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關進籠子裡的麻雀,寧可不要性命,也不願意沒有了自由。
言靖和尹子望,是被關進了相同籠子裡的麻雀。
於是只有彼此,至少還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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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上頂樓的那女生是誰?」
「啊?」 氣氛低迷的高三醫科班教室,尹子朔不解地看著一向沉默寡言的同桌。頂樓?女生?那不是⋯⋯「問我幹嘛?又不是認識學校每個人。」 「你認識。頂樓隔音不好。」言下之意就是:反正我都聽到了,從實招來。
尹子朔無言,抬手捏了捏鼻樑,一副困擾的樣子,「尹子望,我媽收養的女兒。其他不知道了。」他沒問他問這幹嘛,反正言靖不會答。他很無奈,同班要六年了吧,言靖永遠只答他想回答的事,偶爾還簡短得難以理解, 偏偏他絕不會再多半分解釋。
「你姐,你就知道她名字?」他倒沒惡意,就是問問。
少年嗤笑,不答,「別跟我說你看上我姐。」 言靖連眸光都沒閃一下,依舊的清冷,彷彿蒙了層紗,誰也不讓看透。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可以不可一世的高傲冷絕、可以惡趣味地捉弄人,其實也可以像個傻子一樣對人溫柔對人好,只是還沒有人能讓他這樣對待。
鐘聲敲響,自習課結束,尹子朔有些氣悶,起身走了。 被留下那人沒叫住他,修長五指在桌上敲出的節奏竟然輕快。
「尹子望。」
這是他輕聲低喃,不過相同名字、相同語調、相同嗓音,不久後在大學與附中共用的學生餐廳也出現了。
他喚她時,尹子望和幾個同齡女孩子在一起,言談甚歡。她們看見來人,曖昧笑了笑、用手肘頂她的腰,不少路過的人皆是雙眸放光。
一半看笑話,一半為少年雋朗與氣質出眾。 不約而同的是,眾人都在看見尹子望朝他燦然一笑後噤聲了。 在場幾乎無人不知,尹子望有厭男症啊⋯⋯
尹子望是討厭男人,可這範圍裡似乎並不包括令她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的少年。
「嗨,好像沒在這看過你。」各自盛完飯菜後,尹子望很自然地脫了隊,端了餐盤來到言靖對面,「介意我坐這嗎?」
少年抬眸看她,清俊笑顏淡得幾乎沒有。他沒正面回答,「尹子朔等等會來,他應該介意。」
話在她腦裡轉了一圈,最後被判定成否定,她有些尷尬,正想笑笑道別,言靖卻又說 :「我是說,『他』介意。」
喔,所以是他不介意的意思?
鬧她啊?尹子望想了想,最後還是坐下了。
「怎麼突然在餐廳吃飯?」
很省話的他只扔了兩字:「找妳。」簡明扼要。看著她的眼睛裡卻是反之的複雜。
她說不出裡頭有些什麼,但那定神的一望竟無端讓她心跳亂了節奏。
某方面而言,尹子望一直挺意外他的直接。在她第一印象中的他,形象過份清浚、透明,彷彿墜入凡間的天使,有著看破塵世紛擾的澹然。 然而這少年第一次見面就給了她「報復」性質的擁抱,第二次見面便以富涵深意的目光對她說,找妳——不過她從未對他有過負面的看法。
她大概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尹子朔說的,以前也有過這種事,那個男孩後來追求她,大陣仗、勢在必得,造成不少困擾,也算害她更討厭男性的其一緣由,她知道那次多少 因為尹子朔有意整她,那這次呢?
