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究竟只是一瞬的情緒拉扯,亦或悄然堆積的好感,尹子望迄今都不明白。
一個多月前他們在頂樓初識,那之後兩周他們一起吃了四頓午餐,再後來就是那場宴會上她哭泣後他給的擁抱。
是她那時太脆弱,而他懷裡太溫暖,於是淪陷?
是他次次笑容太傾城,於是沉淪?
亦或是初見時,哪一個眼神、一個心跳,早已牽動她心神?
她不明白,但那並不影響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她不明白,卻不後悔選擇嘗試朝他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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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約會依舊,地點卻不再是引人注目的學生餐廳。
附設高中頂樓,水塔陰影下並肩的他和她,世界中如此渺小的他和她,那片不起眼的小天地僅屬於兩人。
「去哪了?喘成這樣。」
「上節必修一堆人不知道幹嘛去了,集體翹課,那老師心血來潮罰全班跑操場五圈!我最討厭連帶責任了,沒做錯事的人為什麼要被懲罰?」 通往天台的樓梯之上、鐵門之外,她的短髮以簡單髮束扎起,像兔子尾巴垂在後頭,平時整齊的瀏海因奔跑動作變得雜亂,白皙的臉蛋也因此染上薄紅,神色忿然。
言靖默默看著她發洩,笑了,伸手將她額前碎髮理得整齊。一如微笑輕柔的動作和她面上愈發灼熱的紅色,自成一幅協調的畫面。
那樣自然,那樣合適。
「哪有學弟這樣對學姊的?」尹子望不習慣他不掩飾的溫柔視線,撇開腦袋,解了門上鎖鏈推門進入。
「哪有人不這麼對自己喜歡的人的?」
老天,能不能別這麼雲淡風輕的撩她啊⋯⋯惱羞成怒的女子回頭瞪了他毫無殺傷力的一眼,而言靖的回應只是又揉了一把她的頭。
學姊學弟?兩歲差距又如何了,十公分的差距明顯得多。她氣笑了,腳尖墊得高高的,伸手把他短髮撥亂了才罷休。
風依舊很涼,他們的距離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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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另一邊的午餐時間有與之不同的熱鬧。
學生餐廳人一向多,正值青春的男孩女孩歡顏笑語毫無忌憚地高揚,可也有人在這之中是沉默的,突兀卻並不顯眼。
楊羽甯難得獨自一人,更難得出現在這。
沒有見著要找的人,她也沒有食慾,於是尹子朔遠遠看見的,就是少女把飯當小人戳的哀怨模樣。
他嘆氣,只覺得身邊女人一個比一個還要傻。他媽媽傻、尹子望傻,現在看來挺聰明的楊羽甯也傻了。
「幹嘛,趕流行來學餐?」 楊羽甯看來人在自己對面落座,沒趕他走,就是明顯有些懨懨的。
「你說,他和你姐是不是在一起了?」她沒頭沒尾,萬分確定尹子朔是懂的,而事實也是如此,只是⋯⋯
「她不是我姐。」
她翻翻白眼,瞪他,不滿這廝總抓奇怪的重點。 「小屁孩啊?那麼愛跟姐姐鬧彆扭。」楊羽甯很是不屑地說,提筷挖了一大口飯和被戳爛的蒸蛋入口。
「大小姐,我的『家』跟妳印象中的『家』,能一樣嗎?」他這是真心嘆氣。
楊羽甯吃著午餐,並不看他,被傳染似地也嘆了口氣,「對姐姐好點吧,她不會比你好過。」
他抬首找尋她的眼,望見裡頭淺淺的憂鬱。心臟驟然縮緊的痛楚被他以深呼吸蓋過,「幹嘛幫情敵說話?」歸於平靜的情緒,淡然語調。
「我只是相信言靖的眼光。她是好人,既然如此你沒必要處處針對,再說不管怎樣尹子望都是你名義上的姐姐。」
尹子朔只是勾唇笑了。
他後悔在這位子坐下、後悔早些沒有裝傻轉開話題。已經不知道是姐姐這稱謂讓他心煩,還是從她口中說出的言靖兩字太過刺耳。楊羽甯永遠有辦法無意間傷他要害。
