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沉,街市的鐵檔一盞盞打著燈,喧鬧聲與膠袋摩擦聲把黃昏撐得更擁擠。梁嘉敏從 JCCAC 出來,背著布袋,腦海仍被那些冰冷的數字壓著——官方寫明「三人死亡,五十一人受傷」,但檔案名冊的頁角卻潦草記著「3,128」。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nA2uzpCeS
她忍不住懷疑:究竟是誤抄、筆誤,還是刻意塗抹?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bqdi8SQZ
肚子餓得發空,她索性走進粉麵檔,點了一碗雲吞麵。熱湯的蒸氣撲上臉龐,稍稍驅散心底的冷意。她剛低頭夾起麵條,就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細路,妳係咪喺上面做嘢㗎?」
梁嘉敏愣住,抬起頭。面前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圍裙的中年婦人,額頭滲著汗珠,手裡提著沉甸甸的菜籃。她並不認識這個人,卻被這句話嚇得心頭一震。
「係呀……妳係?」梁嘉敏試探性地回答。
「我叫黃姨,喺街市做清潔。」婦人咧嘴笑了一下,聲音卻壓低,「阿女,阿姨勸妳一句,夜晚唔好亂經過十四座,尤其係十一樓。」
梁嘉敏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心裡掠過莫名的寒意。她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點解……係十一樓?」
黃姨眼神閃動,聲線壓得更低:「官方話嗰場火,淨係死咗三個人,五十一個傷。妳信唔信?」
梁嘉敏心口一震。正是她整天反覆掙扎的數字。
「其實街坊都知,唔止。」黃姨說,「嗰晚木屋燒到成片山谷都紅晒,有啲人根本走唔切,喊到聲嘶力竭,最後被火吞晒。幾千人呀,冤魂搵唔返屋企,就留咗喺邨入面。」
梁嘉敏腦海瞬間閃過名冊上被塗黑的「3,128」。心口一陣發緊,手心也全是汗。
「十四座十一樓,係最猛。」黃姨繼續,「有人搬過去,住唔夠一個月就走,話成晚有人拍門,一打開又冇人。有啲人話瞓醒,見到黑影企喺床邊,叫緊佢個名。」
梁嘉敏喉嚨發乾,強自鎮定:「有人真係出過事?」
「有。」黃姨壓著聲音,語調卻帶著堅決,「七十年代有一家五口住十一樓,隔離嗅到燒焦味,推門一睇——成家人齊齊坐喺客廳,全部燒到焦黑。但屋企一件傢俬都冇著火。」
梁嘉敏背脊僵硬,寒意一層一層蔓延。
「仲有電梯。」黃姨又補充,「成晚自己上十一樓,門一開,成部電梯坐滿晒人。但全部冇樣,得黑影。有啲人話,就係當年走唔切嗰啲人。」
梁嘉敏心臟一縮,腦海閃過那夜在電梯裡的倒影。
黃姨低聲說:「我親耳聽過。有一晚收工經過十四座,聽到十一樓成班人齊齊喊『救命』,喊到耳仔痛。但我走上去,走廊黑晒,得冷風。嗰次之後,我再唔敢靠近。」
梁嘉敏手指顫抖,差點掉下筷子。她抬頭望著眼前這個陌生婦人,忽然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講八卦,還是在傳遞警告。
黃姨慢慢站起來,提起菜籃,聲音變得冷硬:「阿女,聽阿姨句,唔好多事,唔好多嘴。石硤尾啲嘢……唔係妳諗咁簡單。」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潮裡。
梁嘉敏呆呆坐著,腦海迴盪著她的話。官方的「三死五十一傷」,黃姨口中的「幾千」,名冊裡的「3,128」……數字像一張張網,正一層層將她拉入深處。
夜色完全籠罩,街市鐵閘一個個拉下。遠處的十四座在黑暗中矗立,像一塊巨大的石碑。十一樓隱沒在陰影裡,卻彷彿有一雙雙眼睛凝視。
冷風掠過,梁嘉敏耳邊,再度響起壓抑而絕望的低語:
「比返間屋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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