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18章-策士

星羅棋比賽場地設於學院中央的舊禮堂，西莉亞隨著人群推開厚重木門，一股舊紙與蠟油的氣息撲面而來。天花板上懸掛的魔法燈模擬著星辰軌跡，禮堂四周陳列著歷代星羅棋的文物，斑駁的棋盤、手寫規則卷軸、還有筆觸厚重的戰局油畫。

禮堂中央的對弈桌皆以深色花梨木製成，邊緣刻著細緻的星象紋，棋路如星辰脈絡交錯。西莉亞盯著棋盤一陣子看不出所以然，轉頭問道：「優娜，妳會星羅棋嗎？」

「以前在家裡幫忙抄文件時看過棋譜，也跟哥哥對弈過幾次……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規則都快忘了……」優娜有些沒把握地看著棋盤，「這是分成三層的對吧？天元、地策和……嗯……」

「邊衛。」伊瑟說。

優娜和西莉亞有些驚訝的看著他。

「伊瑟會星羅棋嗎？」西莉亞好奇地問。

「沒有下過……但以前看過不少場對弈，看久了，大致規則也懂一些。」

他走近棋盤，目光落在那層層交錯的區域上。

「中央這圈是天元，掌握全局節奏的中樞。」

「所以就像……將軍的位置？」西莉亞問。

「差不多，但影響範圍比較廣。外圍是地策，是推進與交戰的主要區域。再外面這圈墨黑的，是邊衛，適合奇襲或埋伏。」

優娜低頭看著棋子。

「我記得銀色是進攻方對吧？這個……像是騎兵？」

「矛騎。」伊瑟說，「用來開局的衝鋒單位。」

「那這幾枚彎彎的……是弓兵嗎？」西莉亞問。

「嗯，遠距離壓制用的，不能越過友軍攻擊。」

他伸手指向一枚黯淡的棋子，「這個是策士，無法攻擊，但能讓周圍的棋子多走一步，用來控節奏。」

之後伊瑟一一介紹還其他棋子，包括游擊隊、防守方跟幾個像塔的是城防。

「城防要兩次攻擊才會被移除，通常用來守天元。星盾比較特別，兩個連在一起時可以築一道魔法牆，會擋住所有行動一回合，等於是臨時封鎖。」

「你記得也太清楚了吧？好厲害。」西莉亞有些佩服地看著他。

「……沒什麼特別，只是剛好記得而已。」

她偏過頭看他，語氣半真半開玩笑：「你今天好健談喔，破紀錄了。」

優娜聽了不禁笑出來，隨後連忙壓低聲音，還是引來前排幾人好奇的目光。

「……只是因為小姐在問而已。」伊瑟避開她的視線，目光落在棋盤上某顆棋子上。

這時禮堂裡的光線突然被調暗了一階，原本交頭接耳的聲音慢慢消退，然後一道腳步聲在中央木地板上清晰響起。

「那是梵教授吧？」西莉亞看著講台方向。

「梵教授也是星羅棋社的指導老師喔。」優娜看到梵教授眼神都亮了起來，「很久以前，他還在星羅棋協會拿過全國第三名，不過這件事他自己從來不主動提起。」

「妳真的很喜歡梵教授欸，了解這麼多。」西莉亞故意說。

「嗯。他很值得尊敬啊。」優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

梵教授走上講台。

他今天穿得比平常整齊一些，金色的頭髮向後梳得光亮，鬍子修得俐俐落落。他看了一圈會場的選手、學生、教職員還有外面來觀賽的貴族和親友。

「星羅棋流傳了很久。打仗的時候有人用來排兵布陣，和平的時候有人用來打發時間。」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像是在念購物清單，但下一句就轉了調：「我倒覺得，它更像是一面鏡子。」

