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23章-心的距離

當他們抵達審判大廳入口，入口的侍衛卻攔下隨行僕人，最後伊瑟其他穿著制服的僕人一同在外面的長廊等候。

等西莉亞和優娜一起走進去後，審判大廳早已人滿為患，她們只能站在大廳最後方。大廳內圓形空間挑高而寬闊，半透明的玻璃穹頂讓陽光灑入，照亮整個廳堂，最前方的牆上，矗立著一座女神雕像，象徵守護著這片審判之地，後方懸掛著王國與議會的徽章，氣氛肅穆到幾乎令人無法喘息。

西莉亞踮起腳尖試圖看清楚自己家人有沒有到場，這時一股熟悉的木質與皮革香氣混進人潮裡。

之後身後忽然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小姐。」

西莉亞一轉頭，發現格蘭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裡，胸口還別著一塊金屬通行證。

「格蘭先生？」她驚訝地低聲問，「您怎麼會在這裡？」

「今日人潮擁擠，老夫人、雷納德大人與夫人不便親自出席，由我代為記錄並整理結果回報，若無其他安排，請小姐結束後隨我一同離開。」格蘭平靜地解釋。

就在此時，大廳中央女神雕像下方，一聲清脆的銅杖敲擊響起，聲音穿透所有雜音，讓滿堂人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望向高高在上的審判台。

一名身穿深色制服的司儀走上台前，聲音響徹全場。

「諸位來賓，諸位公民，今日奧蘭迪亞大法庭，因特殊事件災難案召開緊急公開審判。」

「請全體肅立。」

全場瞬間起身，發出了衣物摩擦與腳步落地的細碎聲響。

司儀莊重誦道：「以奧蘭迪亞之名，祈願正義與秩序不墜。今日之判斷，當由王國審判官——拉法特家族的加斯帕大人主持。」

只見台上，法官端坐審判椅後，他看起微微發福，有著厚實的肩膀，頭髮卻有些凌亂，額角也略顯稀疏，身上的法袍看起來老舊，只有胸口那枚家族徽章還透著份量。

司儀朗聲道：「請加斯帕大人宣布開庭。」

法官加斯帕沒有冗長開場，舉起手中的審判槌，敲擊台面三聲，每一下都帶來的沉重的回聲。

「今日奧蘭迪亞王國大審判庭，因幽靈災難案緊急召集。」他的聲音有些含糊，甚至拿著宣讀的紙本，看起來還沒有背誦起來似的，「凡在場者，皆為見證，無論地位高低，今日只論事實，不論出身。」

隨著加斯帕起身，司儀走到中央，從腰間取出一方透明的魔法水晶，舉至胸前，水晶中金光微微閃動，映出現場每一雙眼睛。

司儀舉起魔法水晶，莊嚴宣誦：「依王國律令，凡本日作證、審訊、應答者，皆需於此下宣誓。請本案證人、被告，隨庭官指引入場。」

這時側門應聲打開，一隊身著制服的司法官員押送被告緩緩步入大廳。就在此時，人群間爆發一陣低聲騷動。

「……王國已經亂到這種程度了？」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Kega156Z
「我怎麼覺得有點眼熟？」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iMbba7cD
「沒有搞錯嗎？」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9axobQClJ
議論、驚呼、甚至憤怒的低罵聲此起彼落，場面一時壓抑卻又洶湧。

西莉亞瞪大雙眼看著被帶上前台的人，那人明顯憔悴許多，頭髮有些凌亂，眼神麻木的低著頭，正是她不久前跟艾德蒙還在榮譽室聊著往事的卡蘿。

所有相關人員也依序走到魔法水晶前，舉手朗聲宣誓：「以奧蘭迪亞之名，我將陳述所知一切，若有虛假，甘受審判之罪。」

宣誓完畢，水晶中金光緩緩淡去，司儀收起水晶退下。

司儀走到中央，打開一個以符文封印的水晶箱，箱子裡頭只有一片形狀獨特、閃著微光的翠綠葉片，葉片周圍纏繞著淡淡的魔力痕跡，像是曾被什麼強大力量包裹著。

西莉亞剛看見那葉片時，體內彷彿被什麼輕輕撥動了一下，那感覺和幽靈現身前的低鳴相似，卻又多了一絲溫潤、幾乎讓人想起晨曦時分清新的露水，那種感覺讓她分不清是那熟悉的警覺，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親切。

