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硤尾邨第14座的夜晚依舊靜默。午夜過後,走廊燈管閃爍着慘白的光芒,電梯口的冷風偶爾夾帶油煙與潮氣,一切都似乎不曾變過。
然而,白天的景象截然不同。石硤尾從來不缺人聲。菜市場的叫賣、巴士站的車聲、鐵閘升降的刺耳聲響,構成了一曲粗糙卻真實的日常樂章。梁嘉敏拖着一只布袋,從巴士站走到石硤尾街市,再繞過公園,準時抵達 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JCCAC) 的大門。
這份臨時工作來得倉促。她只是接到大學同學的訊息,說這裡缺人手,要找人整理舊檔案和展覽用品。薪水不算高,但總比長期失業強。她答應下來,心裡打算不過是一份過渡的差事。
JCCAC 的外牆依然帶着工廠大廈的氣息,方正呆板,水泥表皮凹凸不平。陽光下,它像一頭老去的巨獸,被強行披上一件文藝的外衣。梁嘉敏走上二樓,穿過長長的走廊,推開其中一間工作室的鐵門。
「你係新來嗰個?」
迎面而來的是一名中年職員,戴着厚框眼鏡,臉上掛着永恆的倦容。他簡單介紹自己姓林,是這裡的檔案管理員。嘉敏點頭,跟在他身後穿過堆滿紙箱和木櫃的空間。
「啲檔案好多係舊時代搬嚟嘅,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都有。小心啲,唔好亂掉。」林職員叮囑。
空氣裡彌漫着紙張與霉味混合的氣息。梁嘉敏抬頭,發現頂層的燈泡不知何故忽明忽暗,像是隨時要斷電。她放下布袋,戴上手套,把第一個布箱拖開。
箱子比想像中重得多,拉開膠帶後,裡面整齊地疊放着泛黃的文件夾。封面上寫着粗黑字:「石硤尾火災,1953。」
梁嘉敏愣了一下。
她在歷史課本裡讀過這段故事:聖誕夜的大火,一夕之間燒光了數千間木屋,數萬人流離失所。課本上寫的死亡人數只有「三人」,後來政府因此展開大規模徙置計劃,建成了香港第一批公屋。
可是,眼前這一疊厚重的名冊,卻遠比她記憶中的「三人」龐大。她翻開一頁,密密麻麻的名字佔滿整張表格,每一個名字旁邊標註着「罹難」二字。短短十頁,已有數百名字——這與課本所載的死亡數字相差何止十倍。
梁嘉敏的手心冒汗。她抬頭望向四周,林職員正在另一頭低頭寫字,似乎沒有留意到她的異樣。
忽然,走廊外傳來沉悶的一聲「咚」。像是有人踢到了鐵閘。嘉敏下意識望向門口,卻什麼都沒有。她心裡一陣發毛,把名冊匆匆合上。
「林先生,呢啲文件……係唔係唔應該畀人睇?」她忍不住問。
林職員抬起頭,臉色平淡得像背熟了一句口號:「舊紀錄好多時唔齊,數字唔準,你只係整理,唔需要理解。」
梁嘉敏點頭,卻無法平息心底的疑惑。
午後三點,陽光斜照進窗戶,灰塵在光束中漂浮。她繼續整理另一疊檔案。這次是一堆舊照片:黑白底片已經模糊,但依稀能見到密集的木屋、燒焦的瓦礫、哭泣的婦人,以及滿目瘡痍的街道。
她盯著其中一張發呆。照片中,一群孩子圍在火場邊緣,臉上滿是煤灰。奇怪的是,靠近鏡頭的那個小孩,眼神竟然對準她,仿佛隔著時空注視着。
梁嘉敏猛地把照片放回去,心裡一陣寒意。
她決定早點離開。收拾好東西後,她走到樓梯口。JCCAC 的走廊白天尚算熱鬧,藝術工作室裡傳來音樂聲與敲擊聲。然而,當她走到轉角時,卻感覺溫度莫名下降。冷風從窗縫滲進來,吹得她脊背發涼。
就在她準備推門出去時,背後忽然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
「唔好查落去。」
聲音低沉、蒼老,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梁嘉敏猛然轉身,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電燈泡在微微搖晃,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手心的汗浸濕了布袋的提帶。
那一句話,清清楚楚,彷彿就在耳邊。
「唔好查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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