在在心裡。

「難得能看到星星……」伊瑟抬起頭說。

亞德里安沉默地看著他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跟我來，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他領著兩人穿過幾條安靜的小巷，很快來到一座老舊的鐘塔下，高聳的塔樓如同黑暗裡的守夜人，石牆上覆滿了斑駁的歲月痕跡。

鐘塔的入口是一扇鐵門，平時上著鎖。亞德里安熟練地從牆邊搬開一塊石磚，摸出一把舊鑰匙。

「以前看門的總愛偷懶，把鑰匙藏這裡。」

他插進鑰匙，鐵門「咔噠」一聲打開，一股陳舊又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裡面是螺旋石梯，每踏一步，都傳來低沉的回響。

三人小心翼翼地一圈圈往上走，光線越來越暗，只有魔法燈和外頭星光從高處窄窗灑進來。樓梯狹窄，石壁上還能摸到幾個斑駁的浮雕。

終於他們抵達塔頂的平台，一推開木門，夜風撲面而來，視野一下子開闊，整個下城和遙遠的燈火都盡收眼底，天邊的星星亮得像是要墜落人間。

西莉亞忍不住跑到塔邊，眼裡閃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亞德里安靜靜看著她和伊瑟的背影，心頭那些黯淡的過去，在星光與夜風中，仿佛被慢慢吹散。

西莉亞小跑步來到鐘塔頂邊，跨過那道石砌女兒牆，直接坐到牆沿上，雙腿晃啊晃地懸空在外。

從這個高度往下看，整個下城和星光像流動的河，腳下就是深不見底的夜色。

伊瑟立刻緊張地走過來，語氣帶著擔憂：「小姐，這裡太危險了。」

西莉亞偏過頭，笑意調皮的笑容：「伊瑟你總是太小心了！你過來坐看看嘛，很涼快，而且很刺激！」

伊瑟雖然猶豫，但終究還是順從地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邊。

他雖然坐得直挺挺，手還偷偷撐著女兒牆，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看夜景，確實有種奇妙的自由和暢快。

隨後亞德里安也毫不客氣地坐到伊瑟另一邊，三人肩並肩，靜靜地望著下城和遠處燈火。

一陣風過，大家都沒說話，各自在夜色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覺得我們這樣很好。」忽然西莉亞小聲感嘆。

「好什麼好？三個人坐在這裡吹冷風？」亞德里安調侃。

「不是啦！」

她晃了晃雙腳，語氣柔軟：「我是指能跟你們一起，看星星、吹風，這種安安靜靜的時候，真的很好啊。」

亞德里安聽著西莉亞的話，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眼裡掠過一絲誰都沒看見的落寞，這種短暫的安寧和溫柔，在他的人生裡實在太少、太短暫了。

「……這有什麼好？」語氣一如既往地輕慢。「下城這種鬼地方，吹兩口風你就滿足了？」

他把視線移開，心裡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第一次認知道有人能把一點點平靜就當成幸福，還敢相信明天會更好。

伊瑟聽著西莉亞和亞德里安的對話，靜靜地望著腳下那片點點燈火，涼涼的風拂過臉頰，他低頭看著自己懸空的雙腳，那是一種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輕鬆的感覺，此刻他的嘴角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微微上揚了。

「伊瑟，你……你剛剛笑了！我第一次看到！」西莉亞驚訝地看著他。

伊瑟立刻收斂神情，連耳根都微微發紅，「……沒有。」

亞德里安一邊冷笑補刀：「還裝，剛剛嘴角都要飛上天了，看不出來小狗也會有開心的時候？」

「我真的沒有笑。」

「你有啦！剛才的樣子……很好看。」

伊瑟沒再辯解，繼續安靜地低頭，心裡卻莫名地暖了一下。

就在三人還沉浸在片刻的寧靜時，西莉亞忽然看到遠方夜色下，有一道火光驟然竄起。

她指著那個方向，有點擔心地問：「那裡……怎麼會有火？」

「那是墓園的方向。大概是又有人……感染傳染病死了，這種時候只能把屍體集中燒掉，省得病再傳下去。」

這話讓氣氛一瞬間沉下來，西莉亞望著那道搖曳的火光，心裡泛起一陣無力。

明知道這場災難背後有更深的黑幕，卻什麼都做不了，在卡文特工廠的義診，也只不過是杯水車薪，沒有資源，找不到解藥，更幫不上所有需要的人。

伊瑟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低聲安慰：「小姐，您已經幫到很多人了，若不是有您，很多人也不會撐到今天。」

