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為,我的所有感情都已經在這該死的世界消磨殆盡,以至於當我第一次見到我女兒的那天下午,我把她一個人丟在前院,我本以為她會因此哭著回去找社工,但天黑前我打開了陽台門,我沒想到她居然還在;滿臉泥巴,和我的撫慰犬玩得不亦樂乎,這出乎意料外的結果使我有些惱怒。
「卓恩,回來,外面很髒。」我發出指令,黃金獵犬卻只是在遠處望著我,沒有任何動作,我又開口重複一次命令。
「汪!」平時乖巧的桌恩居然朝我吼叫,這是牠第一次違抗我,一股怒火湧上心頭,我漲紅臉對著桌恩咆哮。
「爸比,不要這樣,牠會怕的。」年僅四歲的女兒站在比她還壯碩的大狗面前維護牠,我第一次聽見她說話,那稚嫩的嗓音澆熄了我一大半的怒火。
我明明不曾因為任何東西而恢復平靜,連藥物都無法,甚至是卓恩。
「我、我不是要罵牠,我只是……抱歉。」
我居然道歉了,我憑什麼道歉,明明是她先惹我生氣的,我……我似乎變得不正常。
我站在門口與女兒及卓恩相視許久,內心翻湧波濤,我想表現出最壞的一面嚇走這個傢伙,讓她這輩子都不要和我有任何關係,沒有錯,計畫就是這樣。
「我只準備了我自己的晚餐,沒有你的,我不知道你要來。」我面無表情說道,在外頭跑跳一下午這小鬼肯定餓死了,但說真的,我確實只有一人份的晚餐,我沒說謊。
「沒關係,那我可以進去嗎?」她還是一臉笑咪咪的樣子。
「不行,你太髒了。」我想也沒想就拒絕。
「汪!汪!」然而卓恩卻站起來撲向我,銳利的爪子抓破我的臉頰和脖子,我吃痛的咒罵幾聲,隨後一腳踹開牠。
「你今天瘋了嗎?我是你主人。」卓恩沒有理會我,含著我女兒的手把她拉進屋子,全然不鳥我這個正牌主人。
「媽的,你要今天是怎樣,你敢攻擊我?你不怕我把你送回機構嗎?」我氣急敗壞去找撫慰犬爭論,對,對著一隻狗大呼小叫,我有時真的覺得我瘋了,被這個又爛又離奇的世界逼瘋了。
「爸比,別生氣,對不起,但是卓恩不是故意的,你處罰我吧。」女兒哭哭啼啼站到我面前,我才發現原來她有一頭金髮,抬起頭時那委屈的表情,去你的,為什麼這麼像,為什麼這麼像她。
「格倫,你會愛我們的孩子嗎?」我想起海蓮娜的臉龐和聲音,因為就連神情都如出一徹。
我回答她什麼,其實,我不記得了。
我不記得我和海蓮娜的所有回憶,我們怎麼相遇、墜入愛河、結婚、擁有孩子,我通通都不記得,我只記得,這個女人,是我的一切,我用生命都要保護她;可是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她留下腹中的胎兒和我,自己離開了。
淚水模糊了視線,鼻尖酸澀,我又哭了,討厭又熟悉的感覺在吞噬我,我蹲在地上放聲哭泣。
「爸比。」我感覺到有雙很小的手放在我頭頂和肩膀,「爸比,你為什麼難過?是我害你哭的嗎?爸比對不起。」
我連忙搖頭,用袖子抹掉眼淚;卓恩收起先前的強硬態度把頭枕在我腿上,濕濕的鼻子不停摩擦我的衣服。
我起身獨自走回房間攤在床上,難聽的哭聲止不住,好冷。
那天我開著車載最親愛的妻子前往迪士尼,她說想在待產前好好去玩玩,我興奮的開始計劃旅行,滿懷期待上路,不過確實,海蓮娜獨自上路了,拋下我,一個人。
等我再醒來,我失去所有記憶、生活不能自理,時不時發瘋,記憶只有與海蓮娜的最後一句對話:她問我會不會愛這個孩子。
我不要孩子,我要你,只要你。
