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溫暖尹子望並不陌生,如今卻是可望不可及,除了這個女人以外不會再有人給予。 眼淚安靜地淌過,精緻小巧的臉龐、冰涼乾淨的白袍肩線,涓涓細流沒有沖垮微笑的 橋樑,反而讓橋下風光更美。
「阿姨和妳爸爸媽媽是大學同學,當年妳媽媽是我們醫學系系花,和妳爸是大家公認最相襯的一對情侶。妳媽啊明明喜歡妳爸,就是不說,害得人家專情小王子都要放棄了,全靠我們這些室友神助攻呢,總算修成正果!愛情長跑五年、還沒畢業就結婚、 後來還有了妳這麼個可愛的女兒,大家可羨慕死了。」
尹子望當然沒法全部聽懂,只是依然被她誇張的抑揚頓挫給逗笑,大眼瞇成了月牙彎彎。 劉子寧低首看著膝上的她,淺淺一笑,溫婉而醉人的美麗,其中卻是說不上的憐惜之 情。
「子望,和阿姨回家好不好?讓阿姨替爸爸媽媽好好照顧妳。」
活潑氣息在此刻因她話鋒一轉,戛然而止。
尹子望還在故事輕快的氛圍裡兜轉著沒出來,面對女人的突然嚴肅,只能傻傻一動不動望著她,歪了歪腦袋,圓睜的杏眼似玻璃珠子閃動光芒。 那樣子多可愛,示明她尚是稚嫩的孩子,卻使女孩片刻後轉黯的明眸更讓人心疼。
這樣無邪的外表,一點也不適合她眼睛深處若隱若現的超齡成熟,讓人想將她一輩子護在羽翼之下、讓人想為她承擔一切苦痛傷悲,明明應該是如此。
為什麼沒有人要她?那是連尹子望都不解的疑問。 她以為她夠好了,真的夠努力去變好了,卻好像永遠都不夠。
「為什麼?」她始終仰望劉子寧,話裡是真心的迷茫無知,「舅舅他們,從來就沒有要帶我回家吧。」
興許父母工作都忙,尹子望很小就學會了獨立,更何況眼睜睜目睹親戚們冷情的財產爭奪,再天真再爛漫的心都被磨碎了。
其實,她也不想再回那樣的家。 明明呼吸著、明明心臟還跳著,卻所有人都聽不見她的聲音,不在乎她是否活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活著——如若活著,為什麼她聽不見自己的心跳了? 是不是因為沒有人要聽,所以被關掉了?
她才不要當什麼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只想要踏實地活著罷了,偏偏沒有人願意相信。
劉子寧出現的這件事,無疑是意外迄今她最感謝也最慶幸,然而要她真正放棄和父母血脈相連的家族?即便回去的機會再渺茫,她也沒能完全決絕地放手。
可她真的好累啊⋯⋯
等得好累。
「我不知道。我等的那一個家,好像沒有可能再回來了、我也不想要回去了⋯⋯可是這樣爸爸媽媽會不會難過?我是不是不應該就這樣放棄等了?我不知道怎麼做比較好 ⋯⋯」她緩緩垂下了腦袋,聲音越發微弱,像做了錯事的孩子,心虛、糾結。
劉子寧聽了,竟有半晌說不出話。 她從沒想過太多,只是偶然聽聞遠在南部的摯友出了意外,那樣的家庭、那樣一個孤 苦伶仃的孩子,她想為那兩人守護著。
畢竟是曾經她最重視的兩人。
而此刻在她懷裡,猶如搖曳燭火般溫暖卻脆弱的女孩,堅定了這份決心。
她希望保護她,用雙手替她遮風擋雨,讓那微弱燭光能夠在黑夜裡堅定發光。
「子望。」劉子寧輕輕喚她,「不是怎麼做『比較好』,是『妳想』怎麼做。」
晶瑩透光的水滴點綴著女孩雙眸,像無垠宇宙之中熠熠閃動的星。
黑暗中的光明,似期盼、似醒悟。
「阿姨,妳會愛我嗎?」
「會。」
她只想要這個。從觸手可得到求而不得,迄如今又失而復得,她想,她也足夠幸福了。
她想,她要的真的不多。
承諾⋯⋯
後來尹子望去了尹家。富麗堂皇的生活她並不陌生,父親的刻意針對卻是她未曾體會。她無疑是十分優秀的孩子,懂事、聽話、認份,且努力將一切該做的事做到完美,所以她不明白那名義上的爸爸為什麼不願意對她笑,或甚至少一點無謂苛責與謾罵。
直至某日夜深人靜。
「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寵那女孩不就是因為她爸?」 父親的聲音並不尖銳,低沉渾厚,很是威嚴,出口卻往往刺人。酒氣在房裡瀰漫,混合著他不屑的語句。
「子望就是我朋友留下的獨生女,真的,沒有其他。」門外呆立的女孩打了個小小的呵欠,聽見自己名字,偷偷往門內覷了眼,她看見父親眼中明顯的怒意,卻看不懂那是因為妒忌;她聽見子寧阿姨聲音裡的疲憊,卻沒聽出無奈和歉意。
「別說笑了,妳以為自己真的悲天憫人?妳就沒有一星半點的私心?呵,當年你可多愛那小子啊,瀟灑放手無怨無悔,只要他幸福?可笑。」 話語依然像銳利的矛,像要戳穿劉子寧這面溫柔的盾,她卻從未讓他得逞。
即使柔軟,亦有堅韌。
即使無傷,卻也會疼。
她默默承下,也真是無法反駁。畢竟她確實深深愛過。
而門外,尹子望聽不明白整段對話,只是隱隱約約的,明白了,這輩子她或許沒能見過一回父親對自己真心的笑。
她認命。習慣性的恐懼卻讓她再也做不回「壞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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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子望側首靠在言靖肩上,閉著的眼睛、平穩的呼吸,又睡著了。
不再有曾經那個孩子的脆弱輪廓,卻有與之相似的柔韌堅強。
他看著她,卻有片刻恍惚,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他們的際遇太過相似,因而如此惺惺相惜;他們的信念不盡相同,所以這般心心相印。
他始終疑惑於生命的虛實,不明白這樣連心跳都找不著的人生,算不算活著?