「……謝謝你，伊瑟。」

她再一次望向遠方那片火光，心裡雖然還是有一點渺小和無力，但也多了一點執著。即使這雙手能做的很少，但明天還會有新的希望。

他們一路沉默著走回旅館，夜風把衣角吹得發涼，每個人心裡都有些沉甸甸的餘韻。

回到房間後，三人各自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下帶著血污和灰塵的外套，輪流進浴室沖澡。

亞德里安洗完出來，隨手把外套扔到椅背上，整個人癱倒在床上，半眯著眼，腦袋裡還在繞著今晚那些線索。

他想著玻色子的事，表面上看似獨立，卻總覺得背後還有什麼沒浮出水面，這女人來下城，八成和家族舊案有牽連……但會不會有更深的秘密藏在這裡？下城還有多少東西是「上面」不想讓人知道的？

他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若有所思，直到耳邊傳來細微的水聲。

西莉亞洗完，裹著毛巾在床邊擦乾頭髮。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fXL3POHkU
最後洗完的是伊瑟，他還順手將浴室所有水痕、鏡子和地面都擦拭得一塵不染，做完這些，才悄悄走到沙發邊，把毯子攤開準備休息。

亞德里安這時側眼一看，語氣涼涼地來一句：「少演了，沙發是給人睡的嗎？你還想打地鋪嗎？」

「我睡沙發就可以……」伊瑟慌張推託。

「夠了，打過一架還裝矜持？上來睡，不然明天還想走得動？是不是欠揍？」

說著他乾脆伸手一把把伊瑟拉過來：「怕什麼？別一臉緊張，我對男人沒興趣。你就老實點，滾上來睡，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你還嫌。」

「這……不太好……」伊瑟一時被亞德里安拽得愣住，還在掙扎。

西莉亞在旁邊輕輕笑了：「那伊瑟要不你來我這邊睡？」

伊瑟耳根瞬間紅了，語氣急急地搖頭：「不用！我……我睡亞德里安大人這裡就好。」

亞德里安哼一聲，「裝什麼，躺好就行了。」

於是這個夜晚，三個人各自帶著疲憊和餘韻，窩在溫熱的床鋪裡，外頭是下城破舊的夜，屋內卻意外多了一層奇異的安全感。

終於分配完位子，西莉亞從包裡翻出庫洛大叔送她的那瓶紫色藥水「真實」，她研究半天，照著瓶身的說明書念了出來：「一次一口，就能夢見自己遺忘的回憶……」

她一臉期待又好奇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小口，嚐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甜苦味。

「也沒什麼特別嘛……」西莉亞說完很快就鑽進被窩，一躺再枕頭上就立刻沉沉睡去。

反倒是亞德里安，翻身望著天花板，怎麼都覺得不自在。長這麼大，他還真沒幾次跟人這麼擠在一張床上睡覺，左邊是還在緊張的小狗，右邊的床是睡死的小小姐，房間裡的呼吸聲和夜風聲交織，他忽然有種說不出的違和。

「喂，小狗。」

伊瑟愣了愣，轉過頭來：「……大人？」

亞德里安指了指隔壁呼呼大睡的西莉亞。

「小小姐跟兩個男人在房間裡，還能睡得這麼死，這膽子是有多大？」

「小姐一向這樣。只要睡著了，不管在誰身邊都不會醒，和誰無關。」

亞德里安失笑，輕輕搖搖頭：「……也對，她這種人，大概是連被賣了都還能繼續作夢吧。」

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但氣氛卻比剛才鬆快不少。

床邊那個睡死的西莉亞，臉上還掛著一點未散的笑意，不久後她的意識在黑暗裡緩緩下沉，仿佛被什麼輕輕托起，身體像羽毛一樣飄進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空間。她聽見耳邊有風聲，有遠方的低語，四周的輪廓模糊如水波。

她先看見一對男女，表情緊張又溫柔，她低頭才發現，自己竟然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的嬰兒。

眼前一個跟她長的神似的年輕男人，焦急對抱著她的人道：「艾絲特，那些人還不知道西莉亞的存在……拜託妳，一定要帶著她逃走，這裡我們會想辦法的。」

抱著她的那個女人低頭，嗓音明顯顫抖：「少爺，我不能丟下你們……」

男人沒有回答，倒是他身旁一個棕色長髮、藍色眼睛的女子轉過身來，眼中帶著淚光卻露出微笑。

她看向艾絲特和西莉亞。

「對不起……這是身為父母唯一能為她做的事，如果她以後知道我們的事情，請妳告訴她，我們從來都不後悔有她。」

西莉亞在夢中彷彿也能感覺到，抱著她的艾絲特，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她想喊什麼，卻發不出聲，畫面在這一刻突然慢慢淡去，世界又開始晃動。