有人動了一下身子，但沒人開口。

「怎麼開局，什麼時候防守，怎麼捨得一枚棋子，又為了什麼去搶一格位子……這些事，全都寫在棋盤上。」

梵教授說完，留給大家片刻思考的時間後，才慢慢說出最後一句：「你們落的除了棋子，還有你們腦子裡的一點脈絡、一點習慣，還有一點……嗯，盼望吧。」

他看了一眼台下，語氣沒什麼起伏地補了一句：「入座吧。」

椅子刮地的聲音此起彼落，選手們紛紛站起身，從禮堂四周走向自己的對弈桌，每個人依序坐下，悠長鐘聲從高處傳下來，聲波在空氣中擴散開。

第一枚棋子穩穩落在地策區核心，緊接著，落子聲此起彼落，選手們迅速布陣，有人將弓兵推上前線，有人用策士護住主路，也有人大膽空出邊衛。

有選手落子果斷如行軍，有人則遲疑不決，停頓一秒都彷彿會失去優勢。

西莉亞緊盯著棋局，努力記著伊瑟教過的原則：

「銀白攻、深藍守，策士護側……」但旗幟、弓兵、游擊隊接連落下，她還是跟不上節奏，「呃……他是在守天元……還是……」她低聲呢喃。

「他在壓邊線，看起來是想冒險。」優娜解釋。

西莉亞又看向另一桌，眼前的棋盤像密密麻麻的線，她試著找出規律，卻感覺越看越亂。

「……太快了，我還是搞不太懂。」

優娜偏頭看她一眼，笑了出來。

「西利亞認真要學的話……可可以請伊瑟教妳啊，他剛剛解說的很厲害呢。」

一旁的伊瑟耳尖卻慢慢染上一點粉紅，不久後才緩緩道出：

「……若小姐有興趣，我可以整理一些基礎規則。」

比賽進入中盤，場內節奏也慢了下來。

那些一開始還快手快腳佈陣的選手，現在開始停下來思考，有人半舉著棋子不落下，有人甚至閉起眼像在腦中推演下一輪走勢，落子的節奏減緩，但壓力反而更重了。

——

就在她視線緊盯著某桌棋盤時，胸口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低鳴，她倒抽一口氣，感到一震暈眩。

「西莉亞？」優娜馬上察覺她的異樣。

「窗戶……我想看看窗外。」她的口氣急促，還帶著一股莫名的壓力。

優娜和伊瑟立刻跟著她往旁邊的窗邊走去。

東側的長窗外，午後的陽光依然在，西莉亞視線越過草地、越過圍牆，一眼望見那片森林，就在綜合狩獵比賽區的後方。

那裡此刻正有些騷動，從樹與樹之間的縫隙，有陰影開始蠢動，接著整排樹梢被撥開，模糊的黑影魚貫而出，她瞇著眼睛看清楚後，發現竟然是成群的幽靈。

「……天啊！」優娜驚呼。

西莉亞還是臉色蒼白盯著那邊看。

「我們要快點離開這裡。」伊瑟立刻說。

此時一名學生也注意到那邊了，大喊了一聲：「……那是什麼？！」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不知道是甚麼東西倒塌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連串的破碎聲和金屬碰撞聲。

遠方傳來高聲尖叫、奔跑和呼喊的聲音。

禮堂內的騷動開始蔓延，幾個人先是探頭，然後更多人湧向窗戶，試圖看清發生了什麼，原本還規矩坐在棋桌邊的選手和觀眾，這時全都亂了。

西莉亞本來就站在窗邊，在優娜先離開後，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人潮從後推擠上來。

「欸、讓我過……！」

她被擠得幾乎靠到窗框上，整個人像被困在牆與混亂之間。

這時，一隻手從旁伸伸過來。

「小姐請跟我來。」

伊瑟從人群另一邊握住她的手腕，接著順勢把她往側邊帶開，從混亂中擠出一道通道，直到他們遠離擠在窗邊的人群。

優娜也立刻跟上，警覺地掃了一圈緊張的說：「前門已經全堵住了，人太多……我們從側門走！」

三人迅速移動，穿過幾張翻倒的椅子與凌亂的棋桌，往禮堂右側的工作人員通道奔去。

西莉亞原本想尋找梵教授的身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講台方向，才發現那裡沒有任何人。