「別想太多,我應該不會成為死纏爛打的追求者之一。」
尹子望被這話拉回神,臉倏地紅了一片,為不自然的失神羞赧,「啊、哈哈,我就是 在想今天午餐不錯吃⋯⋯咳,當我沒說。」言靖看她亟欲解釋,卻在低頭後發現自己 根本還沒動筷的冏樣,終究忍俊不禁。
他越看越覺得她有趣,或許甚至⋯⋯
「別笑了⋯⋯啊!你不是說子朔要來嗎?」
「啊,我開玩笑的。」以為自己總算成功轉移話題的尹子望於是又冏了。誰來告訴她憂鬱少年怎麼會突然抽風了?不帶這樣雷人的啊!
這一頓飯後尹子忘實在不得不堅信「切勿以貌取人」這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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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自此以後言靖並未因為找著人而不再出現在食堂,反而定期定時,來到同一個靠窗的座位。 尹子望剛開始也覺得自己和他不熟,每每都跑去找他同桌不太好,可和朋友一起坐下沒多久,往往不經意看見遠遠有個少年形單隻影的模樣,她本著良心就怎麼都覺得不忍。
這學弟還真沒朋友啊?不是霸凌吧?難怪他想不開⋯⋯ 想著想著,她又會端著餐盤過去,久而久之也慣了。
不過此事攸關他們醫學院不近男色的校花,自是傳得全校沸沸揚揚,尹子望再穩如泰山也多少受謠言所苦。比如有次吧,她室友介近水樓臺之利,竟然把她堵在睡覺的舖上,非要個解答來,勢 在必得的樣子。
其中一女孩這樣問了,是諂媚的語氣、燦爛而黑暗的笑容,「子望啊,姐姐記得妳一 直討厭男孩子的是不是?」頗具威脅之意。尹子望此刻正被一室三個女子圍在中間,正要睡,半夢半醒間應了聲嗯。
見受審人極其乖覺的回答,三人交換了個視線,眼裡都有笑。
「那言靖學弟⋯⋯怎麼就跟妳那麼親近啊?」其實這親近,也就是她願意對他笑、願意跟他一桌子吃飯罷。可畢竟這已經是只有尹子朔和父親輩的男性才能在她這受到的待遇了。而尹子望不負眾望,毫不猶豫地、朦朦朧朧道了句:「不討厭。」 不討厭他,不討厭身為男性的言靖。
可為什麼呢?
唔⋯⋯她又幹嘛想這個呢? 床上人兒小小翻了個身,從仰面變成了側面躺著,秀眉微蹙,做沉思貌。
「學弟對妳挺特別啊?」不過還不清明的小腦袋立時被這問題轉移,思考的東西從 「問她問題的是誰」成了言靖這個人。
她首先想到第一次和他見面。美麗卻悲傷的背影、燦爛而複雜的笑顏、她心上並不抗拒的那個擁抱。
他彷彿殞落天使的優雅純淨,深深刻印在她腦海裡。
「嗯,他挺特別的。」 她的回答,僅僅一句他挺特別,只是女子面上無盡柔和與安寧,無言間訴說的是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溫情。
室友們最後並沒有把這八卦傳出去,只怕壞了難得萌芽的稚嫩情感。盼終有一日她能發覺,嫩芽修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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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
佔地頗大的籃球場,迴盪數雙球鞋在PU地上摩擦出的聲音,言靖倚著籃框坐在場邊, 並不是揮汗奔馳著的其中一人。 陽光炙熱灼人,他稱不上討厭,但到底是比較喜冷的。
今年冬天走得快。