西莉亞的視線被一陣奔跑中的顛簸拉到另一個地方，她發現自己依然被緊緊抱在懷裡，臉貼著熟悉的粗布衣服，有汗水的氣味。

艾絲特帶著她在夜晚的森林中跌跌撞撞地跑著。

突然前方草叢裡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艾絲特緊張地止步，把西莉亞抱得更緊，警惕地望向黑暗。

就在這時，草叢後方有個低沉卻帶著善意的聲音響起：「別怕，我沒有惡意。」

陰影中走出一個男人，他身形高大、輪廓分明，還帶著些許年輕人的青澀，只有稀疏的鬍渣，西莉亞一瞬間就認出那是年輕時的卡爾森。

卡爾森緩緩放下手中的獵槍，主動把雙手舉到胸前。

「我剛剛聽到聲音，看到妳們好像迷路了。這片林子晚上很危險，萬一遇上野獸就不太好處理了。」

說話間，他低頭看了嬰兒西莉亞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

艾絲特立刻警覺起來，眼神鋒利地護著懷裡的嬰兒。

「請不用管我。」

卡爾森沒有強求，只是轉過身背對著她們。

「……如果妳願意相信我一點點，前面有我臨時住的獵人小屋。今晚可以先去那邊避一避，等天亮了我就會離開，妳們是誰，我不會問，也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說完他就自顧自往前走去，艾絲特抱著西莉亞，一直等到卡爾森的身影漸漸隱沒在樹影間，這才咬牙慢慢跟上。

走了許久，西莉亞發現眼前那個簡陋的小木屋，竟然正是自己後來長大的「家」，在夢裡這間屋子小得幾乎裝不下希望，卻又像一道光，把過去和未來都連在了一起。

之後夢境變得零碎、輕盈，像被溫柔翻動的碎片。

她看見自己還很小，坐在那間窄窄的小木屋裡，用雙手抓著幾個簡單的木頭玩具。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把地板映出一格格的金色光芒。

艾絲特的背影在廚房裡忙碌，鍋子裡散發出湯汁的香味。遠處的卡爾森則半跪在她身旁，一邊裝出各種笨拙的表情，一邊用玩具假裝跟她說話，逗得嬰兒的西莉亞一直笑。

畫面一轉，是午後森林的微光，卡爾森正在屋外揮汗改建那座小木屋，他用木槌敲打著新鋪的木板，艾絲特則抱著西莉亞站在不遠處，偶爾給他遞水。卡爾森還拍了拍西莉亞的小手，故作神秘地說：「等你長大，這裡就有你自己的房間了。」

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在屋簷和他們的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整個世界，只有這樣簡單的安穩和寧靜。

這時畫面突然暗了下來，一束奇異的光從黑暗中照射出來，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巨大且陌生的房間，四周滿是交錯旋轉的齒輪和閃爍著寒光的機械零件。

牆角有一尊半成品的鎧甲武士冷冷矗立著，輪廓和上次下城那場混血騷動時出現的天鎖者如出一轍。

西莉亞想轉身，卻發現自己像是「佔據」了另一個人的視角，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靈巧地操作著那些零件，彷彿正在打造什麼複雜的東西。

此時四周忽然變成一座潔白無瑕的宮殿，她坐在一張高大的白色大理石王座上，腳下鋪著金線繡紋的地毯。前方幾個身穿白色長袍的貴族正魚貫走近，每一個人的臉都籠罩在朦朧的光影裡，看不清真容。

她還想努力看得更清楚一些，卻突然間像被什麼狠狠拉扯，整個夢境「啪」地一聲碎裂，她驟然驚醒，心跳加速，額頭微微冒汗，一時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伊瑟第一個警覺地坐起身，小聲問：「小姐，怎麼了？」