「……教授人呢？」她低聲問。

優娜也回頭看了一眼，回想了一下：「我記得剛剛開始比賽到一半他就先離開了。」

他們推開半掩的門後，迅速離開禮堂，外頭的走廊還沒被擠滿，只有幾個學生慌亂地沿牆奔逃，燈光開始閃爍，像被什麼干擾了魔力源頭。

「現在……現在怎麼辦？」優娜一邊跑一邊問。

西莉亞邊跑邊思考，心跳不停加快。

「我們……不要往外跑好了，幽靈從森林過來，出去的話很危險。」她停了一下，語氣沒那麼肯定，「如果能找一個……不是那麼開放的地方……應該會比較安全……吧？」

她不是說得很有自信，但話一出口，伊瑟馬上接了下去。

「開放區域會變成幽靈的主動攻擊點，應該往結構複雜、有遮蔽、能封鎖入口的地方移動。」

「有這種地方嗎？」優娜問。

「有，但要繞一點路。南區修繕棟地下室。那邊通道單一，但空間足夠隱密，也有逃生的密道。」

走廊越來越暗，樓層間的照明已經有幾盞完全熄掉了，伊瑟走在最前，他們沿著長廊準備轉入西側小門。

西莉亞再次感覺到那種低鳴聲音又出現了。

「等一下……！」她立刻停下腳步，下意識喊了出來。

伊瑟立刻回頭，正要詢問，西莉亞已經緊張的指著前方。

「那個方向好像有幽靈！」

「小姐……怎麼——」

「我也不知道。」她立刻說，「就是能感覺到牠們……可以繞別的方向嗎？」

短暫的沉默後，伊瑟低聲答道：「……東廊還有一條舊備用通道，會繞遠一點。」

「那就去那裡。」

他們立刻變方向，繞路後的區域確實變得平靜了一些，牆上的魔法燈還亮著，但光線斑駁，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遠方一點點慢慢被啃食。

一路上他們擦肩而過不少驚慌逃竄的學生，有人扶著手臂，臉上有擦傷；也有僕人拉著箱子哭著往出口方向衝。

西莉亞原本還強迫自己專注，別去想那些被拋下的人，但她忽然身體一震，那個低鳴的鼓動再度湧上心頭。

「等等——」

「幽靈靠過來了，很快，而且越來越近。」她急促地說。

伊瑟立刻轉頭，當機立斷的判斷，接著指著左邊的走道。

「左邊有間教師用的輔導教室。這邊。」

三人快步轉入側門，門一開一股積塵味撲面而來，教室裡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把地板切成幾塊斑駁光影。

「妳們先進去。」

伊瑟等她們進去後自己轉身關上門。

門剛關上沒不久，走廊那頭就傳來一聲極細的滑動聲，像是什麼東西以驚人的速度貼著牆壁滑行。

西莉亞倒抽一口氣，伊瑟已經帶她們迅速躲到角落，一個被櫃子和窗簾半遮住的死角，他拉下厚重布簾，把他們完全隔在暗處。

他們幾乎是肩貼著肩藏在那裡，誰都不敢發出聲音。

下一秒——

「砰！」

教室門猛地被撞了一下，發出一聲重響，門軸都彈了一下。

西莉亞感覺自己喉嚨都緊了起來，空氣彷彿被抽光，只剩下一種黏稠的魔力氣息在流動，牠帶著低聲的嗡鳴進來了，如同骨頭在震動一樣。

接下來是椅子被撞翻的聲音，再來某個櫃子被打開又甩上，鐵架擦過牆面，發出尖銳的刺響。

優娜靠著牆，整個人幾乎縮起來了，她手緊緊摀住嘴，眼眶明顯泛紅，肩膀止不住地顫抖，強撐著快哭出來的情緒。西莉亞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如同撫一隻快嚇壞的小動物。

而幽靈的氣息越來越近了，能感覺到幾乎貼著他們那層布簾，血腥味也越來越重，此時外面走廊忽然傳來一聲大叫。

似乎是一名學生跌倒的聲音，鞋子與地板撞擊，還有帶著哭腔的呼喊，幽靈的動作停了一秒，然後迅速的朝著聲音的方向離開了。一股風從門口掠過，壓迫感隨之一掃而空，那嗡鳴聲像是被某種氣流抽走，消失在走廊深處，拖著一點黏稠的尾音。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但沒人敢立刻行動。

