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總說,每當紫色浪潮出現之際,就是時女到來的日子。
「奶奶,今天有櫻花菓子嗎?」一群孩子擠在櫥窗前爭先恐後呼喊著,透著水霧的玻璃櫃裡擺滿各種樣式的生菓子,叫這些毫無抵抗力的小毛頭們興奮。
「來了來了。」老奶奶端著剛做好的點心馬不停蹄來到櫃檯招呼客人,帶著小孩來光臨的大人一見到對方都頻頻點頭致意。
「您做的甜點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呢,英希奶奶,真希望每天都能吃到。」女孩一臉惋惜趴在木桌上,鼓鼓的臉頰塞滿櫻花口味的和菓子。
她不禁露出欣喜的微笑,伸手逗弄對方鼻尖。「奶奶老了,不能像以前那樣折騰了。」
「英希阿姨,身體最近有比較好一點嗎?」女孩的媽媽面露憂色,「這麼勉強不行啊。」
「我還扛得住的,不用擔心。」她搖搖頭表示沒事,一雙佈滿皺紋的手輕撫掛在腰上的圍裙,「一想到你們的笑容,身體似乎就聽話許多。」
「我再請我丈夫拿些消炎止痛的藥給您,真的不舒服就不要勉強了,健康最重要,況且您不是還有女兒嗎?請響子回來幫忙啊。」
「她在醫院很忙,就不要打擾她了,我這樣也挺好的。」英希還是保持笑呵呵的態度,和來來往往的顧客有說有笑。
傍晚,晚霞輝映,整理完廚房和店面的英希坐到陽台的榻榻米納涼,冒著陣陣白煙的普洱茶被握在掌心裡很溫暖,就像抱著一隻小雞。
風鈴隨著吹過的風搖晃發出清脆的鈴聲,英希彎起眉眼,感知到那位特別的客人來了。
「來吹吹風吧,今天沒下雨。」
來者緩緩走進閣樓的房間,一雙穿著足袋的腳踏上軟墊坐到桌子另一邊,而英希早已替她準備好熱茶。兩人不發一語啜飲著茶,欣賞天邊逐漸落下的落日,女人轉頭注視閉眼享受陽光的老太太,一雙水靈的桃花眼卻少了幾分色彩。
「您知道我為何而來,」她冷冷開口道,纖細的手指摩擦杯緣。「卻還在這裡悠閒的曬太陽。」
「我當然知道,從遇見你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可我活這麼久,原本的害怕早就被人世間的溫暖驅散,你也陪我看了那麼多次的日落,喝了那麼多杯茶,身為一個老太婆,實在是沒什麼好牽掛的。」英希微笑望著遠方的風景,把剩下的飲料喝完。「孩子啊,我感受得到時間流逝、自己有多少時間,在剩餘的歲月裡有你陪伴,是我最大的福氣,我都不知道要如何感謝你。」
奶奶始終沒有與對方對視;女人手上的杯子在顫動,杏色的雙眸閃爍。
「我給你看看我年輕時的照片吧,總是用說的太難想像了。」
「不,奶奶,我不……」沒來得及阻止,拒絕的話就被老人家墊起腳尖拿東西的身影卡在喉嚨裡,那背影實在是令人於心不忍。「我來拿吧。」
「看,這是我二十歲的時候,」兩人坐回陽台,英希將相冊攤開在茶几上。「那時是我出嫁的日子,這是久野敬吾先生。」
模糊泛黃的照片,女人笑的靦腆,身旁的男人則是一臉燦爛,身後還有許多前來祝賀的親友,隔壁張照片則是女人和丈夫到河邊戲水的蜜月旅行,再下一頁的兩人懷中多出了一個小嬰兒,那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久野先生這個人頑固的很,堅持要買房子,說想要給我和女兒一個家,但其實啊,不管是住在鄉下的老家還是大城市的公寓,只要有久野先生在就會覺得一切都沒關係,」她不自覺笑了幾聲,滿眼都是對過往回憶的懷念。「但是他總愛把自己弄得髒兮兮,明明可以請人幫忙的事卻喜歡自己動手,有次他下班回來衣服上都是泥巴,原來是跑去果園摘果子了,都是大人了還這麼孩子氣,想想就覺得無奈。」
穿著和服的客人看了眼旁邊的奶奶,又把目光轉向相冊,忍不住好奇翻起後面的照片。
「後來響子離開家出去唸書,我就常常在這裡曬太陽喝茶等久野先生回來,我丈夫他真的很了不起,靠一雙手撐起一整個家,我曾經想一起幫忙,可他說了,如果沒有我這個妻子在家裡迎接,那努力的喜悅就一文不值了。」
英希深吸一口氣,回過神時天已經黑了,「抱歉啊,我自顧自說了這麼多話,畢竟很少有機會可以這樣和人閒聊家常,在最後的時間讓我自私一下吧。」
「您的丈夫,聽起來是個很溫柔的人。」她來到相冊最後一頁,男人最後的身影定格在與妻子的第八十九張合影。