「本案關鍵證物，經奧蘭迪亞皇家學院多位學者共同鑑定，裡面所見，正是傳說中『左伊』死亡後遺留的葉片。」司儀接著向全場簡短介紹。

「左伊早在數十年前因不明原因幾乎滅絕，一般認為這種葉片是左伊生命力的最終殘留，推斷正因為如此，才會異常吸引幽靈接近。」

聽到這話，現場一片譁然。

「怎麼可能？那不是已經絕種了嗎？」

「怎麼會出現在案發現場？」

現場議論聲四起，連前排幾位老貴族都聞之色變。

西莉亞第一次聽到「左伊」這個名字，忍不住問道：「……左伊是什麼？」

優娜看起來也有些困惑。

「我小時候聽過這個名字，說是森林裡的守護靈。但沒有人真的見過吧？大人都說很久以前森林裡還看到過，後來就完全消失了……」

現場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加斯帕法官沉聲敲響審判槌，聲音在廳堂裡迴盪。

「肅靜。」

討論聲倏然斷裂。

法官目光轉向卡蘿：「卡蘿・溫特，此物是否由你親自帶入榮譽室？」

卡蘿的指尖顫抖了一下，咬唇點頭。

「……是。」

「你可認得交予此物之人？」加斯帕繼續追問。

「我不認識他……他戴著斗篷，沒有留下名字。」

「你為何願意協助其事？」

卡蘿的手顫抖得更厲害，片刻的沉默後，她吞吞吐吐地說：「他……只是說暫時放在這裡，我不知道會發生這些事情......」

現場一片嘩然，受害家屬中有人怒喊：「騙子！你們這些垃圾害死我的孩子！」

有幾人甚至幾乎衝上前來，被其他人攔住。

加斯帕一聲低沉的咳嗽，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他繼續問向卡蘿：「你可自認為反抗軍一員？」

現場一片死寂，卡蘿怔怔地看著審判台，唇瓣微微的顫抖，她的目光在家屬、司法官、法官之間徘徊，彷彿在尋找最後的出口。

「我不——」她脫口而出後，又馬上止住。她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看了一眼角落某個不起眼的位置，接著眼神只剩下絕望。

西莉亞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陰影處坐著一名身穿深色外套、低頭壓帽的人，她還來不及看清楚，那人便彷彿察覺般側過頭，隱入更深的陰影中。

卡蘿整個人像被掏空的麻布袋一樣垮了下來，好不容易才吐出一聲：「……是的。」

「殺人兇手！」台下立即爆出一片低聲怒罵。

加斯帕舉槌敲了敲。

「肅靜。」

他接著說：「此案未有辯護者出庭，被告可選擇自行陳述。卡蘿・溫特，你是否有意為自己辯護？」

卡蘿緩緩地抬頭，目光空洞地望向審判台，過了良久，緩緩搖了搖頭。

隨後證人們輪流陳述自己所見，雖然都提到卡蘿曾在案發前後出現在榮譽室，但對於關鍵物品的來源、當晚的可疑舉動，她卻靜靜不再辯解，只是眼神麻木地看著前方，早已與這場審判斷絕了聯繫。

