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 JCCAC 的舊窗,光線像一道冷白的刀鋒,把塵埃切成一層層懸浮的霧。室內寂靜,只剩下牆角電風扇的低鳴。梁嘉敏彎著腰,把手套重新拉緊,心裡默默數著手上剩下多少袋資料。這份臨時工雖然無聊,但至少工錢實在,只要撐過去,就能收工。
她正準備把一個灰布袋搬上桌,忽然聽見「嘶啦」一聲,袋口被她一扯,脆弱的布料竟裂開一條長縫。下一秒,厚重的紙束傾瀉而出,拍打在地板上,聲音沉悶卻分外刺耳。那一刻,她心頭一緊,像是犯了什麼大錯,連呼吸也頓住。
她蹲下身去收拾。散落的紙張泛著黃褐色,邊緣脆得一摸就會碎。許多頁面焦黑發亮,像被火舔過。梁嘉敏抖掉灰屑,把第一張攤開,眼角立刻捕捉到一行日期——「1953 年 12 月 26 日」。她怔了怔,再翻一張——「1953 年 12 月 27 日」。第三張——仍是「1953 年 12 月 28 日」。
這些日子,她在課本上看過無數遍,那是石硤尾大火的時間。課文寥寥幾句,冷漠地寫著:「三人死亡,五十一人受傷,五萬人無家可歸。」可眼前這些紙張,卻像在訴說另一個更龐大、更恐怖的數字。
她屏住呼吸,繼續把紙堆分好。忽然,一本比其他厚重的冊子掉在身旁,封面打字機字體清晰可見——「死亡名冊(初稿)」。她伸手撫過,那一刻,指尖竟感覺到紙頁傳來一種異樣的冰涼。
梁嘉敏慢慢翻開。
滿頁都是名字。左欄寫著姓名,中欄標註年齡,右欄則是一行行冷硬的字:「罹難」。可她很快就注意到,大半的名字被粗暴地塗黑。墨水濃厚,筆觸歪斜,像是有人急著抹去一切痕跡。有些地方甚至塗了三四層,黑得反光,像是要把那些生命永遠埋葬。
她移到窗邊,試著借光透視。墨跡下隱約有筆劃閃現,像「陳」、像「李」,也可能是「黃」。她努力辨認,卻愈看愈模糊。眼前的字跡在墨影裡掙扎,就像有人還沒來得及呼喊,就被火焰奪走聲音。
她翻到下一頁,心跳更快。頁角有鉛筆留下的數字,潦草而急促:「+47」、「+112」。那像是追加的計算,可總數一欄卻被整塊撕去,只剩鋸齒狀的裂口。她指尖顫了一下,腦海閃過那張潦草的「3128」。難道這些就是被塗抹掉的真實?
忽然,桌上鎚釘盒被她手肘撞落,金屬聲清脆,在靜室裡迴盪。梁嘉敏猛然抬頭,卻只見窗外的光影靜止,空氣裡漂浮的塵埃像凝住了一樣。
她深呼吸,重新俯身收拾。另一疊散頁裡,夾著幾張黑白相片。紙質發硬,邊框帶齒。相片模糊,卻清楚記錄著山坡上木屋緊密相連的景象。煙霧翻湧,遠方有一條火線正撕裂夜空。相片背面,都寫著同一行字:「1953.12」。
梁嘉敏盯著看,眼窩隱隱發熱,像被煙薰著。她急忙把相片塞回夾層,可餘光卻捕捉到冊子底角的一行字:「另存副本,切勿外傳」。字跡細瘦,收筆急促,像是寫字的人在匆忙中留下最後的提醒。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牆邊的鋼櫃,鎖孔裡積滿灰塵,像許久未用;再看向門口,玻璃上映著自己的影子,孤單卻模糊。她心裡一沉,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推進更深的黑暗。
地上還有一張硬紙未撿。她拿起,發現那是一份「臨時收容名單」。名字排列得整齊,卻在中段戛然而止。後面一條粗墨線,把整頁切斷。墨跡暈開,末端留下一朵黑色的花,像在紙上燃燒過的焦痕。
梁嘉敏心口一縮,快步把散頁疊好。這時,一陣風猛地從窗縫灌進來,紙角被掀起,沙沙作響。她伸手按住,指背卻被什麼冰冷的東西劃過。她驚得縮手,手套上留下一道淺白痕跡。她猛地回頭,室內空無一人,只有「死亡名冊」翻開著,頁面輕微起伏,像呼吸般一張一合。
她合上冊子,準備塞回布袋。裂口處露出另一個硬封皮,她抽出來,竟是一份「通訊錄樣表」。封底貼著一張紙條,字跡凌亂:「核對後覆」。翻到中頁,她第一眼就看見一個熟悉的字——「梁」。雖然名字殘缺不全,但那個「梁」字,像燙進她眼皮,讓她移不開視線。註記欄冷冰冰地寫著:「暫未尋獲」。
她喉嚨發緊,手心滲汗,汗意隔著手套都能感覺。燈管「咯」地響了一聲,像在提醒什麼。梁嘉敏迅速把「通訊錄樣表」塞回去,深吸一口氣,把散落的紙張一一疊好。
就在她準備起身時,腳邊一張薄紙吸引了視線。紙上印著「死亡人數彙整(暫)」。標題下方是一片空白,只有最底邊,用鉛筆寫著細細一串數字:3128。沒有單位,沒有逗號,孤零零地躺著。
梁嘉敏覺得胸口被那個數字壓住,呼吸艱難。她把紙倒扣,手還在顫。就在這一刻,門外走廊傳來一聲輕響,像誰的腳尖踢到金屬。她猛地抬頭,盯著門縫。空無一聲,只剩燈管的低鳴。
她逼自己冷靜,把「死亡名冊」塞回布袋,用力綁緊繩口。可布袋裡忽然自己鼓動,一張薄紙「啪」地滑出,落在桌上。紙頂印著「備註」,中間空白,最底卻寫著四個小字:「唔好查落去」。
梁嘉敏的手僵在半空,盯著那四個字,彷彿聽見紙頁裡滲出的呼吸。像警告,又像哀求。她把那頁摺進名冊,深吸一口氣,把袋口死死打結。
鐵櫃「轟」地關上,聲音沉重,像某種蓋棺的迴響。她轉身,走廊的風正往裡灌來,帶著潮氣和陰冷。梁嘉敏忽然覺得,她的名字已經被寫進某一頁紙裡,只差最後一筆。
ns216.73.216.241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