西莉亞是第一個輕輕吐出一口氣的人，她額上出了汗，掌心也濕了一層。教室裡仿佛還殘留著剛才那股濃重的壓力，他們靠牆喘著氣不敢說話。

優娜還是縮在角落，肩膀微微顫抖著，努力忍住無聲的啜泣。西莉亞見狀輕輕握住她的手，這個動作讓優娜回過神，勉強點了一下頭。

過了幾秒，伊瑟才小心地從窗簾後探出一點視線，迅速看向半開的教室門，然後又很快地縮了回來。

「外面沒有聲音了，」他壓低聲音說，「但還不確定牠走遠沒有。」

「……我們還是等一下吧，太快出去的話……萬一牠還在附近就糟了。」西莉亞說。

三人就這樣靜靜地靠著牆坐著，教室裡一片沉默，只有窗外風輕輕刮過窗框的聲音。

過了不久優娜終於小聲開口，好不容易才吐出：「……我爸媽今天也進校園了……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

西莉亞低下頭。

「凱爾他們應該還在外面……」她握緊拳頭喃喃地說，「不知道有沒有來得及離開……」她想到凱爾他們，原本還在馬術會場幫忙收尾，那邊離比賽區不遠。

「格蘭先生在的話，相信他們不會出事的。」

伊瑟這句話讓西莉亞腦中浮現格蘭平常的樣子，焦躁的心終於抓到一點能讓自己安心的東西。

最後西莉亞最先慢慢起身，伊瑟則先輕輕地走到門邊，側耳聽了一下，推開門縫，看了一眼走廊。

「可以走了。」他說。

優娜貼牆走時一腳踩歪，整個人失去重心，手伸出去想扶住牆，結果不小心拉到了伊瑟腰側。

但伊瑟整個人僵了一瞬間，倒吸一口氣，身體顫抖了一下。

西莉亞剛好看到關心道：「伊瑟，你還好嗎？」

「無礙，請小姐不必擔心。」伊瑟說完這句，他停在下一個轉角處，「請跟我來，這邊看起來安全了。」

他們從藏身處一個個滑出教室，重新站回那條幽暗的走廊，一盞燈甚至在他們經過時短暫熄滅後又緩慢亮起。

西莉亞一開始還試著集中注意力，去感覺空氣中那道熟悉的低鳴，但那個感覺不再像之前幽靈接近時的那種由遠到近的感受，而是整條走廊像被籠罩在一片連續不斷的震鳴裡。低頻像貼著岸邊的潮水，不斷拍打她的神經，讓她根本無法分辨位置。

「怎麼了？」優娜低聲問她。

「……我現在感覺不到了，」她一字一字地說，聲音帶點懊惱，「不是沒感覺……是太多了，混在一起……我分不清楚位置了。」

她緊握著手，試著集中精神讓感官清明一點，但低鳴聲依然像潰堤般持續壓在整個校園的空氣裡。

「我走前面，請小姐們盡量靠牆走。」伊瑟看著她說，他比先前更小心地繼續往前走，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了一下，不時注意四周動靜。

——

一路上幾乎沒遇到什麼人，這條通道明顯不是給學生用的，牆壁只有單向光源，還能看見幾根老舊的魔力導管沿牆攀附。而走到盡頭，是一段挑高圓頂下的內層平台，有護欄，向下望去正對著一處圓形中廳。

西莉亞他們躲在陰影裡，從欄杆縫隙往下看去，樓下是挑高兩層的中廳，圓頂上方灑下微光，牆邊站著幾名守衛，他們身上各個帶著劍，圍在一名灰袍中年貴族旁邊，看起來像是在交談，但氣氛明顯有點奇怪。

「……是賽林教授，」優娜認出那個貴族，小聲地說，「他是會計學的教授，而且有守衛在，這裡應該比較安全吧？」

西莉亞看了一眼那幾個守衛，又看了一眼教授，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那些守衛每個人都緊握劍柄，但臉上表情明顯僵硬，有點躊躇不定，有幾人不時交換視線。

「快點！還愣著做什麼？！」教授忽然朝其中一人大喊。

守衛們沒有立刻回應，有人欲言又止，每個人表情都帶著為難。

終於有人開口：「我們不能動手……制律鎖還……」

「你們瘋了嗎？保護我們不是你們的職責嗎？！牠就要過來了！」教授聲音幾乎變了調，手指著中廳對面那扇半開的門。

西莉亞他們朝那個方向看，門外一隻幽靈正緩緩逼近。

在這個壓迫感下，有一個守衛忽然拔劍衝上前。

「不行！」另一人試圖拉住他，「制律鎖會——」

「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剛一提劍，一道白光從他手腕上的銀環閃起，他動也不動倒在地上。

