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島 - 第十四章、回水追身

下午三點過後，天空像悶了一層布。風沒停，卻越吹越黏。江宥在藍線邊把我們攔住：「內街還有三戶沒出來。天黑前把人帶上來，別靠近橋。」

白如霜點頭：「分兩邊。羅北、夜跟我走內側；溫、賀、蘭走靠河那排。有事對講說『一號』『二號』，不要喊名字。」

「收到。」溫稚回。

我們沿著同一條巷子分開。巷內潮得像剛洗過。牆面有水痕，半腰高；窗子裡貼著舊報紙，字都化開了。

第一戶空屋。第二戶門後有收拾過的氣味，煙味和藥酒混在一起。第三戶一進去就聽見喘息。白如霜抬手：「裡面有人。」

夜慕白把木楔塞進門縫，撐住門框，慢慢推。屋裡是一個男人，鞋卡在床腳，動不了。羅北看了一眼地面：「板子鬆，走靠牆。」

我們快手把人固定，拖到走廊。對講機裡傳來溫稚的聲音：「二號這邊有兩個——一老一小——正往外帶。」背景風聲很亂，像哪裡空成了洞。

「小心河口。」白如霜回，「靠坡道，不要上橋。」

「知道。」

剛要下樓，對講機又「喀」了一聲。這回換成了鈴，很輕，像在耳骨邊掃過一下。羅北抬眼：「快點。」

我們把人送到藍線往醫療那邊去。白如霜轉身：「再回去一趟，把靠河那排接上來。」

回巷子時，風向換了。下游的甜味貼著地皮往上走。夜慕白說：「別停。」這次他不讓任何人回頭。

走到靠河的交叉口，對面巷子傳來賀弦的喊聲：「二號到轉角——欸，等一下！」聲音忽遠忽近，像被什麼吸走了一截。

白如霜：「位置。」

溫稚照回：「靠河第三口巷，看到斷橋尾端。有人在橋下站著……不是人……像提著——」

訊號被一個叮打斷。

我們同時加快。巷尾風更直了，像從一個洞口往外吐。我們一拐出去，剛好撞見三人——溫稚扶著一個男孩，蘭雨拉著男孩的衣領，賀弦倒退著拍。

「不要退到橋邊！」白如霜一把勒住他背包帶，把人往里拽。

「我沒有靠近，」賀弦喘，「我只錄聲——」

話沒說完，水面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日光，是整片黑亮往上翻，像玻璃背面翻到正面。橋腹底下的水皮抬頭，往我們這邊退，像倒著的浪。

「退！」羅北吼。

我們一起往內巷退。賀弦還在看螢幕：「等一下，我抓到一條——」

「不要對著水面！」夜慕白把他整個人推回牆邊。

那一瞬，水面像伸出一隻手。不是手的形狀，是反光的邊像手指一樣勾了一下，勾住了賀弦的影子。你能感覺到那勾在皮膚上，卻看不見實體。

「抓他！」白如霜去扣賀弦手臂。蘭雨也撲上去抓背帶。溫稚把男孩往白如霜那邊塞：「我來！」

水面不發聲，只是退——越退越快，把影子往下拖。賀弦的鞋底吱地滑開半步，他臉色刷白：「靠，等一下——」

羅北低吼：「離開視線！」他把賀弦的頭往牆裡壓，「看牆，看我，不要看那邊！」

賀弦眼睛還是飄，不受控制。他的喉頭上下抖，像被誰在水下掐住了呼吸。夜慕白把自己的安全扣往賀弦腰帶上一扣，一手拽繩，一手從側邊去切背帶扣子：「霜，數。」

「一、二——拉！」白如霜咬牙。

我們這邊的力道剛成一股，那邊也像發現了我們的節拍——水面那條黑亮突然變緊，速度比剛才再快半個呼吸。賀弦整個人被往外拽，鞋跟直接脫了。

「別讓他看到水！」蘭雨整個人貼到他臉側，用身體去擋那塊反光。

下一秒，對講機忽然蹦出一個人聲，乾乾的：「賀——弦。」兩個字不大，卻是完整的全名。

所有人同時僵了一下。

「誰在大氣——」江宥的聲音還沒出來，白如霜已經吼：「通聯靜音！全部關！」

我們用最快的速度按掉對講。那一個“賀弦”，像一根針插在空氣裡，還在震。

賀弦的眼白往上翻了一下，身體往反光那邊傾。夜慕白直接拿手肘頂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視線頂走：「聽我。看牆。呼吸。看著我。」