加斯帕最後聽取完證詞，舉槌，不疾不徐地道：

「本庭根據現場證詞與證物，裁定被告卡蘿・溫特——有罪。罪名為危害王國安全、間接致多名公民與貴族死亡。」

「依王國律令，判處死刑，於本判決後七日內執行。此判決即刻生效，待王室最終核准。」

槌聲落下，大廳內爆發出一陣嘩然與低語。

在司儀高喊，要大家依序離場後，卡蘿不穩的晃了一下，被司法官員帶離審判台。

西莉亞望著審判台，腦中一片空白，內心翻湧著壓抑與震驚，此時優娜輕輕拉住她，兩人和格蘭隨著人潮緩慢移動，走出大廳。

外頭走廊上，伊瑟早已等在那裡，見到她便主動迎上。

審判結束了，但她的心卻久久不能平靜，外頭陽光正烈，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

他們回到了奈汀蓋爾宅邸，格蘭站在大廳中央，手中握著審判的記事本，像往常一樣毫無波瀾地向在場的奈汀蓋爾家族成員說明當日過程。

伊索德神情凝重地坐在主位，手輕敲椅扶手。

「也就是說，這件事將很快對外公布。」她說。

「是的，夫人。」格蘭低頭回應，「王室核准後會對外發布結果。」

「真是可怕……」薇薇安的語氣微顫，一手下意識抓住雷納德的袖口，「竟然是反抗軍的人潛伏在學院裡……」她說完不安的轉頭看向雷納德，「我們家裡，不會也有……」

雷納德嚴肅地看向格蘭。

「重新盤點宅邸內所有僕人，特別是近三年內入府者，逐一審查。審查結果三日內交給我。」

「已著手處理。」格蘭平靜的說，他其實早已在幽靈攻擊校園事件後就開始著手，「包括與外部頻繁聯繫者，我會請內部監控單位再做一次交叉比對。」

「這事若鬧大，對改革派可不是好消息。」伊索德低聲開口，語氣難得帶著一絲罕見的壓力。

而凱爾看似不在乎懶懶地靠在椅背上，直到伊索德望向他，他才慢吞吞開口：

「……我沒什麼好說的。」他懶散地拿起手中的果汁，「她怎樣都好，反正又不是我們家的人有事。」

「西莉亞？」伊索德輕聲喚她，「妳怎麼看？」

西莉亞回過神來，像是這才從法庭回到現實。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審判。我不知道是不是都這樣，但我覺得……有點太快了。」她有些猶豫地說，接著思索了片刻，「我之前在榮譽室看過卡蘿，她看起來很喜歡她的工作，又對人很熱情……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總覺得……是不是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天真。」雷納德冷冷說，「反抗軍這幾年越來越擅長偽裝。妳見到的那一面，只是她想讓妳看到的。」

「妳太相信人了，西莉亞。」伊索德依舊溫和，但這次卻嚴肅了些，「妳有妳父親的善良，那是一種值得驕傲的特質，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妳所見那樣，尤其是在現在這個時代。」

西莉亞低下頭，沒再多說什麼，在這樣的沉默中，只有火爐的聲音細微作響，交談完畢後伊瑟跟她回到房間。

——

她坐在床沿，思索他們祖母跟伯父說過的話，第一次對自己價值觀感到懷疑，這時腦中閃過卡蘿笑著迎人的模樣，那笑容不像是假的，也許真有她們說的那一面，也許沒有。

她分不清楚，卻只是覺得，如果無論如何都必須懷疑，那這個世界還剩下什麼能相信的？

過了一下她才開口：

「伊瑟……你會不會也覺得我太天真了？」她有點忐忑的提問。

伊瑟沉默了幾秒後開口回道：「……您只是和他們不一樣。」

「我只是覺得我看到的是真實的……但祖母和伯父說的也有道理，還是真的是我錯了呢？」西莉亞越說越沒把握。

「或許他們和小姐都沒有錯。」伊瑟說。

「咦？」

「每個人看到的真實不一樣，有時候是角度不同，而不是誰對誰錯。」伊瑟帶著壓抑又感慨的心情說著，此時他回想到那些他曾經見過的貴族，他們白天高談理想，在家庭中扮演慈愛角色，夜裡卻做出取多讓人不恥的事情。

