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在 JCCAC 的窗框邊緣滲出一道淡淡的光線,塵埃在半空飄浮,像凝固的時間。梁嘉敏坐在木桌前,面前攤開的檔案散發出陳舊的氣味,那股霉味和煙燻味混雜,令人想起被燒焦的木料。
她正準備收拾桌上的資料時,腳下的紙箱忽然晃了一下,像是壓力鬆脫。她低頭一看,原來是另一袋沉重的灰布袋被壓在箱角。布袋上繡着褪色的黑字:「1953 火災」。
梁嘉敏心頭一緊。那幾個字比剛才翻過的名冊更刺眼,像一道冷光直射進她腦海。她小心翼翼地把布袋拉出來,布料粗糙,邊角發黑,好像曾經熏過火。她拉開繩索,裡頭掉出一堆檔案,厚厚一疊,紙張邊緣焦脆。
第一份文件的抬頭赫然寫着:「死亡名單(非公開)」幾個紅字。她屏住呼吸,翻開其中一頁。
裡面列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旁邊標記着年齡與住址,最右側寫着「罹難」二字。名字排列整齊卻冷漠,像一列沒有盡頭的墓碑。短短二十頁,數字已經突破一千。梁嘉敏的眼睛酸澀,喉嚨乾得發疼。
她的腦海立刻浮現課本裡的描述——「大火中三人死亡,五十一受傷,數萬人無家可歸」。眼前的數字,與她自小接受的歷史教育完全不符。這不只是誤差,而是徹底顛覆。
「點解……」她低聲喃喃。
她伸手翻到更後面的頁面,指尖劃過一行又一行名字。忽然,她的動作停住。
那一頁的墨跡忽然斷裂,半數名字被粗暴地塗黑,像有人用墨刷刻意遮掩。仔細一看,那些黑墨層下,隱約還能看見字跡殘影。梁嘉敏心頭猛地一跳,幾乎要伸手去摩擦,卻又怕將紙張磨碎。
「唔好查落去。」腦中閃過昨日那句低語。
她呼吸急促,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四周。房間裡靜悄悄的,只聽得見遠處走廊的腳步聲。林職員不知什麼時候走開,留下她獨自面對這些陰冷的檔案。
梁嘉敏勉強定神,把視線落回檔案。下一頁是一張統計表,標題寫着「死亡人數分類」。上頭分列兒童、婦女、長者三欄。她數了數,光是兒童一欄就已逼近三百。
她的胃一陣翻湧,眼睛不敢再看下去,卻又像被釘住般無法移開。
忽然,一張老照片從資料夾中滑落。照片裡是一片焦黑的瓦礫,煙霧翻滾,幾名消防員背對鏡頭在瓦堆裡挖掘。最前方,一具小小的軀體橫陳在地,四肢僵硬,臉孔模糊。但最令她不寒而慄的,是軀體的手指,正朝着鏡頭的方向伸出,像要掙扎,像要抓住什麼。
梁嘉敏倒抽一口氣,手一顫,照片滑落在地。
她連忙彎腰去撿,卻在餘光裡瞥見窗戶的玻璃反光中,有個小孩的臉正緊貼著玻璃,蒼白無表情。她猛地抬頭,窗外只有刺眼的陽光和對面大廈的牆壁。
她額頭滲出細汗,手腳冰冷。她合上檔案,迅速把照片塞回布袋。就在她拉緊布袋繩索的瞬間,餘光瞥見布袋角落寫着一串數字:
「死亡總數:3,218。」
她僵住。心跳像被重錘擊打。
這個數字遠超她所知道的「三人」。
房間裡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的敲擊,好像有人用指節敲桌子。咚、咚、咚,節奏緩慢而沉重。她屏住呼吸,環顧四周,卻什麼也沒有。
那聲音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戛然而止。四周恢復死寂,只剩下陽光和塵埃。
梁嘉敏抬頭看向門口,心臟仍劇烈跳動。她努力告訴自己,這只是錯覺。只是幻聽。只是精神緊繃。
然而,當她轉身要收拾東西離開時,桌上的紙張忽然自己翻了一頁。那一頁頂端,空白的餘白處,用深黑的墨筆寫著幾個字:
「唔好查落去。」
筆劃凌亂,墨色尚未完全乾透,還泛着潮濕的光。
梁嘉敏的指尖僵硬在半空,背脊的冷意直竄腦門。
ns216.73.216.241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