「沙沙。」我聽見一陣聲響,抬頭就看到有個身影站在窗邊倚著牆,帽簷下那雙深褐色的瞳孔窺視著我,彷彿要把我捅穿,從那件被磨破的舊大衣我認出是那個混蛋,造成我發瘋的罪魁禍首。
「滾,滾出我家,連同你所說的那個該死的感情一起滾出去!」我朝他咆哮,拿起一旁的檯燈扔過去,缺角的燈罩劃傷他的臉,一抹鮮紅的血痕流淌下來。
「你沒辦法控制我的去留,就像你沒辦法掌握你的感情。」
「你他媽的就是我精神分裂出現的幻覺而已,你在囂張個屁,都是你,一切都是你,你不是說你可以掌握一個人的感情嗎?展現給我看啊,讓我變成一個正常人。」我繼續發洩脾氣,看著那張木訥暗沉的臉一肚子怒火。
每當他用憐憫的眼神投望我,我就覺得自己更像是個精神病院需要護理師特別關照的瘋子,可我不是瘋子,一直都不是。
「你身體的每一條神經都在抗拒我,我怎麼幫你?我需要確保你能不能接受我的幫助……」
「不需要,你不需要確保我能不能,你要就幫我,要不就滾蛋!」我失去所有耐心,我不理解為何我腦中會想像出這麼一個難纏又白痴的東西,為什麼就不能想像個好一點的人,能夠安撫我的幻覺。
他沒有回話,只是皺起眉頭,我又作勢準備砸東西,他這才有動作,轉身穿過牆壁消失。
「扣扣。」緊接著房門被敲響,我回身抬頭查看。「爸比,我好餓,卓恩也好餓。」
我又看向時鐘,晚上十一點,我居然在床上待這麼久。
我開門走到廚房隨便弄了些吃的給她,百無聊賴的坐到對面看著她把一個微波食物吃得津津有味;她用沾滿醬料的小嘴賣力咀嚼,小巧的手指拿著和她臉幾乎一樣大的捲餅,這副有些滑稽的畫面似乎緩和下剛才的煩悶,似乎能從陽台門的倒影看見我眼裡閃爍著笑意。
我能笑了,是嗎?
上一次露出笑容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不知道,反正也不重要。
這時我感覺到有東西在腳邊,是卓恩,牠將牠的飯盆推到我這,裡面還有一些剩餘狗糧。
我閉上眼躲避對方水汪汪的大眼,「不,卓恩,我這輩子不會吃你的食物,絕不。」卓恩總是認為只要吃了糧食心情就會變好,但牠是隻狗,而我是個人,只是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過得比一隻狗還下賤。
「吃完該睡覺了,很晚了。」我說道。
「我要睡哪?」
「沙發,我房間只有單人床。」話音剛落,卓恩又朝我發難,我拗不過那隻狡猾的臭狗,只能讓出床位。
那晚我和卓恩縮在只有四十英吋的沙發上,牠倒睡得挺安穩,我依舊輾轉難眠,只是不是因為失眠,而是不習慣家裡存在除了我以外的家人。
家人,和我有血緣關係的人,她總會讓我想起海蓮娜。
隔天一早我被一雙手拍醒,我女兒站在沙發邊大叫,她說上學要遲到了,我才猛然想起昨天社工和我交代的事,匆忙套上衣服,我開著車糊裡糊塗照著導航送小孩上課。
「你們來了,還有一分鐘你們就遲到了。」一個女人在門口迎接我們,我抬頭,看見醒目的英特利幼兒園招牌。
「早安,卡卡。」她鬆開我的手奔向老師,我則是還在混沌狀態。
「你是她的爸爸吧,很高興看見你。」
「是,我是……呃……她的爸爸。」我愣愣望著女兒,我並不知道她的名字,從昨天見到她到現在完全沒想到這個問題。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她看起來很生氣,「你居然不知道,你不是我爸比嗎?」我試圖辯解,但她先一步跑走了;老師無奈嘆氣,盯著我默不做聲。
「麥卡特先生,我想和你談談一些東西。」