「做噩夢？」亞德里安也半睜著眼。

伊瑟很快倒了杯水遞過去，西莉亞搖搖頭，沒立刻接，只是低頭抱著膝蓋，安靜地回想剛剛的夢境。

「……我剛剛夢到一些很奇怪的東西，感覺像是不屬於我的記憶。」

「哦？八成是庫洛的藥水有問題？」

西莉亞說出剛剛夢裡看到的那「不屬於」她的部分。

亞德里安撐著頭思考了一下：「……妳以前有聽誰講過那些地方嗎？」

「沒有……那些地方我應該沒看過，但感覺好像很真實。」

伊瑟輕聲安撫：「小姐應該只是做了個夢，別太在意。」

西莉亞點點頭，還是有些恍惚。屋裡又恢復安靜，只剩下夜色和彼此的心跳聲。

「……明天我可不可以去問問庫洛大叔，看看這個藥水到底是什麼。」

「隨便妳。那傢伙那邊也算安全，小狗陪你去吧，正好我明天還有點私事要處理。」亞德里安打了個呵欠，瞄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色：「不趕快睡的話，待會兒就不用睡了。」

說完便一個側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再理會其他人，西莉亞見他這樣，乖乖縮回被子，沒過多久就又睡了過去，伊瑟靜靜地看著兩人，確定他們都安穩下來，才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隔天一早，西莉亞和伊瑟一起穿過還帶著清晨薄霧的小巷，推開了掛著「庫洛·皮歐」木牌的小店。店門剛打開，依舊是一陣混合著藥草與機械油脂的味道迎面而來。

櫃檯前，庫洛正眯著眼、動作極輕地用一把細鑷子從一株紫藍色的花朵上小心地摘取著花蕊，動作專注到幾乎不敢呼吸。

門口那隻會發條、機械翅膀帶著金屬光澤的鳥兒此時正停在架子上，頭一歪一歪地看著他們。

西莉亞壓低腳步，輕輕對庫洛問好：「早安，庫洛大叔。」

庫洛沒抬頭，只是眼神盯著花蕊，嘴巴隨口應了一句：「動作別太大，這東西最脆弱了，手一抖就白費工夫……」

西莉亞湊近一點，看了一下他的動作，好奇地問：「大叔，你是在提取夜燈花的花粉嗎？聽說那個對安神藥劑很有效。」

庫洛這才放下鑷子，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說正事，你們一大早跑來找我幹嘛？那小子呢？」

「他說今天有點私事，所以讓我和伊瑟自己過來。」

說著，她小心從口袋拿出昨天那瓶紫色藥劑「真實」。

「這是你送我的那瓶……我昨晚喝了一口，真的有夢到小時候的回憶。可是後來夢裡有些畫面，感覺……不是我自己的回憶。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庫洛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目光終於從花蕊轉到西莉亞手上的藥瓶。

「不是妳自己的回憶？」

他眉頭皺起，慢慢收好鑷子和藥材，擦了擦手，「這東西啊……是我年輕時瞎折騰弄出來的。那時剛好對『記憶』很感興趣，研究了好幾年，才總算調配出一批有點效果的。」

他瞄了西莉亞一眼，帶了一點自嘲：「但妳也知道，這裡的人，大多不想記得什麼，倒是想遺忘過去的比比皆是，所以真正賣得好的，反而是遺忘藥水。」

他把那瓶「真實」輕輕拿過來，對著光打量：「這種讓人『回想過去』的東西，只有偶爾碰上有緣人才做一點，妳說會夢到別人的回憶，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他語氣中又有幾分感慨：「說起來，這藥劑本來就有點怪，每個人喝了效果都不太一樣。有些人什麼都夢不到，有些人只能看到模糊的片段。妳能夢到不屬於自己的回憶……或許真的有什麼連結吧。」

西莉亞說完藥劑的事，又忍不住打量起庫洛店裡那些古怪的瓶瓶罐罐和擺設。

「你這裡真的好有趣，每次來都會看到新的東西，這些都是你自己研究出來的嗎？」

庫洛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點得意：

「怎樣，看不懂吧？下城生意難做，只靠書上那些配方哪混得下去？這些年我自己琢磨了不少，遇到有趣的客人，或是怪問題的人，就跟著動腦子亂拼一通。」

西莉亞湊近一個小瓶，裡頭居然有顆透明的果凍球，裡面包著一顆跳動的小燈泡。

「這是什麼？」

庫洛看了一眼，語氣隨興：「那東西叫『醒腦爆炸糖』，打瞌睡的人吃了三秒就清醒，不過副作用有點大，會讓人心跳快半天，所以沒幾個敢用。」

「哇！還能把藥劑做成這麼奇怪的樣子？」西莉亞明顯被勾起興致，「這個成分……有用到『苦桑葉』嗎？我記得這種植物刺激神經的效果很強。」

「不錯喔，這都能看出來？沒錯，還加了點金藤花的花粉，把苦味壓下去，又能穩定藥效。藥這東西，要會調，也要懂底子，不然一不小心就整死人。」庫洛有點讚賞地說。

「大叔你連藥理都懂得這麼清楚？難怪配出來的藥劑那麼有效！」

庫洛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語氣依舊強硬：「那是學院老師教的太死，在這裡什麼都得會一點，藥理、鍊金、連毒物學都得懂，不然這裡什麼事情都能遇上。」

