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島 - 第十五章、逆鈴三響

傍晚前，雲壓得很低。江宥把我們攔在藍線邊：「橋口別再過去了，鏡子鏡面一律背牆擺放。今天只需要收內街還沒出的兩戶就好，記得，天黑前回來。」

「收到。」白如霜說。

夜慕白等人走進第二條巷內。牆面潮得發亮，地上積一層薄水，像剛拖過。蘭雨在前面帶路，溫稚壓後，羅北和夜慕白在中間。對講機開最小的底噪，只留彼此的呼吸。

第一戶空著。第二戶門邊有泥手印，往內延伸。屋裡沒人，桌上卻放著半杯水與一副老花眼鏡。夜慕白看一眼就說：「下一戶。」

第三戶一推門就是一股冷，像從地底冒上來。屋角有面破鏡，已經背牆。白如霜點頭：「很好，別碰它。快走。」

回到巷口時，風忽然掉了一格，世界靜了一秒。下一秒，河那邊傳來一聲極遠、極薄的叮。

全身汗毛起來。

「回藍線。」白如霜想也不想，當場轉身。

我們剛轉進另一條窄巷，地面那層薄水忽然反亮，像有人把黑玻璃翻了面，鳥群似的反光從巷尾往我們腳底追。那不是浪，是回水沿著水皮往回追人。

「快走！」羅北低喊。

光追得很快，像在學我們的腳步。夜慕白回頭瞄了一眼，就在那一眼——水皮勾住他腳邊的影子。

他整個人一滯：「靠——」

「抓住他！」白如霜一把鎖住夜慕白的後領，往內拽。蘭雨撲上來扣住他手腕，溫稚去掐他的腰帶扣子。「抬、抬、抬！」

回水不發聲，只是更緊。夜慕白的後跟直接滑出鞋，腳踝整個被拉到巷中那塊黑亮上。那亮面像嘴，往後退；他像被誰扯著往後躺。

「看我！」白如霜把他臉掰向牆，「不要看地。」

夜慕白喉頭猛抖，胸口一窒，像有人把他的名字塞到他喉嚨。他嘴唇開合，沒有聲音。

對講機這時蹦出兩個字，很近，很清：「夜——慕白。」

所有人同時僵住半拍。

「關機！」白如霜吼。按鍵一片「喀喀」聲。

夜慕白像被那兩個字勾住了眼白。他的視線不聽話，往地面吸。蘭雨整個人往他臉側堵，用身體擋那塊反光：「看我。看我這裡。」

羅北把繩子卡到窗框，改角度往上：「拉。」

「一、二——」白如霜牙縫擠出節拍。

我們剛用力，那塊黑亮也跟著「一、二——」，比我們快半息。夜慕白整個人被剝離地面，像衣服被扯走。胸前的卡扣「啪」地一聲，一半被挑掉。

「不對——」羅北低聲，汗一滴滴掉，「有東西在挪角。」

「再拉！」溫稚整個人吊在夜慕白身上。

夜慕白喉間擠出空氣：「我、我——」

「不要答！」白如霜手指狠狠捏住他的下巴，硬把那個音掐回去。

黑亮面忽然立起來，像一道牆。那一瞬間，夜慕白整個人像被扣進去——看不見水花，只看見光合上。他的手從我們掌心滑掉，溫稚的指尖在空氣裡抓了個空。

人沒了。

只剩地上一道拉長的影，被那面亮往後拖。

時間在那一秒斷了。誰也沒出聲。

風口忽然轉了，逆風一路從下游頂上來。土地廟方向，傳來一串很老的腳步聲，踏在木板上，慢、穩、始終一樣的距離。那聲音一出現，簷下一顆鈴逆著風響了——不是我們熟悉的叮，是像針輕刮銅邊的咻。