一直到夜深，伊瑟離開後西莉亞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攤開了《現代醫學概論》、《中階藥草煉金應用集》，旁邊疊著幾頁皺巴巴的筆記紙，都是下城時匆忙寫下的紀錄，早已不只是學生的求知，而是一種壓抑的不甘心。

——

此時宅邸夜色沉沉，在宅邸二樓轉角的侍從房，伊瑟正要就寢，手伸向檯燈時，窗外傳來細響，他瞬間轉身，警覺地靠近窗邊，手指已搭上短刀。

忐忑的掀開窗簾，迎面竟是一抹熟悉的金色的影子，他急忙推開窗，冷風灌了進來。

西莉亞正半跪在窗檯，頭髮上卡著枯葉和碎草，靜悄悄翻進房間，拍掉裙子上的灰塵，像剛完成一場深夜冒險。

「……小姐？！」伊瑟有點手足無措。

「我看到你房間燈還開著，我猜你沒睡。」西莉亞笑著解釋，伸手把頭髮上的葉子拿下來。

伊瑟很快地把窗關好，謹慎地告誡：「您這麼做很危險。」

「我本來想走大門啊。」她語速有點急，低頭拍拍裙子，「只是現在巡邏的人太多，我怕被聽到，所以想說從窗戶進來好了。」

等西莉亞好不容易整理完，伊瑟也把從她身上落下的葉子撿起來丟掉，接著西莉亞很認真地看向他。

「我真的有重要的話要跟你說，確定我還是想再去一次。」

伊瑟聞言並沒有任何壓抑，或是他早知道她會這麼說。

「我知道了。」他這樣說著，而理智上知道那是愚蠢、危險、甚至不該允許的，但在那一瞬間，他卻莫名鬆了口氣。

果然還是那個他認識的西莉亞，不是坐在塔上的貴族，而是願意親自走進黑暗的人。

西莉亞剛喘過氣，環顧了一下房間，忍不住低聲道：「你的房間真的很乾淨耶！乾淨到不像真的有人住過。」

她說著，一眼就看見那本還未修好的日記。

「咦！你已經修復成這樣啦？好厲害！」

「還沒完成，現在大概只修了一半而已。」伊瑟不好意思地說。

西莉亞又好奇地掃一眼床邊小桌子，上面除了那本她熟悉的《無光之地的旅人》，還多了一本看起來翻得很新的小說，封面上寫著《雪原星夜記》。

她剛想問，伊瑟卻搶先有些彆扭地開口：「……只是偶爾休息時會翻幾頁，不是很認真……」說著手下意識地想把那本書往裡推，耳根隱隱泛紅。

「我覺得這樣很好啊！能看到你這樣真的很開心。」西莉亞笑著說，接著順手把椅子拉開，轉了一個半圈，輕快地坐下來，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還是跟上次一樣，去優娜家嗎？」