優娜掩著嘴倒抽一口氣。

西莉亞盯著那名守衛倒下的樣子，想起比賽期間，為了讓所有來訪的貴族與觀眾安心，強制讓校內僕人配戴的制律鎖，但是制律鎖的原理似乎只分辨了配戴者的攻擊敵意。

她看著下方那群幾乎無法還手的守衛，正當幽靈踏進中廳邊緣時，她忽然注意到天花板圓頂中央懸掛著的水晶吊燈，想起劍術課，維洛妮卡將魔力注入劍中時，那把劍刺穿了整塊厚木，又想到在象牙與骨的時候將魔力注入鐵棒打開籠子的那一刻。

她立刻伸手拿起平台邊緣有一塊斷裂的金屬支架。

「西利亞，妳……該不會……」優娜小聲說，眼睛瞪得圓圓的，看她又看吊燈。

伊瑟則站在她側後方，心領神會地後退一步，讓她有更大動作空間。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緊握著那塊金屬支架，魔力從身體裡透過手臂流動到指尖，那根金屬周圍開始包裹著微微金色的微光。

她看準吊燈與天花板的連結點，確認幽靈剛好踏入吊燈下方，正低伏著要朝守衛們撲去時，用盡全力投擲出去，那塊金屬支架像被拉直的神經一樣飛了出去，著命運那顆脆弱的連結點撞下去。

「啪！」

吊燈上方鏈鉤瞬間斷裂，那原本牢牢懸掛的水晶怪獸整個失去支撐，在空中劇烈搖晃一秒，隨即「轟」地一聲砸落在幽靈身上。

水晶碎片瞬間飛濺，金屬結構扭曲，巨響在中廳裡炸開，所有人都愣住。

西莉亞用盡全力朝下方喊道：

「快上來！這邊——！」

有幾個人回頭仰望，片刻遲疑後，最先有動作的是賽林教授，他幾乎是撩起長袍就往樓梯方向衝，腳下差點踩上還在滾動的水晶碎片。

其他守衛也跟著反應過來，有兩人連忙折回去，從吊燈殘骸旁架起那名倒下的同伴，拖著他往樓梯口奔跑。

幽靈的身形從碎片堆中慢慢掙扎著抬起來，尖銳的黑影像觸鬚般在地面滑動，一邊發出細碎低鳴聲，還來不及確認牠會不會再動，樓下幾人已經擠進樓梯間。

「快，哪條路能出去？！」賽林教授一上樓就急急開口，額頭滿是冷汗，連看都沒看帶他們逃上來的是誰。

「我們剛從外面逃進來，整個出口走道上全是……全都是幽靈……」一名守衛咬牙回答，聲音裡帶著恐懼。

「那現在怎麼辦？這邊還有其他安全的路嗎？！」教授看向伊瑟，那眼神就像是看向一件工具。

伊瑟沒有露出任何情緒，仍然恭敬地回答：「我們來的路有幽靈的蹤跡，目前只剩下前方這條走道還沒走過。」

「那你還不快帶路？！」教授急促地推了他一把。

伊瑟輕輕點了頭，立刻走在最前。

西利亞突然有一個異樣的感覺，她轉頭看向走廊的窗戶，視線望向了遠方榮譽室的位置，她感覺到那彷彿有某種生命一樣，連空氣都在震動。

「小心！」伊瑟的驚呼聲打斷了她。

下一秒，兩道黑影從後方拐角飛撲而來。

幽靈沒有任何預兆地出現，像從牆縫裡鑽出來似的，動作快得根本看不清。優娜驚叫一聲，西莉亞才剛伸手，伊瑟已經閃身一步擋在她面前。

就在這時——

「讓開！」

賽林教授大喝一聲，猛地把伊瑟推到一邊，自己搶往前方先衝了過去。

「這裡不安全！快走快走快——啊！」

他剛衝出幾步，前方拐角竟也竄出一隻幽靈擋在他面前。

教授像撞上牆一樣，整個人失去重心，踉蹌著坐倒在地。

「不、不對……怎麼會……」

他目瞪口呆地往後爬，聲音都顫了起來。

整個走廊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和那幾隻幽靈腳步拖行的摩擦聲，牠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爪子在地面輕敲。