一個老人影從廟埕的暗裡走出來。她不高，背不駝，手裡捏著一串散鈴，鈴面暗得像舊月亮。她眼白很清，聲音像漱過水：「該點名了。」

風像被她的聲音別住。

地上那塊黑亮停了一瞬，像在分辨誰在說話。

老人把散鈴倒握，指節輕輕刷過鈴唇——一、二、三。每一下都逆著風。風鈴串沿著簷下跟著抖，卻發不出完整的聲，只留下骨節的顫。

「夜慕白，到。」老人清清楚楚地喊。那不是在叫他，那是她在報到。

黑亮面像被人當頭按了一下，整片皺起來，光紋亂了半寸。老人從袖口掏出一個小東西，像用碎玻璃吹出的沙漏，細得快看不見沙。她把沙漏倒過來，輕碰地面那圈亮。

時間回了一口氣。

我們眼前像被人抖落一層水膜——夜慕白的身影從亮面吐回來，整個人砸在我們面前，乾咳三下，第一口氣像刀子割過喉嚨。他瞪大眼，額角青筋跳：「咳——咳——」

老人抬眼看我們，眼神像把人釘住：「那口氣借給你了。記得還。」

白如霜顫了一下，立刻點頭：「……謝謝。」

老人沒說「不客氣」。她側過身，看向河邊那塊還在兇的亮：「你們把該放回去的放回去，鈴就不替它說話。」她指了指我們的袋子，「你們身上帶的那兩樣，別亂擺；把名字寫回去，找得到紙，就寫紙；找不到，就寫地，寫牆，寫你們自己懂得的地方。懂？」

羅北聲音啞：「懂。」

老人轉身時，又刷了散鈴一次，逆風。亮面像被人收線，遠遠退回橋腹。她往土地廟走，腳步不快不慢，像在送喪，也像在收班。走到廟口，她回頭淡淡看我們一眼：「別讓它學你們的步伐。」

說完，人就沒入廟埕的陰影。簷下的鈴這才真正響了一聲，清到骨裡。

叮——

我們這才膽子回來。白如霜蹲下去，把夜慕白的臉抬起來：「看我。你還在嗎。」

夜慕白喘了幾口，點頭：「在……在。」聲音沙啞。

蘭雨把背帶重新扣上，手抖得停不下來：「她剛剛說，要寫名字回去……我們要去哪裡寫？」

「先回藍線吧。」白如霜把人拉起，「回去再決定寫哪裡。先活著。」

回程一路，沒人說話。對講機全關。風裡的甜味薄了一點，像剛剛那三響把什麼按住了。

上了藍線，江宥看我們狼狽的樣子，還沒問，夜慕白自己開口：「我剛剛……出去了。」他指向河邊，指尖在抖。

江宥沉了一下：「看到了。」他看向廟埕的方向，低聲：「她回來了。」

醫療那邊有人遞水。夜慕白喝了一口，咳了一下，又喝第二口。白如霜把那個小沙漏接在掌心——一抖，沙幾乎看不見，但你能感覺它在流。

「借一次。」她說，「我們要還。」

「還什麼？」蘭雨問。

「把那一晚少的，補回去。」白如霜看她，「包括名字。」

夜裡，堤下那個影子照舊站著。這回，他沒有提什麼，也沒有碰鈴。他像被誰暫時記住，站得格外直。簷下的單鈴在逆風裡輕輕顫，沒再作響。

我們在帳篷裡把袋子打開。鐵物件的邊和紙纖的毛，在燈光下像兩條還沒接好頭的線。羅北把兩片金屬對了一下，斷口方向吻合。溫稚把放大鏡遞過來：「紙角的紋，我可以描出缺的位置。」

「明天，」白如霜說，「我們去找點名簿。」

夜慕白抬頭，喉嚨還在疼，卻笑了一下：「好。她說給我一口氣，我要把它用在對的地方。」

外頭的風繞過廟口，帶來一絲很淡、很乾淨的銅香。像有人在遠處，替我們報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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