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島 - 第十六章、缺頁與銘牌

天還灰著，風從下游撩上來。白如霜把昨晚在排水孔邊撿到的那半片驗收牌收進透明袋：「今天我們必須搞懂兩件：第一、點名簿的作用；第二、把這塊牌問清楚。」

我們先去橋頭那個工地鐵櫃。鐵皮生得發黑，鎖早壞了。羅北用扳手一撬，門整片鬆下來。裡面全是濕透的紙箱，最底層壓著一本活頁夾，泥把封皮黏住，角上露兩個孔。

夜慕白戴手套，把整本連底板一起移到塑膠布上。紙像煮過，要一頁一頁掀。他用手電透光，指腹繞邊摸：「最後一頁被扯走。」

溫稚彎腰看孔距：「跟我們那半片一樣規格。先別拆掉吧，回帳處理。」

鐵櫃底下還滾著一小截粉筆，外皮一碰就碎。白如霜掃進小袋：「帶回去。」

從橋頭往回走，路過昨晚那間倒一半的雜貨店。木櫃斜著，角上釘一塊小金屬牌，被泥糊住。夜慕白用手背抹開：「……『驗收』兩個字。」斷口方向，和我們袋裡那半片咬得上。

白如霜點一下：「取件、標座標。」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bfN4nYOh
羅北把牌子撬下來裝袋，敲了敲邊緣：「手磨邊，粗；跟昨晚那片一樣。」

——

再往內街走，先進五金行。鐵門半拉，屋裡暗。老闆低頭在整螺絲，聽見腳步才抬眼：「找什麼？」

夜慕白把透明袋放到檯面上，不急著說。老闆瞄一眼，又低頭。

「不是要買，」夜慕白語氣很平，「借問這種兩孔，你們這邊常用幾公分？」

老闆把手上的螺絲擰到底，才慢慢回：「看單子做，哪有『常用』。」

夜慕白把袋子轉個角度，露出邊上的紅漆殘線：「這邊是手磨，不是機器邊。你店裡有人會磨出這種弧嗎？」

老闆看了他兩秒，肩膀一聳：「會磨的都退休了。孔距你去問里辦，他們比我久。」

他沒趕人，像把門往旁邊推了一寸，讓我們自己決定要不要進。

——

里辦在轉角。里長娘坐摺椅上分水，看見我們，先把多的一瓶塞過來：「口渴吧，先喝。」

白如霜接過：「謝謝。」她把袋子放低，露出一點邊，「借您眼力，比個孔距。我們在河邊撿到的，想知道原來掛哪。」

里長娘笑著，眼神卻沒落到袋子上：「你們忙救人就好，舊東西……別折騰了。」

夜慕白把袋子往前推半指：「這片上壓的日期是八月十四。那晚龜山口的導引有被挪過，您應該記得。」

笑容收了一點。她把桌上的塑膠杯排整齊：「工程的事，我不清楚。」

她起身，像要去搬水箱：「風口別站太久。」

我們沒追著她問，轉到里辦旁的牆邊。新漆底下兩個小孔還在，孔距跟我們手上的牌子幾乎吻合；孔邊殘著一小點紅漆。

「原來掛這裡。」蘭雨壓低。

白如霜量了距離，記到本上，又在地上點了座標。里長娘端著一把口罩出來，見我們蹲牆邊，臉色一沉：「別堵這裡，會擋人。」

夜慕白抬眼：「我們量完就走。只問一個順序——那晚是先掛牌，還是先驗收？」

她喉結動了一下，沒答，硬把一包口罩塞進他手心：「戴好，這風不乾淨。」

— 叮 —

一聲極輕的金屬響，貼在耳骨邊打開。轉角那面落地玻璃的裂紋亮了一下，像有人從裡面吐氣。玻璃裡有一團更黑的影，慢半拍抬頭，對著我們合過來一寸。

白如霜低聲：「退。別看玻璃。」

夜慕白還盯著牆上的孔距，像要把它刻進腦子。那團黑順著裂縫往外滑，像在學我們的步子。對講機明明關著，卻自己串起來，一個乾啞的人聲從裡面，慢慢把音節掐直：「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不是問，是對讀我們四個人的影子。

里長娘在門後喊：「別回話！」隨即「砰」一聲把門關死。

羅北一把扣住夜慕白的後領，把人朝內牆拖：「走。」

蘭雨把手伸到他眼前，硬擋那面反光：「看路。」

我們一路倒退出巷口。風忽然換向，耳邊那絲甜味被抹過，玻璃裡的影子慢了一步，像被撕掉邊，這才停。

——

回到藍線，江宥把水塞到夜慕白手裡。白如霜把兩半銘牌在袋裡輕輕一對：「斷口咬得很近，還差半齒。位置確定。」

羅北把量到的孔距寫到地圖邊：「還差順序。」

夜慕白把口罩塞進口袋，盯著筆記上的日期與孔距，聲音很平：「明天換問法。不問人名，只問幾點掛、幾個人、用什麼燈。」

下午回帳，處理活頁夾。羅北先把邊角吹乾，再用鑷子一頁頁撥開。紙上多是工區出入記錄，字跡換過兩種筆；最後一頁斷得很利，纖維是斜拉的，撕口上黏著一點粉筆灰，跟鐵皮燈籠內壁那種一樣。

溫稚：「少的就是最後一頁。」

蘭雨把昨夜錄音拉慢，對上那三記鈴掃的時間碼，寫在「8/14」旁。

夜慕白把兩半銘牌貼近活頁孔距再比一次，點頭：「孔位一致。有人把最後一頁拔走，然後把牌掛上去。」

白如霜沒下結論，只把地圖攤開，用鉛筆把龜山口、里辦轉角、橋頭鐵櫃連成一條細線：「先把路對齊。明早去廟口問風幾點變，再去巷口找肯說『幾點』的人。」

天色沉下來。土地廟簷下那顆單鈴輕輕晃著，沒出聲。夜慕白把兩半銘牌包回袋，盯著撕口看了兩秒：「她借我一口氣，我就拿它把那一頁還回去。」

白如霜嗯了一聲：「先讓它有地方回。」她在地圖上點了點牆的位置，「明天，再要一口時間，再找一塊能寫名字的地方。」

風從下游摸上來，帶一點很淡的金屬味。對講機安靜。我們把孔距、時間、路線一筆一筆落在圖上——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AUvfXnD3
等它自己把缺口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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