教授臉色慘白摔坐在地上，嘴裡喃喃著什麼，旁邊的幾個守衛也早已慌了手腳，其中一人想拔劍卻又不敢上前，另一人則腿軟了，扶著牆喘著氣，那名之前被抬上來的守衛還躺在牆邊，眼睛半睜依然昏迷不醒。

西莉亞眼見幽靈離他們越來越近，那種低鳴幾乎快要把她整個意識壓住。

「……借我劍。」她突然轉頭，對最近的一名守衛說。

那人一愣，還是把劍遞過來。

她接過後雙手握緊劍柄，開始導引魔力進入劍身，劍的金屬表面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光。

「小姐，這——」伊瑟低聲喚她。

「我知道。」她只丟下這句，繼續集中精神。

伊瑟轉頭對一旁的守衛點了點頭，對方立刻會意，將腰間的備用劍遞了過來，伊瑟左手接過劍，手因為沒有使用過而握得太緊，站在她左後方半步遠的位置，擋住她整個側邊。

「你們瘋了嗎？！」優娜滿臉焦急，但說出口的瞬間無話可說了。

西莉亞的神情有種某種燃燒的決心。

一名守衛從牆邊站起來，腰間還掛著短劍，他看著眼前幾人，視線短暫停在仍坐在地上的賽林教授身上，教授正急促喘著氣，看起來還沒回過神，那守衛什麼也沒說，走向優娜，把劍遞給了她。

優娜嚇得往後退了半步，「我、我……」她話還沒說完，卻看到西莉亞跟伊瑟都準備好攻擊姿勢，接著她咬了咬唇，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顫抖的接過劍。

同時三隻幽靈從不同方向朝他們迎面而來。

幾名守衛條件反射地伸手摸向劍柄，下一秒手腕上的制律鎖閃過一道細亮的光痕，抽痛的讓他們頓時收回了手。

「我們不能出手……！」一人低聲咬牙。

「用東西擋牠們！」另一名守衛喊道，迅速衝向牆邊，把一個裝滿器具的大櫃子踢倒在地。

「你們不是守衛嗎？還不快擋住牠們！」賽林教授顫抖地大喊，她縮在走廊轉角，雙手緊抓披風下擺，瞪大眼睛看著那幾隻幽靈一步步逼近，看起來像隨時會昏厥。

其中一隻幽靈從正前方衝來，西莉亞立刻舉劍橫擋，劍身與幽靈利爪碰撞，震得她手臂發麻，幾乎快握不住劍，而幽靈的利爪擦過她的劍側，劃出一道火光，斜斜地刮上牆壁，留下一條深痕。