伊瑟稍微思索後冷靜地分析：「如果小姐希望讓這件事成為常態，那建議先想一個對外說得通的理由。例如……共同研究作業或報告，這樣每週定期不在就合理化了。」

「欸，好像可以耶！我可以乾脆說是賽芙琳教授指派的嗎？這樣我每週就能固定幾天去優娜家！」西莉亞眼睛一亮。

伊瑟點點頭，接著道：「雖然這樣也不是完全沒有風險，但目前這個說法已經是最適當的。我會提前規劃動線，避開所有可能遇到格蘭大人的時間點和路線。」

他一邊講，手指下意識地將桌上的筆推成一排，把散亂的紙張對齊邊角。西莉亞靜靜地、專注地看著他說話，彷彿燭光下只剩這個人的輪廓。

「欸，伊瑟……認識你真的很好。......也謝謝你總是陪我做這些。」她突然說出來。

這句話讓伊瑟本來規劃好的每一句話都停在嘴邊。他停下動作，抬頭望向她

「這是我應該的。」他說。

燈光閃爍，夜色包圍著這片小小的安靜空間。

——

之後他們和優娜解釋，優娜依然擔心著，但最後還是默默加入。三人以「共同研究報告」為名向家裡報備，每週挑兩三天到優娜家進行調整實驗。

期間伊瑟仍維持每日訓練，西莉亞則不斷研讀醫藥筆記，嘗試改良配方。終於他們配出一批效果更穩定的新藥，雖仍無法治癒，但足以減輕多數症狀。

等再度前往下城時，伊瑟劍不離身，西莉亞也在腰間繫上一把短劍。他們再度沿著熟悉的階梯步入下城。晨光斜照在石階上，腳步聲迴盪在空氣裡，原本義診的廢棄神殿前小廣場明顯冷清了許多，地上還殘留著舊日被踩壓的痕跡，但人卻零零落落，只有三兩個影子在遠處徘徊。

有人見到他們的身影，大多是驚訝與懷疑。看得出來，大家原本都已經斷定那群外來者不會再出現了。

就在這時，最先衝過來的，還是那個瘦小的小女孩，她幾乎是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拉住西莉亞的裙角。

「姊姊！妳真的回來了！」

西莉亞彎下身溫柔地問道：「妳在等我們嗎？」

小女孩點點頭，臉頰鼓起來。

「他們都說你們不會回來了，可是我說你們一定會的！」

這一刻周圍原本冷淡的氣氛微微鬆動，紛紛開始注意這邊的動靜。

「這次有帶新的藥，也有給妳的。」西莉亞把藥包遞給了她。

小女孩雙手捧著藥包，抱在胸前，小心又開心地笑著，但這一次她沒有像上次那樣立刻跑回家，而是直接坐到旁邊的石頭上，腳一晃一晃的。

「姐姐，我可以在這裡陪妳嗎？」

西莉亞聽了，露出微笑：「當然可以啊。妳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米拉！」

「米拉，很可愛的名字欸！」西莉亞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然後開始和伊瑟一起整理今天帶來的藥草和器材。

有了之前的經驗，分工合作很快就做好了準備，原本稀稀落落的人群，漸漸又聚集了過來，氣氛明顯比上次柔和了許多。

藥材的氣味在潮濕的空氣裡繚繞，混雜著霉味與一絲微弱的草藥香，但前來求診的病患明顯多了起來，人聲嘈雜，整個下城像悶在發霉的濕布裡。

正在西莉亞專注的替一名小孩包紮傷口時，外面忽然出現一陣小小的騷動，伊瑟警覺地偏頭看去。

那道似曾相似的金色的身影，從人群走了過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天選者只會說好聽話，沒想到真敢再來。」亞德里安用一種來看看熱鬧的語氣說，並且慢慢走向他們。