十幾年相處,他怎麼不知道尹子望多苦、又是多努力地活著? 她認識言靖多久,他就與她相識多久,又怎麼不知道她心之所向? 只是他無法釋懷。 好像有太多太多橫在他與他們之間,高聳的心牆,不像隨隨便便能翻過的老舊殘垣, 連鑽一道裂痕都是奢望。尹子朔是習慣了禁錮的金絲雀,不如他們一心嚮往自由,卻也不如他們擁有奮不顧身去坦率的勇氣。
時間不停在向前走,片刻不停留,它比誰都堅定。
上鎖的牢籠依舊堅固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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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幾乎是一片的純白,素雅卻冷清。唯一一張單人床上半躺著的婦人纖瘦無比,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些許皺紋掩不住她花容月貌。
淡淡的,微風一般的女人,亮眼的紅色針織帽與她並不相襯。
「小望啊,有急事就走啦,媽媽一個人也能做很多事。」劉子寧看女兒捧著手機,不時就拿起來點點按按,還傻笑呢,終於看不下去了。
尹子望聞言,抬頭,這才發現自己神遊到手機裡去了,有些尷尬地收起手機,雙手覆上母親柔荑,晃呀晃,討好意味濃厚,「沒事,跟朋友說點東西而已。妳女兒今天的行程呢就是陪妳,沒有之一。」
母親大人很容易就折服了,呵呵笑著,直道好。
可終歸是沒那麼輕易放過女兒的。
「妳老實跟媽說,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以為成功轉走了話鋒的尹子望愣了一下,掙扎著嚷嚷:「媽妳哪來這天外飛來的一 筆!」
「哎,盯著手機傻笑、比以前愛打扮,就瞞得過妳爸妳弟兩根木頭,媽還看不出來啊?」劉子寧精緻的臉上平添了幾分戲謔,「什麼時候帶來給我看看?什麼樣的孩子入得了我們小公主的眼?」
尹子望被她眼裡的閃亮逗笑了,老實說從頭到尾也沒想過要瞞著媽媽,不過有些不習 慣和別人談這種事情罷了,「等妳出院以後再給妳看個夠,我媽見女婿怎麼可以不是 最佳狀態呢?」
尹母忍俊不禁,故作嗔怪地拍了下女兒的手背,「女孩子家家的,這麼急著給人家當 媳婦?」
她問得七分打趣三分試探,尹子望卻是十分認真回說:「嗯,他太好了,怕被人家搶 走。」微笑裡的似水柔情,讓劉子寧微歛了笑,眼裡話裡都是欣慰,「那媽媽得早點 出院了。」
此刻,彷彿幸福就在不遠處。
即便它美得矇矓,矇矓得似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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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靖升了大一,那片頂樓上的小天台依舊是僅屬於小倆口的世界。時序走到深秋,輕薄的長袖外搭上了小外套,頂樓陽光明媚,金風拂過身畔的氣息很舒服,沒有半點秋季花殘葉落的寂寞,只有悠然安寧。
尹子望戴起耳機聽音樂,靠著牆垣小憩,不出多久時間便入了夢鄉,言靖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這景象。
她的頭髮長了又剪、剪了又長,留在及肩的長度有段時間了。青絲猶如墨色柳枝隨風輕曳,柔順的模樣很討喜;他一向對髮型沒有特別偏好,不過很喜歡尹子望慣性將左側頭髮勾到耳後的動作。
言靖徐步走近,細細打量。
她抱膝坐在地上,穠纖合度的一雙腿曲著,黑色內搭褲輕鬆包覆,交疊的雙臂之上是 她毫無防備的睡容,鼻間吐息平穩。一旁手機突然亮起,吸引他的目光過去,它正放著她喜歡的鋼琴曲,換歌了,鎖定螢幕的播放插件底下,隱約可見被設成桌布的相片 ——正是他的身影,靜靜站在裡頭。他會心一笑,加快了步伐,很快近到能摁停音樂的距離,耳旁沒有了聲音,尹子望卻沒有反應。
她緊闔的眼下有淺淺黑眼圈。言靖蹲低身子,伸出手,溫柔撫過女子頭頂、後腦、髮梢,直到那緊蹙的兩道秀眉映 入他眼簾,沉靜眸光黯了片刻。