可在她身旁,他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像與她的心共鳴,那樣令人神往的頻率。
這種感覺很踏實,活得踏實。
他想,他是離不開她的,不願離開、不想離開。
卻不知道能不能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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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時節,晴空萬里。 冬季的尾巴,他們相識、一起迎來美好的春季,而一年後的同一天,彼此的手已是十指緊扣,密不可分。
該說涼爽,或說炎熱?這天氣實在可謂詭譎多變。 林間空氣很清新,是高度發展的城市裡找不到的:青草、雨、還有陽光,嗯,大自然的味道。
「我們怎麼就在這個時候認識呢?去海邊太熱、去山上太冷,要看花還沒得看⋯⋯」尹子望一向隨和,不常抱怨,偶爾興致來了想碎碎唸,更像孩子討人憐愛的撒嬌,所以言靖只是緊了緊與她交扣的手,似笑非笑。
「看星星不好?前幾天誰高高興興把天象圖背起來了?」
「唔,誰?」她裝傻,分開相牽的兩手,蹦跳著腳步往前,嚷著林蔭道真美、路旁的 小花好可愛。 這廝道行真是越來越高了,頭疼,不過想到是被他傳染的,感覺倒好上許多。
尹子望哼起了輕快的調子,聽起來像《小星星》和《卡農》的混合體,奇怪卻莫名的好聽。一路上都沒有其他人,她還是邊跳邊走著,在不會離言靖過遠的距離,時而轉 圈、時而回眸,鮮豔的紅色長裙隨她一舉一動輕輕揚起落下,像花仙子。
開心到幾近亢奮的她,很難得、很可愛。
他有點後悔不常帶她出來玩。相識一週年紀念日,兩個平常都忙的人,很默契地排開了所有待辦事項,安排了個兩天一夜的行程。
海邊太熱、山上太冷又沒有花看的這個季節,他們決定看星星。 鄉下、休閒農場、住民宿,言靖還真沒想到尹子望喜歡這些。
因為小時候沒人帶她去過。她言笑晏晏地這麼對他說,理由讓人心疼萬分。一整天下來她沒停止過笑,被乳牛噴了牛奶她哈哈笑著、被愛玩的孩子拌倒受傷了她無奈笑著⋯⋯到底得多開心才能有那麼多笑容? 言靖不懂,尹子望卻也沒想解釋,只說就是開心,不好嗎? 他揉揉她的腦袋。當然好。
管它天崩地裂,隨它地動天搖,只要她還笑著,他的世界就是完整的。
入夜,他們提燈並肩往林間走去。很黑很黑的一條路,他略顯乾燥的手始終緊緊包覆她小巧的手,手心手背,從微涼一 點一點升溫,直到最適合此刻的熱度。
她又哼起了《小星星》,常規的旋律,沒有變調、沒有混曲,彷彿揉進了月光朦朧的溫柔,不再輕快,卻安寧沉靜。
他輕輕摩挲掌中的手,溫柔的眼神不在她身上停留,而是專注替她清除前方所有危險,哪怕是極細小的枝頭殘葉。
一曲方罷,視野豁然開朗,不再只有成片高聳樹木,而是寬廣的、無盡的蒼穹,和滿天星斗。
那是一幅最簡單卻也最美的畫面。世間創造了太多太多詞彙去描摹,把文字連成線、圈成面,鋪上漸層的灰藍色顏料、撒上熠熠閃爍的璀璨星光,用這些,在紙上與腦海描繪出畫面。
那些費心,卻半點比不上親臨現場的一眼瞬間。
尹子望在言靖身旁席地而坐,黑眸裡倒映著星空,像漂亮的剪貼畫。沒有說話,粉唇微張,是驚喜的模樣。她想起了自己背下的星座圖,卻沒有興致玩起填圖遊戲,只想牢牢記住此情此景,星 星安靜的奪目,還有她笑著望去時,言靖眼中那樣幸福且獨一無二的自己。 如果一生有一次奢求的機會,拜託,她想永遠待在他身旁。
「言靖,我真的、真的很愛你。」
我的曙光、我的奢望、我的生命。
我很愛很愛你。
她眼中承載不住的淚水順頰滑落,像流星劃過天際般迅速溜走,卻逃不過始終停留在 她身上的眼眸。
他用手指替她擦去閃爍的濕潤,輕輕慢慢地,吻上她的唇。
她為什麼要哭呢?為什麼這時候哭呢?