「退後！」伊瑟迅速閃到她側邊，一手扶住她肩，將兩人一起拉離攻擊路線。

第二隻幽靈從側邊撲向優娜，優娜只來得及抬手舉起劍，但沒有勇氣揮下去，一名守衛及時踢倒一個掃具櫃，鐵桶和刷具翻滾一地，幽靈撞上櫃體。

第三隻幽靈幾乎無聲地滑過牆邊，像一道模糊影子閃到他們背後。

「那邊——！」優娜驚叫。

西莉亞反手將劍刃劃過地上積堆的破布與散落的紙卷，那是之前倒塌的宣傳架殘留，碎紙與布屑被風掀起，遮住了幽靈的視線。

幽靈撲得太快，直撞上一扇半掩的儲藏門，「轟」地一聲砸在牆角，木板破裂，伊瑟趁機將兩人拉向後方支柱，三人靠牆喘氣。

幽靈從碎物堆中爬起，再次揮爪朝向西莉亞，她舉起已經麻掉的手，努力握緊劍格擋，但這次那股力道遠遠超過剛才。

「咔——！」

這次劍脫手飛了出去，撞上遠處牆邊，發出尖銳的一聲響，她整個人被震得踉蹌後退。

幽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尖，其中一根指甲裂了半截，接著高聲的怒吼。

西莉亞緊張的退後，腳下踢到牆邊的碎石，幽靈再次伏低，準備撲過去，就在那瞬間，伊瑟站在她面前，身體在發抖卻沒後退半步。

幽靈仰天咆哮，尖爪橫掃而來。

西莉亞感受到剛才的震盪還殘留在手臂上，忽然想起課堂上學過的魔力屏障，立刻咬牙努力聚氣，卻又因顫抖的手無法穩定，整個屏障像快成形的水波，又瞬間潰散。

正當幽靈再次朝他們撲來時，一柄長矛筆直從側邊飛掠而來，直直插進幽靈胸口，猛烈的力道讓牠撞上石柱，騷動同時吸引了另外兩隻幽靈的注意。

魔力在長矛上閃動，鍍上一層金色光暈，集中包裹在長矛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長矛投擲過來的方向。

一名身穿那套熟悉獵裝的青年踏入大廳，右肩仍掛著代表分組的深紫布條，獵靴上那隻以黑線繡成的烏鴉已被泥與血掩去形跡，他渾身帶著殺意，金色的自然捲短髮早已凌亂不堪，沾著灰塵與汗水，像剛從風暴裡走出來。

卡西烏斯·瓦爾德不發一語地走上前，彎腰拔出釘在幽靈胸口的長矛，接著將魔力迅速凝聚成一柄刺矛大小的魔力長針。

長針破風飛出，精準命中第二隻幽靈的後腿關節，迫使牠跪地低嚎，但卡西烏斯沒給牠喘息的機會，翻腕將長矛橫握，下一瞬突進、利落地將矛刃貫穿幽靈頸側，幽靈發出嘶啞短促的悲鳴，身影抽搐數下後倒下。

「右上方。」他平淡的說，晚短時間內已迅速掌握整個現場格局。

第三隻幽靈撲來時，他拔出剛才的長矛，反握矛柄，滑步側閃、再半轉身快的速度將魔力注入武器反擊，矛刃銳利劃過對方頸側，削斷骨一部分骨頭。

幽靈踉蹌著跌倒，黑影斜斜撲倒在地，肩頸處銀色的血液不斷液出，不自然地扭動，卻已無力再反擊。

卡西烏斯毫不遲疑地踏前一步，乾脆利落地將長矛刺入其胸口，釘入地面。

現場短暫安靜，卡西烏斯收矛，掃了其他人一眼。

「你們快離開。這裡安全不了多久，再下去會有第二波。」他說完轉向西莉亞與伊瑟，「你們剛剛......還不錯，但這邊我來處理。」

「剛剛？」西莉亞意識到什麼似的忍不住問：「你該不會是在觀察我們？」

卡西烏斯沒有回答，一邊重新調整手中矛柄一邊說道：「要在該出手的時候出手。」他側過臉，語氣像是帶了一點沒藏好的笑意，「不然，怎麼知道你們撐不撐得了？」

就在卡西烏斯收回長矛的瞬間，賽林教授刺耳的喊聲響起：

「瓦爾德！你、你要走哪裡？我和你一起走！」

眾人同時轉頭看去，賽林額上的汗像水一樣流下來，此刻卻硬撐著從地上站起來，快速的跑到卡西烏斯旁邊。

卡西烏斯側頭看他一眼。

「我不是要去避難，是去殺了那些東西。」

教授顯然沒聽進去，語氣瞬間高八度：「你要去哪裡不重要，我是說我可以先跟著你，等你經過安全地點再留下來就好，我知道你一定知道哪裡最安全，對吧？」

一時間氣氛有點尷尬。

卡西烏斯嘆了口氣，開始在腦海中計算哪個選項最不拖延時間。

「……我會經過西側教職區，有個臨時庇護點。」他冷靜的開口，但感覺的到一些不耐，「維若妮卡教官現在在那邊，負責維持秩序，我不保證那裡能守多久，也沒時間送您進門。」

教授一聽到那個名字，眼睛一亮：「維若妮卡？她也在那邊？」

「嗯。」

「那我跟你走！」

卡西烏斯沒再多說，看起來有點無奈，最後只朝了揚下巴：

「那請跟上。」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提起長矛，腳步不快不慢地往走廊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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