羅北把繩子往窗框上改角度，試圖把拉力變成向上。繩子咯吱一聲。他沉聲：「再拉一次。」

「等一下！」蘭雨突然喊。她手腕在空中摸了一下，像抓到什麼節拍似的，低聲：「現在——」

三股力同時用上。賀弦被硬拖離地面半寸。那條影子手像被人踩到指頭，猛地往回縮了一下——可是它並沒有放。它只換了抓法，從腳踝換到背影，整個人的輪廓像被一張透明塑膠袋套住，往水那邊拖。

「剪！」白如霜喊。

夜慕白把小刀往背帶扣上一撬——啪。扣子斷了。賀弦整個人往我們這邊倒。「退、退、退——」羅北一邊拉一邊倒，一直退到牆角。

我們以為救回來了。

就在這時，鈴響了一下。

不是簷下那顆。是——近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耳邊。像有人拿手指頭貼著你的耳骨輕輕一碰：叮。

賀弦的喉嚨發出一個很小的聲音：「到——」像在點名。

白如霜臉色一變：「不要回應！」

可是已經晚了。那個「到」字像拉開了什麼。水面整塊立了起來，反光把我們幾個的影子拉長，只抓住他。下一秒，賀弦被拽出我們的手——不是往下掉，是向後倒，像有人從背後拖著他的衣領往水裡走。

「抓住他！」溫稚整個人撲上去，指尖擦過他的袖口——擦空。

賀弦的身體在半空斷了一下，就像被一扇看不見的門掀進去。那個位置沒有水花，只有光收了一下，像什麼嘴巴闔上。

地上只剩一隻鞋、一條被切斷的背帶，以及相機——相機還在錄，螢幕上波形瘋狂跳針，像有人在裡面跑來跑去。

沒有人說話。風一陣一陣，把甜味往我們臉上推。蘭雨抱著空掉的背帶，嘴唇顫得發青：「……他剛剛回應了。」

白如霜把她肩膀按住：「現在往回走。不要看水，不要回頭。夜，拿相機。」

夜慕白把相機撿起來。螢幕上有一條鈴掃拉到快直線，鋒利得刺眼。

我們退回巷子深一點的地方，貼牆停住。白如霜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先說清楚。剛剛誰把他全名喊出去？」

大家同時搖頭。對講都靜音了，但那聲音不是從對講來的。它像是從風裡穿進來。

羅北把手背在脖頸後按了一下，像把汗往下壓：「這裡有人點名。以後聽到任何像名字的聲音，一律不答。」

溫稚抹掉臉上的水：「我帶小孩上藍線。」她把男孩交給白如霜那邊的人，轉頭時眼睛紅得像剛被砂子刮。

蘭雨沒哭，只是把背帶一圈一圈纏在手上：「他要的東西都在身上……我、我剛剛擋住他視線了，可是——」

「不是你的錯。」夜慕白說。

我們再往外撤時，對講機沉默得可怕。每個人都在聽自己的呼吸，想抓回節拍。巷口有老人把鐵門關上，門縫裡探出一隻手比「走」。沒人說話，只比了個「謝」。

回到藍線，江宥看到我們少了一個人，什麼都沒問，只說：「先上來。」醫療那邊有人遞水。白如霜沒有接，她直直看著對岸斷橋的黑口，手背青筋跳了一下。

風鈴在簷下輕輕碰了兩下，沒有完整的聲，只是「啷、啷」兩記骨節。像在蓋章：有人出列了。

——

夜裡的風更甜。堤下的影子又來了，站在同一個位置。這次，他手邊不是空的。他提著一串細線，線頭上是背帶扣，斷面乾淨，像剛磨過。他抬起手，像把東西點名似的，讓我們看見。

白如霜把聲音壓到最低：「全部退後。誰都不要回應。」

他沒有走近，也不遠離。只是站，讓我們記住。簷下那顆單鈴被風推了一寸，沒有響，像憋住一口氣。

回到臨時帳篷，羅北把相機接到電腦，調出剛才的錄音。波形像斷掉的鋸齒。放到最慢，一個聲音在裡面往回走——不是人走路，是節拍倒走。我們一格一格地聽，聽到那個叮之前，有一個像指節擦過金屬的刷；再前一格，是水面拉直的聲音，像玻璃被手掌抹平。

「它不是拉，」夜慕白說，「它是把影子借走。」

白如霜點頭：「知道方法了，就有對策。」她抬眼看向我們每一個人，語氣很低：「明天不靠橋。鏡子全部背對牆。誰都不要對著任何水面站。還有一條——誰叫你名字，一律不答。」

沒有人回話。我們各自把手指扣在通聯卡上，像在胸前按一個「活著」的印。

外面風把廟簷下那顆鈴推回正中，終於輕輕響了一下。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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