是不是因為劉子寧也成了天上的某顆星星?
愛你這句話,似乎怎麼說都是不夠的。
無論是對劉子寧,還是言靖。
我想說愛你,直到走過生命盡頭的那一天。
你說會陪我走過的,對吧?
不管發生什麼,都會陪我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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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子望是很知足的人,更懂得把握當下所擁有,而很多時候她的要求不過不要再失去。
甚至她並不全然怨恨上天給予的這個人生起點、這種命運,相反她萬分慶幸,只因是它讓他們惺惺相惜,一步一步,變成心心相印。
只是它卻違背了她幾乎卑微的要求。
其實一切的一切都有個蜇服期,像滿天星星不會一瞬間全都殞落、后羿不能在一瞬間將九顆太陽都射下——她在他桌上看見的單程票,也沒這麼快把他帶去遙遠的天空。
「你⋯⋯要出國?」那天他們剛從鄉下坐車回北部,向晚,陽光收斂了,冷風更放肆了,尹子望怕冷,到言靖住的公寓坐了會,不想走了。
她在他桌上的書裡看見飛機票,心跳抑制不住的顫抖,身後正整理行李的男人回過了頭,幸而他只是輕鬆地笑笑,「我要走去哪會不帶上妳?」 「我哥要去美國一段時間,昨天爸讓我帶給他,忘了。」
啊,哥哥。她點點頭,很輕易地把這事歸咎於自己的創傷後症候群,甚至她在心裡自嘲地笑。
言靖放下衣服,往尹子望近了些,伸手輕梳她留長了的頭髮,翹翹的髮尾像尾巴。
他問她要不要睡一下?晚餐想吃什麼?她說不要,還有晚餐她煮咖哩吧。
一如每個清閒的傍晚。
尹子望看過的很多故事裡,這樣平淡的幸福、剛剛好的美滿就是結局,只是他們的故事好像異於平凡,因為飛機票上印著的登機時間到了,應該在機場的言哥哥卻從容和她在咖啡廳偶遇。
「子望!好久不見,最近過得怎麼樣?」
「言澈?你不是去美國⋯⋯」
「美國?」 那張英氣的臉上寫滿了疑惑,一雙狹長而多情的眼睛似笑非笑,言靖常常用這樣的表 情看她,兩者卻是不一樣的感覺。
尹子望腦海中某塊記憶清晰了起來,比如言靖的記性有多好、比如那天他似乎少了什麼的微笑。
原來少的是安定。
原來那樣的神情叫做漂泊、叫做虛浮。
她都懂了,只是太晚。蜇服期過了,天空下起流星雨、后羿打下一顆又一顆太陽,單程票也帶著他,飛走了。
那天她什麼也沒做。沒有打電話給他、沒有去他住的公寓、沒有悵然若失,她好好地過完了忙碌的一天,然後晚上做了夢。
言靖拉著行李箱,站在機場的手扶梯上,逆著落地窗透進來的光,背影一如他們初見那般,料峭、挺拔,卻像要融進光裡一樣的透明,她依然覺得他就像天使降臨,她的天使帶來的卻不再是佳音,而是徬徨、迷茫、無措。
一覺醒來,夜還沉著,天空是濃重的墨色,她的眼淚沖刷不掉什麼,排山倒海的寂寞像要把她壓垮。後來的一切都很朦朧,朦朧的一年過去、朦朧的第二年過去⋯⋯沒辦法,她的世界裡,他的身影被抹去這事太不真實,籠子裡都空白得像另一個次元——顯然他佔據了太多。也因此直到好久好久以後她才發現,他們相識其實不過一年,而 結局是在若有似無間預告過的。
比如她偶爾會聽見他和他父親的對話、比如偶爾她會不小心看見他身上有傷,可是她總是下意識裝傻,或許她對他太過相信,也或許是因為早知道抵抗是徒勞,所以乾脆裝傻。
世界明明應該是廣闊的,大而美麗的籠子卻把他們圈在渺小一隅,清楚標示好生存範圍,不准踩上界線。
他們牽著的手,越界了。
所以他被立法者抽離,這是懲罰。
只是尹子望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說? 其實她願意跟他一起逃跑。奮力一搏,把那美麗而可憎的鳥籠撞破以後,一起受傷、一起自由,他們可以去那片有閃亮星星的天空底下。
那樣不好嗎?
為什麼你寧願相信無聲勝有聲,也不嘗試去守住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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