而伊瑟立刻側身擋住，警告意味十足。

原本坐在一旁的米拉，見到亞德里安的身影出現，下意識地往伊瑟身後縮去，幾乎整個躲在伊瑟與西莉亞之間，只露出一雙緊張的大眼睛偷偷張望。

亞德里安不以為意，挑眉笑道：「哎呀，小小姐，這地方也講究先來後到？我是不是該拿個號碼牌？」

西莉亞抬頭看見他，隨即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原來是你呀。」

「別這麼冷淡嘛。」亞德里安聳聳肩，隨手把風衣袖口一撩，露出一道新鮮的傷口，鮮紅的血沿著手臂蜿蜒的流下來，「剛剛才有點小衝突，留下點紀念品，妳不會拒絕吧？」

西莉亞看向他的傷口，嘆了口氣，指了指前面的木箱：「坐下吧，傷要清乾淨，不管的話可能會惡化。」

亞德里安毫不在意地下坐，把手臂大剌剌伸過去。

「妳這口氣，倒是像個合格的醫生了，小小姐。」

她開始替他清理傷口，靈巧地繞過傷口邊緣，用沾了藥水的布輕輕擦拭，完全不在意他的眼神，而伊瑟始終在旁監視，始終沒放下警惕。

亞德里安半闔著眼，他的語氣慵懶拖沓，帶著打量與輕視。

「像妳這樣的貴族，應該待在鋪著絲綢的床上，喝著熱茶，享受僕人的伺候。而不是在這種骯髒的地方，替人包紮傷口。」

西莉亞頭也沒抬，拿起繃帶幫他傷口纏上，淡淡地回應道：「這裡的人沒有絲綢的床和熱茶，他們只有我們這樣的人，才能稍微減輕一點痛苦。」

亞德里安沒再說話，看著她靈巧的手指穿梭於繃帶之間，嘴角忽然壓不住地上揚，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小小姐，妳挺有趣的。」說完他眼神忽然變深，語氣轉得更輕卻更真切，「不過妳知道嗎？這種真誠在下城，可是種罕見的東西啊。」

西莉亞沒有理會他，等到最後一圈繃帶綁好，簡單交代幾句。

「不要碰到水，也不要亂動。」她說。

「您的傷已處理完畢，可以離開了。」伊瑟一如既往的有禮，卻明顯有逐客的意味。

亞德里安挑挑眉，彎唇朝伊瑟笑了一下。

「小狗，你這副護主模樣還真沒得挑，要不要考慮來我這邊混？」

伊瑟面無表情，眼底的警戒卻一點沒少。

亞德里安甩了甩手臂，看了一眼新包紮好的傷口，像總算認同了一點什麼一樣。

「……雖然你們有夠麻煩，但這手藝還不錯。」

他說完轉身正要離開。

但西莉亞忍不住叫住他：「你很不希望我們出現在這裡嗎？」

亞德里安停了下來，嘴角勾了起來。

「這垃圾地方本來就亂得要死，少你們兩個也不會清靜到哪去。」接著回頭瞥了兩人一眼，卻忽然冷下來，「不過別以為在我眼皮底下還能搞什麼小動作，下城可沒你們想的這麼簡單。」

他說完沒有絲毫留戀的大步離開，此時潮濕的風捲起些微塵埃，而他留下的，似乎不只是塵埃。

——

幾天以來，他們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下城的小廣場，廣場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從附近居民到隔壁區的老人、抱著孩子的母親，甚至遠處趕來的傷患都擠了過來。

偶爾還能見到剛打過架的男人混在人群裡，手臂纏著髒布條、臉上帶著淤青，語氣兇惡卻仍壓低聲音向西莉亞求藥。

廣場的氣氛變得混亂，小孩的哭聲、老人咳嗽、粗重的叫罵與急促的求助聲交錯不休。伊瑟始終警戒，西莉亞則耐心診治，但人群的躁動早已不是最初的安靜與秩序。

第二週的某天，他們照常抵達廣場。

一開始一切平靜，直到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幾個隊伍中的人被粗暴推開，一群衣衫破舊的壯漢闖了進來，撞翻了藥草籃。

