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嘉敏離開 JCCAC 的時候,天色已經偏黃。腦子裡仍縈繞著那個「梁」字,像一粒尖石卡在喉嚨。她告訴自己不能再想下去,否則今晚必定睡不著。為了轉換心情,她繞過馬路,走進石硤尾街市。
市場裡人聲鼎沸,攤檔排列得密密麻麻,霓虹燈閃爍著,濕氣混著魚腥味和油炸的香氣,撲面而來。她推著購物車在過道穿梭,買些蔬菜和餸菜,心裡想著待會回去隨便煮碗麵就算。這裡的熱鬧讓她覺得暫時安全,像是從剛才那股冷意裡抽離出來。
在賣雞蛋的檔口前排隊時,她無意中聽見隔壁攤販在說話。那是兩個中年女人,一邊挑菜,一邊低聲談論著什麼。
「你有無聽到啊?十一樓最近又出事呀。」
「邊度?係咪嗰棟呀?」另一人壓低聲音。
「梗係嗰度啦。我表姐住喺七樓,佢話夜晚都唔敢搭電梯,成日自己停喺十一樓……」
梁嘉敏動作一頓,耳朵立刻豎起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7nmpX3dsF
「十一樓唔乾淨㗎。」第一個女人說完,還打了個冷顫,像是真的怕了。
後面有個買魚的男人插嘴:「呢啲嘢你哋唔好亂講,嚇親啲細路。」
女人卻不甘心:「咁你解釋吓啦,點解成日停喺十一樓?嗰層一早就冇人住啦。」
男人不語,只是搖頭,扯開話題,問老闆魚幾錢一斤。
梁嘉敏佯裝低頭收錢,耳朵卻緊貼著周圍的談話。
再往前走,她買水果時,前面排隊的一位白髮老人突然冒出一句:「死咗唔止三個,係成幾千個!」
聲音不算大,但足以讓周圍的人全都靜了一瞬。老人嘴唇還在抖,手杖敲著地面,像是在壓抑某種激動。
「唔好亂講呀。」身邊的年輕攤販急忙打斷,聲音甚至有點顫。「啲舊嘅嘢唔好再提啦。」
另一個年輕街坊立刻補充:「大家都知佢講緊咩,政府一早就公佈過,三個人咋嘛。」
老人冷笑了一聲,沒再說下去,只是低頭數硬幣。氣氛一下子僵硬起來,像整條過道都被壓住。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Ixdo7v5FX
有個婆婆急急拉著孫子的手,低聲叮囑:「快啲走啦,唔好聽。」她眼神閃爍,既像怕事,又像知道什麼不能說的東西。
梁嘉敏抱著水果袋,心跳在胸口「砰砰」直撞。她假裝漫不經心地繼續往前走,可腦海裡剛聽見的那句「幾千個」卻像炸雷一樣迴盪不散。
她清楚記得課本裡的字眼——「三人死亡,五十一人受傷」。冰冷的數字,被寫得像附註一樣,簡短得幾乎不帶任何情感。可為什麼,老人卻要說「幾千個」?那不是一點誤差,而是整個天與地的距離。
她偷偷回頭,見到那老人還在攤檔邊,身影孤單,表情陰沉。四周的街坊刻意迴避他,誰都不想接話。就像他口中那句話是一個禁忌,只要承認,整條街就會跟著出事。
梁嘉敏攥緊手裡的膠袋,水果邊角壓得手心生痛,卻沒有一絲實在感。她覺得自己像被夾在兩個世界裡——一個是官方的數字,一個是街坊的流言。
哪個才是真的?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開始害怕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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