西莉亞聽得更認真了，開始不停發問。

庫洛一邊幫她解釋，一邊順手演示給她看怎麼辨認原料、配比，偶爾還讓她幫忙攪拌、過濾。伊瑟則默默站在一旁，看著小姐學得認真，偶爾幫忙端水、遞器具。

西莉亞認真學習的模樣，讓庫洛這位老職人都忍不住多教了幾招。

「有興趣下次來幫我打工。」

西莉亞忍不住笑出聲：「真的可以嗎？大叔你可別後悔，到時候我會一直纏著你問！」

庫洛正一邊給西莉亞講解鍊金道具，一邊隨口來一句：「說起來，小姑娘妳怎麼會跟那個亞德里安小子一起混？我還以為他只會自己到處惹事，沒想到還能帶個乖巧的小姐在身邊。」

西莉亞連忙擺手。

「沒有啦，大叔你別這樣說，我覺得他人很好！只是講話比較壞吧？」

「那臭小子啊……倒也是從小嘴賤到大。以前還有臉跑來我店裡躲人，說什麼只是『路過』，結果一躲就半個月。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得讓他幫我打雜，搬貨、刷鍋、清下水道……那小子打架是快，但打掃起來是挺認真的。」

說著他搖了搖頭，嘴角還帶點無奈的笑意，「總之他是很麻煩沒錯，可惜命大，給我鬧一堆麻煩事。」

「大叔你們原來認識這麼久啦？」西莉亞聽得有點驚訝。

庫洛一攤手，「他要是會主動提，才不是他了。那傢伙啊，面子大過天……不過你對他也別全信，這種人有時候腦筋轉得快，嘴上功夫一套一套的，別被他耍了。」

庫洛正低頭擦拭著一個舊木櫃，時不時把瓶瓶罐罐重新排好。

西莉亞見狀，主動幫忙把剛擦乾的空瓶疊好，伊瑟則默默搬動一箱藥草，仔細檢查標籤。

庫洛餘光撇了撇一直在旁安靜站著的伊瑟，忽然笑了一下：「倒是你身邊這位，看起來沉穩多了，小子，你是被拖來幫忙的吧？」

伊瑟放下手裡的藥草箱。

「……只是陪小姐過來，有勞您照顧。」

說到這他把擦過的布在櫃檯敲了敲，轉頭瞇著眼笑道：「不過說到底，亞德里安會主動帶人來我這兒，也挺稀奇，尤其還帶個貴族和個僕人。」

西莉亞正把幾個裝有碎玻璃的小瓶收進箱子，好奇地問：「大叔你為什麼這麼說？」

庫洛一邊將貨架最上層的瓶子歸位，一邊語氣裡帶點嘲諷：「亞德里安最討厭的兩種人，一種是貴族，一種是僕人。」

「我知道他討厭貴族，但為什麼會討厭僕人？」西莉亞驚訝道。

庫洛把手上的瓶子擦亮。

「他沒跟你們提過？算了，這也不是什麼秘密。當年他們家在下城的行蹤，就是被自家一個僕人出賣的。結果那個僕人後來被亞德里安找到，直接殺雞儆猴，屍體還掛在街口示眾。」

西莉亞停下手邊正在做的事情，拿著剛擦好的藥瓶，伊瑟把整理好的藥草輕輕放回架上，表情也凝重下來。

庫洛嘆了口氣，又順手擦過櫃檯邊緣。

「那時候他才十二歲。那件事當時在下城鬧得不小，到現在還有人記得。」

「你們覺得這樣還是好人嗎？」

西莉亞停下手上的動作，一時陷入思考。

倒是伊瑟放好東西，靜靜開口：「……但是因為這樣，才能活下來吧？」

庫洛笑了，神色裡卻帶著一點罕見的認真：「活著對他來說，從來不是目的。那傢伙……他從小的野心就跟一般人不同，可不是只想在這種地方苟活而已。」

小店一時靜下來，藥草香和機械鳥的發條聲輕輕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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