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入冬了,我買來一顆小聖誕樹和一雙大襪子放在客廳,卓恩當然也有,是我精心挑選的。
「真帥,兄弟。」我把馴鹿的頭套纏在牠頭上,這傢伙非但不領情還試圖掙脫,為了在艾莉森回來前維持造型我不得不使用殺手鐧。
「汪、汪!」卓恩看起來超級無奈又暴躁,我則忍不住笑出聲,我絕對不會承認我在偷報仇,但這老兄絕對聞出來了,真的是隻聰明又難搞的傢伙。
「在我和小艾回來之前不可以脫掉喔,不然小公主會難過的。」我臨走前送給對方一個媚眼,「本國王也會不高興。」
回來的路上艾莉森照往常滔滔不絕分享她和同學的各種雞毛蒜皮小事,我一邊聽著廣播一邊回話。
「最近感冒很流行,在學校要記得勤洗手知道嗎?」
「嗯。」
我和女兒前腳才踏進家門,卓恩就用尾巴掃開我撲向艾莉森,頭上的馴鹿耳朵都開花了,我就知道牠不可能好好善待我的心意。
「小艾,看看這是什麼?」桌上的聖誕襪吸引她的注意,艾莉森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打開襪子。
「兔子!」
「而且還是你喜歡的紫色,它叫做星星,喜歡嗎?」
「星星,我是艾莉森,你好啊,你很快就可以見到其他朋友了。」她擠眉弄眼的和新夥伴聊天,我本來想加入的,但卓恩的無情牙齒此刻正黏在我腿上,我不得不立刻幫牠解開頭套。
我看著他們圍在聖誕樹旁的身影,一股溫暖從背脊竄出,不再是寒意,也不再是疼痛;我忙著把衣服丟進洗衣機,客廳時不時傳來的咳嗽聲。
「感冒了嗎?」我倒了杯熱水給艾莉森,又測了體溫,還沒發燒。「今天早點睡,你不想要聖誕節只能待在床上休息吧?」
「不想!」艾莉森一蹦一跳地和卓恩去刷牙了,我拎起洗衣籃走回廁所。
「哐啷。」我不小心撞到轉彎處的櫃子,藥罐從桌面上滾下來,我注視那些佔據所有空間的瓶子,有股衝動在胃裡打轉。我忙完後回到櫃子前,將所有藥扔進垃圾桶,打結,然後丟到門口的大桶子裡。
那晚我聽著女兒的夢話酣然入睡,安靜,且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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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咳。」
那是一個下雪的清冷下午,我在家裡忙得焦頭爛額,焦慮到我彷彿又可以看見他媽的幻覺在角落晃來晃去。
艾莉森生病了。
不,不只艾莉森,是這個區域的人都生病了。整座城市被封閉,藥局被洗劫到只剩四面牆,槍聲四起,我不敢出門,但是艾莉森的情況沒有好轉,反倒是急轉直下。
「爸比,我、我的喉嚨好痛。」她原本童稚的聲音此刻變成像受雜訊干擾的麥克風一樣沙啞,我看著女兒通紅的臉頰、腫脹的眼睛心如刀絞,止痛藥全都吃完了,連在藥局搶來的也是。
「寶貝,沒事的,睡一下好嗎?睡起來會好一點的。」我安撫著她的情緒,只是當她的淚水沿著原本乾涸的淚痕滑下,我再也忍不住了,幫艾莉森蓋好棉被後就立刻躲進廁所,我不能讓她看見我哭的樣子,如果連我都沒有信心的話,那艾莉森就更沒有了。
但是她才四歲,才剛學會寫字,剛學會織毛線,才剛認識兔子家族,才剛與我見面。我沒辦法想像最壞的結果,那太不真實了,她不會離開我,她不能也不行。
但其實,是我離不開她。
我什麼時候接受了有個黏人的小女孩無時無刻不貼在我腳邊,像壞掉的收音機講個不停;什麼時候習慣了家裡有個細緻溫暖的聲音充斥在每個角落,或是求著我講睡前故事哄她睡覺;而又是什麼時候,我喜歡上了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就看見寶貝女兒呼呼大睡的模樣,期待放學時她蹦蹦跳跳地朝我奔來,與我擁抱。
咳嗽聲闖進木門直達我的耳裡,我抬頭,從鏡子發現那個男人站在身後,雙手捧著一朵藍色花朵,破舊的衣服上滿是枯萎的花瓣,帽沿上也是,我怒火中燒,一拳打在他臉上,隨後一腳踩爛掉到地上的花。