「再怎麼好的人,也逃不過時間的洗禮。」老人家放下手上的茶杯站起來活動身體,女人闔上本子隨對方來到房間內環顧四周,從外頭飄來的風吹起她柔順的長髮,頭上的櫻花步搖發出細微的聲響。
「孩子,我們認識好幾年了,長得多麼漂亮,卻沒看過你笑呢。」突然,英希轉過頭朝著她說道。「別浪費這麼秀麗的臉蛋和好看的衣服,笑一個給我看看,好不好?」
「我沒有義務這麼做,這不是我的工作。」
「作為最後的小請求,可不可以答應奶奶?」英希露出惋惜的表情,等了許久都得不到答覆。「罷了,一個老人家都有的任性,原諒我吧。」
「該走了。」她看著風中殘燭的矮小身影走過自己眼前,又抬頭凝視前方那孤獨寞落的靈魂,周圍被白色雲霧籠罩,原本的公寓消失了。
壓抑到極致的情緒衝破天際,她伸手從指尖彈出火花,眨眼的功夫,她身處一望無垠的草原,從沒聽過的蟲鳴鳥叫,還有水聲潺潺的溪河。
「久野先生。」身著白裙和草帽的年輕女生朝山坡上喊道,男生很快跟上並牽起對方,他們一路漫過紫色花海,連天空都是粉紅色。
「真想把這裡畫下來。」他仰天感嘆,清澈的雙眼在光線下熠熠生輝。
「出來玩禁止工作,我們約定好的。」妻子不滿地鼓起臉頰抗議。
「我當然知道,更何況比起大自然,我最想畫的是人。」久野笑嘻嘻盯著伴侶。
以第三者出現的女人靜靜看著這段回憶,忍不住想觸摸,然而憑空出現的手阻止她,畫面戛然而止回到混沌空間,英希用佈滿皺紋的臉搖頭,非常嚴肅。
「利用能力偷窺別人的人生是很不好的事,如果你捨不得我,那就與我一同離開。」
「對、對不起。」窘迫的她吞吞吐吐道歉,默默走到英希身旁。一路上很安靜,時不時出現的風鈴聲都會伴隨不同的氣息,溫暖、歡樂、幸福、滿足。
在甬道盡頭的沙灘,她們駐足在岸邊,浪花拍打礁石,一葉扁舟緩緩駛來,小船上西裝革履的男子輕盈優雅,在甲板處等待即將結束旅程的靈魂。
「陪我走完最後這條路,你就去陪其他人吧,希望未來有個靈魂能真正讓你快樂。」老奶奶沙啞的嗓子圍繞在耳邊;有釋懷,卻又摻雜些許遺憾,兩人穿過沙灘,英希坐上使者的小船,與同伴揮手道別。
「我是罌粟先生,會帶你前往荒原投胎,請問你這一生過的如何呢?」
「很幸福喔,因為有我愛的人,也有愛我的人。」她的笑顏就像個小孩子,純真無邪。片刻後抬頭仰望女人,眷戀使她眼角泛光。
「辛苦了,荼蘼小姐,接下來交給我吧。」罌粟先生拿下帽子鞠躬,拉起船槳準備啟程。
「荼蘼小姐……那個孩子原來叫荼蘼嗎?」
「人們大多稱她為時女,荼蘼小姐也行。」
在岸邊目送他們離開的女人沒有停留太久,轉身消失在沙灘。她回到那片草原,這次年輕的英希身邊沒有別人,獨自沐浴在陽光下。
荼蘼主動坐到她身旁,烏亮的長髮飄逸,襯得那張朱顏更加豔麗。
「你恐懼死亡嗎?」她一隻手摩挲著指甲,神情試探。
「不怕喔。」女子明朗的回笑道,閉起眼睛享受暖和的天氣。「我過的很幸福,這樣就夠了,人總會有生老病死,不可能在原地徘徊,但是我相信人是永生的,因為我們會投胎,會體驗各種不同的人生,並且靈魂永遠存在。」
「永生……嗎?」荼蘼皺眉,從沒聽過這樣的說法。
「真希望能一直陪伴在愛的人身邊呢,不過那是不可能的,荼蘼,你有愛的人嗎?」
「我沒有感情,也沒有愛人的權限。」
「那太可惜了,雖然如此,我還是希望你能快樂。」
這句無意的話震住荼蘼那顆不會跳動的心臟,快樂是人才擁有的,而不是她這樣的使者。
「再見了,老朋友。」眼前的英希變成那副老太太的軀殼,帽簷下的她還是很耀眼,彷彿永遠不會老。「祝福我下一世也過得幸福。」
對方逐漸消散,相視的瞳孔都倒映出彼此,化為紫色光點的靈魂徹底離開回憶,荼蘼愣在原地,鼻尖酸澀,那是不曾感受過的東西;心痛,那是什麼?
風依舊,吹拂過草原的不再是心曠神怡,她居然想念起熱騰騰的茶,和與英希見面的那一年盛夏。
來到空無一人的海邊,荼蘼將手裡的光滴落進海裡,濺起的浪被然浸成紫色。
你害怕死亡嗎?她想起英希第一次和她說的話。
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所以要盡全力記住重要的時刻,才能活得幸福。
不要害怕死亡,靈魂是個會復活的奇蹟,走完這趟旅程,去迎接下一個新生,永生不過如此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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