他附身輕輕吻上她海棠色的唇,只是單純的流連,沒有咬齧、沒有侵略。
只是單純的,流連忘返。
熟悉的溫度敲響了叫醒她的鐘,尹子望悠悠轉醒,連睫毛都懵懂地輕顫著,她下意識 扶住他撐在一旁地上的手臂。
僅拉開少許的距離,言靖輕抵住她前額。
「你又⋯⋯」趁人之危。
「又?」他卻只是似笑非笑地瞅著她。
又啊又,要「又」總要有前車之鑑的。 尹子望想到了那個「前車」,炸毛了,很努力將眼刀磨得鋒利,扔向越來越愛耍流氓的某人,卻是徒勞。 紅紅的耳朵把主人出賣得很乾脆,那柄眼刀與其稱刀,不如說是奶貓的爪。 輕輕地撓,撓得他心癢。
不過到底還是足夠矜持的,輕嘆一聲,他笑笑退開身子。
「做惡夢了?」
「⋯⋯」 尹子望鬆開了緊皺的眉頭,微微仰首,望進咫尺前的那對眸,那裡始終像是最清澈的一池淺塘,是她的棲身地。
若她在茫茫大海闖盪得累了、若她被強勁河流沖撞而傷了、若她想耍賴了,池水會依舊微涼,會依舊不計一切為她療傷。
在他面前,她能脆弱不堪。
她不說話,前傾著身,將自己放進他的懷裡,直到稍許凌亂的髮絲被輕輕撫過,染紅的眼才終於濕潤。
「我媽媽⋯⋯情況不太好。」
「偶爾會夢到她不在了,還有小時候的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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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寧是她唯一的家人了。 自五歲那年那場她記憶朦朧的車禍以後,那個孤孤單單的醫院走廊、那些眼神憐憫的醫生護士,把世界變成一片蒼白的霧面玻璃,她什麼都看不懂,卻不敢伸手去觸碰, 怕弄碎一切。
天明天暗,她身邊的人好陌生,沒有人要帶她回家——她再也沒有家。小小的她很快明白。
那些與她留著相同血液的人,把她送去了孤兒院。起初她哭泣,因為什麼都不懂,不明白為什麼世界這麼快就變了模樣;後來她想,還能怎麼辦?
她沒有選擇的權利。她認命。
變得不發一語的孩子讓人心疼萬分,那些想要幫助她的人們一個個試了、一個個放棄了,她像得了怪病的患者,見過一個一個願意伸出援手的醫生,再一次一次看他們搖頭。
直到那年輕婦人帶著溫暖降臨。劉子寧,她的子寧阿姨,她的媽媽。
她給始終神情冷漠的她陪笑、她為沉默不語的她唸過無數童話,不論是否得到回應,她從不吝於付出,付出女孩渴望的溫暖。
有一天,很冷很冷的冬季,直到朝陽升起、直到白日已央,她卻沒有出現。尹子望在低低的鞋櫃旁等到夜幕低垂,裹著棉被的小小身板,搖搖晃晃,昏昏欲睡。
煞車聲讓她清醒,白色的轎車,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路燈微弱黃光下。
朝她奔來的女人,其實並沒有挺拔堅強的形像,甚至她萬分纖弱。屬於醫生的白袍標誌在她身上十分合適,這讓她想到自己心中那個關於怪病的比喻。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YobQlHwwM
朝她奔來的女人,其實並沒有挺拔堅強的形像,甚至她萬分纖弱。 屬於醫生的白袍標誌在她身上十分合適,這讓她想到自己心中那個關於怪病的比喻。
女人微喘的吐息顯示她十分倉促。
「怎麼坐在這裡?外面這麼冷,會感冒的!」憂心忡忡不適合她總是帶笑的眼睛,這樣帶著點責備意謂的話語卻有如螢火蟲的光,微亮、微暖。
尹子望好久沒有笑了,難得勾起的唇角雖被深沉夜色模糊了輪廓,仍不失其中溫度。 裹著棉被的小小身軀其實很暖和,尹子望將兩臂伸直了,去擁抱蹲在她身前的女人 ——那個相對於她,更加冰冷單薄的身子。
劉子寧微紅著眼眶,將身前似布偶般柔軟的女孩攬得更緊。
都不冷了,都安靜了。
都溫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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