這傢伙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他憑什麼?他哪來的膽子敢愚弄我,毀了我前大半人生,說了一堆狗屁廢話,說我缺乏感情,缺乏動力,誰他媽的在老婆死後還可以笑得像迪士尼裡的公主?還可以像白雪公主那樣活的光彩,苦中作樂?這個人渣就是徹頭徹尾的白痴,只會說蠢話的畜生。
「我照你說的去做了,我給了你感情的缺陷,修補了情緒上的損壞,可為什麼,你還是不滿意?」對方卑微的口氣瞬間引爆我本就在燃燒的怒意,我揪著他的衣領瞪大眼睛,激動到可以聽見心跳聲。
「閉嘴,閉嘴!」我用盡全力咆哮,「聽好了,老子不需要你的幫助,去他媽的不需要,我要求你立刻把我的感情全部歸零,全部清除!」
「這是不可能的,人類的感情不可能再回到當初,是不能抹滅的機制。」
我抄起蓮蓬頭猛得砸向他,結結實實打中左眼,從他眼框流出的血液讓一切都得以宣洩,可正當我要下第二手時,門外的尖叫瞬間讓我的心臟漏拍。
「艾莉森!」我甩開對方衝出門檢查女兒的狀況,她手緊抓著胸口想說話,張大的嘴巴卻只能發出嗚噎聲。「不不不,艾莉森,呼吸,深呼吸。」
我知道她又吸不到氣了,可我束手無策,完全沒辦法幫她,等到好不容易緩下來,我抱著虛脫的女兒不禁悲從中來,全身顫抖。家門出不去,連獵槍的子彈都用完了,我盡力了,卻只是徒增艾莉森的痛苦和絕望,這不是一個四歲孩子該經歷的事。
我走到大門口,把回收桶裡的垃圾一股腦倒出,一堆藥罐落在眼前,握著熟悉無比的老朋友,我默默走到廚房,將藥丟進攪拌機,又加入葡萄汁,然後按下電源。
我回到房間,半哄半騙叫女兒把果汁喝下,卓恩在陽台門外吼叫,爪子早已把玻璃抓花,可是我不在乎,我把空杯子隨手丟在一旁,坐上床把女兒攬進懷裡,用鼻尖感受她的體溫,她的心跳。
我擁有過感情嗎?在幻覺出現之前,有任何一個人說過我缺乏感情嗎?明明以前很常聽到有人稱讚我很具同理心,很愛護妻子,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是,我不能理解,一夕之間,全都化為烏有。
爸比。
那道彷彿能融化一切嗓音似乎侵蝕掉我一直以來腦中的霧霾,清澈的眼睛,圓潤的臉頰,短短的四肢,牙牙學語的口音,還有笑起來與海蓮娜面容重疊的臉龐;我依稀能聽見艾莉森在房門外和卓恩玩你丟我撿的遊戲,說著「你不可以犯規,壞狗狗。」以及我親暱地喊著女兒的小名,要她小心安全。
愛在悄無聲息的日子淺入我的血液,隨著時間穿過全身,我毫無察覺,把所有的愛給了艾莉森和海蓮娜還有卓恩,唯獨忘了給自己,我痛恨我,恨之入骨,比幻覺還恨。
窗外逐漸被黑暗籠罩,夜幕降臨,電視從新聞台轉為兔子先生的頻道,屋子裡沒有改變,一切照舊。我手臂裡的女孩已經沒了呼吸,冰冷的身軀停留在了傍晚。
我放聲痛哭,尖叫又大吼,指甲插進手臂劃出深深的四道血痕,僅僅是三天,我失去了一切,徹底跌落谷底,連當初停留的懸崖都看不到了,滾燙的淚水滴在艾莉森未闔上的雙眸,很快掉到床單上。
我這輩子活的太苦了,痛苦到只要看見光芒就會毫不猶豫朝它奔去,盲目的相信奇蹟,與艾莉森相處的這三個月,我體會了人生,從相遇到熟識,從厭惡到不可或缺,再從習慣到分別,這是上帝給我的最後通牒,最後的晚餐。
因為生活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殘酷猝不及防,以至於,我錯把落日當成了黎明。
就像人們總把薔薇誤認成玫瑰。
天亮了,穿著破大衣的男人踏進房間裡,打開門把餓的奄奄一息的狗放進屋內,隨後從皮膚上扯落無數朵薔薇,灑在深褐色床上的兩個軀體旁。高大的人影駝著背,髮絲垂落在耳旁,充滿疤痕的臉頹靡又無奈。短暫環顧周圍後,祂轉身走到陽台一躍而下,輕盈的落地後揚長而去。空洞的左眼綻放出藍色薔薇,留下一抹色彩在寂靜的城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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