「我知道。」我自知理虧,低下頭認罪。
「首先,這孩子叫艾莉森·麥卡特,今年四歲,再來,她昨天就到你家了吧,你有照顧她嗎?」
「我……有,算有。」
「那她為什麼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還有那糟糕的亂髮?」
我百口莫辯,就像個測驗只考了個位數的高中生站在老師面前,心虛到含胸駝背。
「我是這裡的主任,卡蜜兒·伍德,我昨天早上就在和社工討論,我覺得把她交給你還是太早了,畢竟你現在連自己都搞不定,更何況這麼小的小孩,我不放心,而現在,我確定我的擔憂不是多餘的,你沒辦法接管艾莉森。」
對方不屑的眼神讓我倍感緊張,彷彿我是什麼很骯髒的流浪動物,但現在我的外觀肯定也很不雅觀;打結的頭髮、皺巴巴的衣服,還有滿臉的頹廢,其實不能怪卡蜜兒這樣想,連我也很懷疑,我到底能否照顧她。
「我會振作的,昨天太累了,我、我還沒準備好,」我趕忙解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
「麥卡特先生,這不是機會的問題,一個生命只有一次,照顧小孩沒有重來的機會,你必須重視這個問題,否則到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
就像你妻子一樣。
「我知道,我會重新來過,我一定盡我所能照顧她,我發誓。」我舉起手。「她是我摯愛用生命守護的孩子,對我來說至關重要。」
「我姑且再相信你一次,別讓我失望,我會隨時回報社工艾莉森的狀況。」
臨走前,卡蜜兒又叫住我。
「你能開車了?」
「什麼開車?」
「你之前不是不敢開嗎,最近可以了?」
我這才想起來,而佈上一層灰的車殼應證這個說法,我好像確實有一陣子沒開車了。
「是,我最近可以開了。」
「路上小心,記得三點半來接艾莉森。」卡蜜兒轉頭走進校園,我則是鑽進車裡開到市區的大賣場,開始採購要汰舊換新的傢俱。
我想起昨天的沙發,為了我接下來的筋骨著想,必須儘早換掉,然而走到一半,一張展示雙人床吸引我的目光,我駐足在潔白的大床面前,腦袋打起算盤。
中午過後有工人來家裡裝傢俱,而我也在約定好的三點半準時接艾莉森回家。
「艾莉森,玩得還開心嗎?」對方沒回話,我知道她還在生悶氣,鼓起的腮幫像極了海蓮娜向我撒嬌的樣子。我拿出準備好的玩偶,模仿起兔子先生的聲音。
「親愛的艾莉森,不要生氣了好嗎?我帶你去吃草莓旋風塔。」看著女兒終於露出笑容,笑嘻嘻地接過玩具,我順勢牽起她的小手上車。是錯覺嗎?今天的我似乎比平常平靜不少,不會再對著路人大吼,也不會把自己關在房間一個人跟那該死的幻覺吵架,好像就是從前,正常的生活,正常的腦子。
一回到家卓恩的尾巴跟開了馬達一樣搖個不停,艾莉森還和牠展示新玩具。
「艾莉森,先洗手才能玩。」
「好。」
吃完晚飯後我和艾莉森一起帶卓恩到外頭晃晃,還順便買了幾套新衣服,艾莉森很喜歡兔子,就連睡衣也不放過。
海蓮娜也喜歡兔子,艾莉森一定也會喜歡米菲兔。
在之後的日子,我按時送她上下學,社工每個星期會來探訪一次,時間久了我也和他們打成一片;他們介紹一個工廠零時工給我,好用來支付家裡的生活費,協會則會負責艾莉森的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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