他的眼闔著,於是聽覺變得敏銳,有道腳步聲正往他走來。
「呃⋯⋯言靖?」是個女孩,語帶疑惑,想確認少年是否清醒。言靖輕啟眼簾,這人他有印象,叫楊羽甯,畢竟同班要六年了。
可也僅僅是有印象。
楊羽甯在他的注視下顯得有些侷促,卻是鼓起勇氣問了:「聽說你最近午餐常去餐廳吃?」
他只意思意思點了頭,便闔眼繼續小憩。女孩則咬緊了下唇,躊躇的樣子,目光卻格外堅定的落在少年寧靜面龐。她低低續話,「尹子望,是誰呀?」 言靖聽著,靜靜睜開了眼,無瑕的眸子看著女孩,看的人,卻不是她。 勾起他興致的,似乎只是那名字。
「應該,與妳無關。」然後那沉著的眼,明顯注入了疏離。
她早知道自己的暗戀為他不待見,只是以為言靖多少願意顧忌六年同學的情誼。與他的漠然大相逕庭,失落的酸意刺疼了眼睛,眼淚像著急的士兵,亟欲出征守護, 卻被將軍愣是遏止在防線之內。 楊羽甯把嘴角勾得高高的,無所謂地笑笑,「哈哈,也是喔。嗯⋯⋯我就是好奇心犯了,別理我!抱歉啊打擾你休息了。」除了那雙眼睛,她的開朗無懈可擊,就連留給他的背影都坦然。
這是她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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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不在學校。」
「嗯。」 每個禮拜兩次的午餐約會已成習慣,看在眾人眼裡也不再那麼稀奇。當初擔心彼此突然有事而交換的聯絡方式在今天派上用場。 尹子望盯著手機裡言靖回傳的單字,默默又想,這人實在是人前人後一個樣的最佳代表,回訊息的時候、有別人的時候,高冷男神的形象總是高高掛在那裡,可在她面前怎麼就總若有似無捉弄人?
更讓她奇怪的是,每每思及此,自己又會矛盾地因那一點特別而喜悅。
這是怎麼了?
她沒繼續琢磨,關掉手中作響的手機鬧鈴,起身更衣。
中午不在學校的原因,是場婚宴。
父親就職醫院的其中一位董事家中娶媳婦,宴客辦得盛大,讓她和尹子朔都跟著。
她弟弟去倒不稀奇,可這種重要的場子一向不是她該出面。
不過那又如何,她總歸是得跟去的。
米白色長袖襯衫之上,純黑扣子整齊列成一直排,上衣紮進了下裙裡,黑裙裙擺及膝,蕾絲低調鏤空在最下邊沿,除此以外沒有多餘綴飾。簡單低調的服裝搭配、打理整齊的編髮,並不突出的裝扮,卻更襯她柔和氣質和精緻五官。
她望著鏡中出水芙蓉般的女孩,無端生出幾分恍惚。
餐廳裝潢以白與香檳金為主要用色,披著純白桌巾的圓桌並不規矩的擺放在中央走道兩邊,幾乎填滿了整個極大的空間,賓客無非皆是名流權貴,在不甚顯眼的位子裡更站了許多扛著攝影機的記者媒體,在不打擾婚宴的限度內進行報導。 國內一大企業接班人迎娶知名一線女星,自然不是普通盛大的場面,不過比起許多華而不實的浮誇宴會,這場子的氛圍還是挺溫馨的。
她跟在尹子朔後方,亦步亦趨,微笑著和每個父親笑待的男男女女寒喧,總算入座後不久,他們同桌幾個座位陸續被填滿。
最後來的三人以一名男子領著,體型略顯魁武,年約半百,眉目硬朗、輪廓分明,筆挺的黑西裝讓他更顯威嚴,同時添了幾分斯文。整桌人看到他皆忙著起身致意,笑容裡都埋了諂媚。
整桌人,卻不包括尹子望。
從頭到尾她的注意力都給了男人身側的少年。俊逸而熟悉的臉龐之上,純黑眸裡不渝的清冷自持,和看她時若有似無的笑意⋯⋯這已不是她第一次因言靖亂了心跳,此刻他一身正裝,比平時更加挺拔優雅的模樣, 彷彿微暗宴廳裡最明亮的一盞燈火。
只是,他是正確方向嗎?