一旁有排隊的人低聲咒罵：「那幾個……是東區巷子的瘋狗。」

「快讓開，別惹他們。」有母親連忙把孩子抱到身後，臉色蒼白；幾個老人也連忙後退。

只見這些人不帶病容，反倒一身街頭氣息。為首那個高壯男子，皮膚黝黑，嘴角還帶著傷疤，他朝西莉亞挑釁地一笑。

「我還以為有人在開玩笑呢，還真有個金髮小姐呀。」他說完吐了口痰在地上，語氣裡滿是嘲諷，「你們這樣的人也敢自己跑來下城，腦袋是不想要了吧？」

「我昨天也以為在胡扯……不過看起來真是乳臭未乾的小鬼。」旁邊一個瘦長漢子咧嘴冷笑。

「搞不好是看太多戲劇，來這邊玩救人的遊戲啊？」第三個混混踢了踢腳邊的石頭。

那頭目聽了，樂得哈哈一笑，還故意走近半步，抬手做出要摸西莉亞頭髮的動作。

「這臉嫩得跟剛出爐的麵包一樣，嚇壞了沒啊？」

還沒等對方靠近，伊瑟已經站到西莉亞面前，拔劍出鞘。

「小姐，請站在我身後。」

那壯漢看了大笑了出來。

「還真帶條狗來撐場面？小子，這裡可不是你搖尾巴的地方。」

「請讓開，不要靠近我們小姐。」伊瑟警告。

「唉唷，還挺有種的嘛？這年頭連狗都學會反擊了？」對方被這份冷靜的語氣激得更火大。

另一個跟班立刻在旁邊起鬨：「你以為自己拿著武器就真能護著誰？再多練幾年吧！」

話沒說完，手中的刀已經劈了過來，而伊瑟劍鋒上挑，乾脆利落地格開攻擊，但那群人馬上分頭包抄，米拉早就躲到西莉亞身後，一臉慘白。

這時又有人從側面舉棍砸來，西莉亞下意識舉手，金色魔力在空氣中凝聚成盾牌，棍棒砸上發出悶響。

衝進來的幾個混混面面相覷，有人驚訝地叫出聲：「這小妞魔力不弱啊！」

但為首那個壯漢只是冷笑一聲：「魔力強又怎樣？下城什麼都沒有就是人多。」接著他的目光落在藥箱和藥草上。

伊瑟冷靜地橫劍擋在西莉亞前，再次緊告他們：「你們要是動手，就別後悔今天來過這裡。」

那壯漢本來嘴角還掛著嘲弄，見他冷靜的表情，眼裡閃過一絲狐疑，旁邊的跟班還想再上，壯漢卻忽然抬手擋住，語氣帶著點猶豫：

「算了，這種小貴族惹不得，說不定真有背景。把值錢的拿走，別節外生枝。」

他一手揮向藥箱，搶過大半藥草與藥膏，轉身便要離開，其他人也趁亂掠走剩下的東西，還有人朝坐在地上的病人踢了兩腳發洩不滿。

西莉亞見狀剛要上前制止，伊瑟卻一把拉住她。

「小姐，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他們現在要的只是藥。」他有些嚴厲的警告。

最後他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那群人帶著搶來的東西離開。現場只剩一片慌亂，病人和小孩瑟縮成一團，剩餘零碎的藥材散落一地，幾乎看不見什麼能用的。

「姐姐！那些藥被搶走了怎麼辦？」米拉擔心地問。

西莉亞坐在原地沒有回應她，眼中滿是不甘，騷動過去之後，空氣彷彿一下靜了下來，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緊張時發抖的觸感，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雷納德那天的冷淡聲音——

「天真。」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一直都錯了？剛剛的混亂，會不會其實只是因為自己來這裡，才讓大家更危險？甚至，連伊瑟也可能因為她受傷。

這時，一雙小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米拉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拿出一小包藥。

「姐姐，你給我的藥還在，妳可以給其他人。」

西莉亞愣了一下，心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複雜情緒，而幾個村民默默靠近，有人彎腰幫她撿起被打翻的藥草和藥膏。

有個中年男子皺著眉邊撿邊碎念：「看吧？我就說早晚會出事，真麻煩。」

另一個年輕人冷笑一聲：「住在上面好好的，來這裡湊什麼熱鬧，現在看清這裡的樣子了吧？」

但話雖這麼說，他們動作卻沒停下，繼續默默把散落的藥材撿起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忍不住開口：「她又沒欠我們什麼，能來這裡……已經很有勇氣了。」

有老人拍拍她的手，低聲說：「這裡啊，遇到這種事不稀奇，妳別太難過。」

另一個婦人拉著孩子低聲道：「這裡太亂了，就算妳不會再來我們也懂。」

這些話不是熱烈的感激，反而是一種帶著哀愁的善意和現實。西莉亞慢慢抬起頭，發現雖然還有人躲在遠處懷疑地看著，但也有人選擇相信。

而她心裡的動搖沒有消失，但那份「不能就這樣停下」的倔強，反而又浮上心頭。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伊瑟，伊瑟依舊在默默整理四散的藥材，剛想開口：

「伊瑟……我們——」

她剛開口，伊瑟就接了上去：

「小姐願意的話，無論來多少次，我都會陪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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