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風比昨天更黏,像空氣裡灑了薄糖水。沿著藍線往上游走,鞋底每一步都像踩在潮棉上。通聯裡全用代號,白如霜走前頭,抬手示意停或前進;羅北把繩包挪到腰後,空出手示範結的順序給夜慕白看。
巷口一面紅磚牆塌了半邊,鋼筋像乾草露在外。羅北敲一下柱腳,手電往裡打:「看這間距,太大;綁絲也少。這面牆不結實,別靠太久。」他指著柱角,「這裡本來還要多繞一圈的。」
B 棟照舊空。C 棟樓縫往下飄淡淡的甜味;羅北用磚卡住窗,留一指縫讓氣跑掉。夜慕白把手放在縫旁,能感到冷氣往外吐。「先去二樓。」白如霜說。
二樓梯口貼著半張潮掉的招租紙。門縫裡有光在晃。夜慕白敲三下。裡面停了兩拍,第三拍才回一聲,很輕;像有人在箱子裡敲回來。白如霜看了羅北一眼:「不進,換一戶。」
我們剛要轉身,走廊另一邊傳來低低的拍牆聲,像有人在牆後數數:「一、二、三——」停。「一、二——」又停。每次都差半步。蘭雨把相機抱到胸口,人整個繃住。白如霜抬手,大家靠牆走,不去看後面。
往內街走,第三戶的門鎖被泥卡住。裡面傳來乾啞咳嗽。白如霜:「進。」夜慕白從門縫慢慢塞進木楔,羅北把力道導到牆柱上。門開到四指寬時,裡面有人急急說:「有瓦斯,先別開燈……我老公在廚房扭到腳,不能動。」她說話很抖。
廚房在最裡面。地上濕,碎玻璃像一層薄霜。男人靠在冰箱旁,腳踝腫起來。夜慕白先把人固定在椅背上,再把椅背跟繩子綁成好拖的形狀:「我在後面拉,你們前面接。我喊『頂』就一起出力。」
他把繩子固定在三個點上:陽台梁、牆柱、門框。第一拉,屋子發出很輕的一聲「吱」,像東西在縫裡動了一下。夜慕白握繩的手心一跳——不是鬆掉,也不是崩緊,像有人在另一頭慢半拍跟著拉。他沉住氣:「一、二——頂。」
男人往外拖了半步。下一秒,角度忽然被挪了一點,力道偏到右邊,門框那邊的木楔「啵」地彈出半指。
「別回頭!」羅北低喝,整個人貼在門柱,用肩胛把門框又頂回去:「照我數,對拍再拉。眼睛別亂看。」
夜慕白不再去瞄縫,盯著牆上的裂紋,他短數:「一、二——頂;一、二——頂。」不留空隙。繩子穩回來,男人順著被拖出門。蘭雨和白如霜抬著椅子往外走。走廊盡頭那面裂玻璃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外面的光,是像從鏡背後吐氣一樣的亮。
賀弦下意識看了過去,整個人像被那一口光勾住,身體往那邊傾。白如霜一手扣住他肩膀,另一手把他的臉硬扳回走廊:「看前面。」那一下把他震醒。賀弦臉色發白,額頭都是汗:「對不起……」
「出去再講。」白如霜說。
到樓梯平台,男人忽然低叫:「我的戒指在廚房!」他伸手往後比。走廊那面玻璃也像跟著伸了一下,慢半拍地模仿他。夜慕白只說:「先出去,戒指晚點再找。」
下樓時,繩子又被動了一下。不是門框,像陽台梁那個點被人從縫裡挑了一下,扣環輕輕響。羅北低聲:「受力點被挪了。」他咬緊牙,整個背去頂,把角度拉回來:「再一次,照數,別停。」
每下一級,欄杆都抖一下。大家盯著腳下,不讓視線碰到任何鏡面。終於到了一樓。外頭的風停了一瞬,接著從下游灌進來,甜味更重。白如霜抬手:「靠牆走,窗子不要正看。」
門邊那塊暗玻璃像水皮輕輕起伏,玻璃裡的走廊比真正的走廊慢一秒。我們不理它,把人帶到藍線上。男人連聲道謝,眼角還掛在那枚戒指上。白如霜把水遞給他:「先喝口水吧,東西晚點再說。」
喘口氣後,羅北蹲在地上,把剛才的固定法簡單劃出輪廓,指給大家看:「之後拉人的時候,後面的人盯方向,前面的人顧腳下。需要確認就用手去感受繩子的勁道,或聽結扣的聲音,不要回頭盯縫。你回頭的那一下,角度最容易被動手腳。」
賀弦問:「剛才那兩次,是有人在動我們的結嗎?」
羅北想了想,只說:「像有人在借我們的力。原因不確定,先當作有這件事。」
下午走另一條內街。街口有一塊路標,綠漆下露出舊的白線——白線往右,現場臨時便道往左。溫稚蹲下摸路緣,指尖沾到乾掉的噴漆粉:「新噴的蓋舊的,代表剛剛被人改過。」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j0H2y82Ey
白如霜:「先把人帶走吧。」
第三巷深處,一扇鐵門背後有抓痕。夜慕白敲三下,裡面不回。他把耳貼上去,深處有節奏敲牆聲:「一、二、三……一、二、三……」聲音像水裡冒出來。羅北把臉一寸一寸離門,直到聲音糊掉,低聲說:「不是人。」
「換一戶。」白如霜直接轉身,不給那個聲音機會靠近。
傍晚前最後一個點在河邊。小橋半截吊在鋼筋上,像沒切乾淨。下游那面水面黑得發亮,像鋪了層玻璃。賀弦把相機舉在胸前,沒有貼眼:「我只錄聲,不對著水面。」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cPcwkvUu
夜慕白點頭:「快錄快收。」他按下去。風底有個很低的嗡,像遠處有人吸長氣;嗡裡有一記很快的刷鈴聲,螢幕上拉出一條尖針一樣的波形。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EAiWYzYcX
「夠了。」白如霜看一眼雲底的顏色,收隊。
回程經過土地廟,簷下那串風鈴還缺幾顆,剩的那顆朝下,像在盯人,沒響。回到藍線,江宥穿過人群過來:「今天先到這裡。下游的逆風帶沒散,晚上味道可能更重。」他看了賀弦兩秒:「你別再對任何鏡面,你身上現在帶味道。」
賀弦點頭,臉色還很白:「知道了。」
風在堤上變冷。天邊最後一條亮像被抽走,街燈一盞盞亮起。撤線時,對講機忽然炸出一個不自然的高音,像把鈴聲貼到耳邊。夜慕白本能按住耳機,跟著數兩輪「一、二——頂」,那個聲音就被壓下去了。
堤下又站著一個人影。不近也不遠,看不出臉,只看得到喉結那裡比夜色更黑一塊。他不走,也不招手,只是站著。簷下那顆單鈴被風碰了一下,沒發出完整的聲,只吐出一個輕輕的金屬節。
「別回應。」白如霜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一夜沒有三長鳴,只有河面那層薄亮和巷子裡數不準的節拍。夜慕白在心裡把今天要記的兩件事收好:拉人時別回頭看縫;遇到導引顏色對不上,先信舊的。他把它們背短句,像在腦子裡釘了兩顆釘。
遠處有人合上門,聲音在巷子裡走了很久才散。風又帶來一絲很輕的甜,像在問要不要再數一遍。夜慕白沒有理它。他拍了拍胸前的通聯卡,把心跳對回穩定的拍子。明天會更難,至少,步子已經整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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