「董事長,勞務繁忙還不忘參加老友婚禮啊!」 父親討好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尹子望回過神,首先發現的是尹子朔皺著眉的無聲謾罵。 她不發一語,迅速站起,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妙換成淺笑,嘴角上揚的幅度得體。 那名被喚「董事長」的男性視線帶有打量,她對上那雙老成深邃的眼,竟不慌不亂,微歉地低了低首。
懂事故的聰明女孩,她給他的第一印象。 小小的波折輕輕揭過,餐宴正式開始前,尹子望被父親帶去天台。她以為僅是因為方才的恍神,卻沒想到更加嚴重。
啪——
沉重的掌聲在陽光明媚的空中劃出一道破折號,像用刻的,明顯的痕跡。
沉默受了一掌的女子閉著眼,眼皮微微顫抖,抿著不開的唇像要關住什麼。
漸漸染紅的右頰,火燒一樣灼熱。
「尹子望,妳要攀也不該是那個言靖。」男人很高,體型纖瘦,平靜而冷冽的眸微慍,「不要忘記妳在尹家的身分。」
尹子望聽完,有些詫異地睜開了眼,秀眉緊緊蹙起,並不服氣的樣子。
「言靖是子朔的朋友,我只是認識⋯⋯」
「妳以為整間學校傳得沸沸揚揚的事我能不知道?別妄想像那些傻女孩一樣談什麼小情小愛、搞什麼曖昧。」他微一停頓,笑得很是不屑,「妳沒有那資格。」
尹子望在他走出視線以後笑了。
不是生氣也稱不上委屈,只覺得像一場鬧劇。
不再有挺胸站好的必要,所以她乾脆蹲下,蜷成顆球,低低笑著、笑著,不知哪時開始黑裙被沾濕了。
太好笑了,她喜極而泣。
怎麼有人能如此可笑可憐可悲?
她從何時開始這般可笑可憐可悲?出生那時不是的、被送到孤兒院那時不至於的⋯⋯ 她不知道用自由換衣食無缺究竟是不是聰明的選擇,可她似乎從來沒有決策的資格。
尹子望轉為趴在自己膝上,雙手交疊、撐著下顎,捲翹的睫毛還帶些濕潤。四周稱不上安靜,有宴會廳不時傳來的人聲、外面路上人車行經的吵雜,最明顯的是她自己的心跳聲——還有某人越漸趨近的腳步聲。
她很快睜開眼睛,抬首,看清來人時頰上突然一陣冰涼,被嚇著了,她低呼一聲、縮縮脖子。
言靖就蹲在她跟前,尹子望的反應勾起他嘴角微笑。
「你怎麼在這?」她手忙腳亂地站起,想到自己模樣狼狽而微紅了臉。
她不知道,那模樣在他眼裡卻是說不出的可愛。從初見開始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興趣和喜歡,已經濃重到讓他看她的目光不盡相同於以往。
他也起身,又將手中冷飲碰上她右頰,這次輕輕的,也沒再嚇到她,細微的刺痛感還是讓尹子望蹙了蹙眉。
「家暴?」言靖歛了笑,沉聲問,他看著她傷處的神情分外認真。她想起父親的話,又看了看他的眼,怔忡不已,仍然搖頭。
稍許沉默,她從他手中拿過冰涼的玻璃杯,笑道:「謝謝,我先走了。」卻是十分制式的態度。
似乎她不得不改變待他的方式,她不被准許違逆父親。
言靖沒說話,看著她的眼睛卻愈發深沉。太過深邃的眸,有如看不見底的黑洞,又隱隱有光,引人去探。
尹子望趕忙轉身,像要隔離引力的牽連——卻被突然席捲的溫暖困住了腳步。
他的手臂在她腰際,虛虛攬住。
「不要。」耳畔的聲音、溫暖的氣息,使她莫名欲淚,只是面上依舊淡然,「不要?」
她扔回了問句才發現,啊,似曾相識。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不要往妳要去的地方走。」
他說,不要往妳要去的地方走。
那她現在要去的地方,究竟是哪裡呢?
自覺應該前往的方向,還是⋯⋯
有他在的方向。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7Bk8XxtJ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