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平靜無波的一週。
醫院裡依舊忙碌,生與死的延續,如舊交織,拼湊成一張張時光的網。
自從那天把話說開後,言靖老老實實扮起純粹的同事角色;尹子望完完全全做到公私分明。這對那場持續低調進行的小賭局影響不大不小,相信季若嚴直覺的繼續堅信;沒那麼肯定的開始質疑,勝負仍然是除了當事人和季若嚴,沒有人知道的解答,大概它又會像每一次心血來潮的小玩小賭,不了了之。
話說這事還傳得頗為廣泛,尤其在急診室眾人之間,熱度並不輸給事件發生源頭。
在那裡尹子望本就是熟面孔,有些認識但不熟識的人紛紛表示不近男色的尹醫生不可能突然有了對象;真知道她性子,則反而覺得,或許這新來的言靖正是尹子望這些年 不觸碰愛情的主因。
值得一提的是,一向不屑於參與這種「無趣」活動的姚立婷,破天荒舉了堅決的反對票。 急診室一眾人頓覺奇怪,那頭賭局還未公佈解答,這邊又開了一個「高冷小狀元心有所屬?」的討論串。 鐵定是在意當事人了她才發聲。可要說姚立婷喜歡上言靖?人家初來乍到就是VS職位高高掛起,就算她是有潛力的醫療界新星,那也不過是個沒有正職身份的人物,再怎麼說兩人也不會有什麼大關聯才對。 那她是對尹子望有非分之想了?雖然有點天馬行空,可實力精湛、嚴以律己的前輩,實在越看越符合姚立婷的擇偶條件⋯⋯ 總之這事眾說紛紜,各種虐戀情節、狗血親情劇甚至懸疑兇殺片的設定都被搬出來瞎攪和一通。
就是沒人想到,故事根本沒那麼複雜,走的還是浪漫愛情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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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立婷從沒信過一見鍾情,更沒想過那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和她僅僅的一次見面,是上週的那一個晚上。
尹子望及時趕到,整個急診室像總算有了主心骨,眾人不再無措倉促,然當天的掛號患者眾多,場面整體還是有幾分混亂。
車禍肇事的兩人只有輕微擦傷,方才有住院醫師初診過,便讓姚立婷來幫忙處理傷口
了。
悉心抹藥、專注貼上紗布,她的動作沒因患者身分而有任何遲疑或刻意刁難。
一切看來都正常,在她轉身來到隔壁病床的那一刻,背後中年男子卻突然咳得厲害!
「咳咳咳!」
劇烈的嗽聲喚來了她的注意,回過頭去,輕拍男人背部,「患者?患者!」幾番焦急叫喚,卻始終沒聽見回應,只有仍不斷的咳聲,和純白床單上驟現的鮮紅血跡。
咳血的患者。
快呼叫醫生啊!快安排CT啊! 腦裡雜成一團的應辦事項,卻被一句又一句的「怎麼辦」給蓋過了。 她慌了,傻傻半跪在原地。姚立婷可以徹夜苦讀拼出全國狀元的成績、她可以日夜努力練成俐落準確的縫合技巧 ,可臨場應變的危急意識,並不是年輕的她,一時半會能夠融會貫通。
不要慌、不能慌。
「不要慌。」那聲音與她腦中僅存理智重合,卻更有說服力,「醫生都慌了,要患者 怎麼辦?」 白色身影出現得突然,不長不短的一句話,語速快而不急、匆而不亂,是彽沉穩重的嗓音,溫潤如玉,沁涼如水,一點一點滲進心底的感覺,把慌亂都澆熄。
她冷靜下來了,不過還有幾分失神。愣愣看著他迅速讓男子平躺,動作流暢俐落地開始了一連串觸診的動作,並持續低聲朝男子拋出簡單問句。待到情況總算安穩些,姚立婷也總算完全清醒,口齒清晰道:「是TA事故的肇事者,在外部看來只有輕微擦傷。」
「照過CT嗎?」
「沒有。剛剛楊醫生初診比較倉促,判斷並沒有其他病症。」
言靖無聲吁了口氣,抬首環顧了一圈急診室,早沒了空床,等候的座椅上、走道上,滿滿當當坐或站滿了病患與家屬,醫院眾人則各個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樣。他輕輕擰了下眉,「安排一下。另一床的患者和他是朋友?」
她點頭,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不遠處的另一名男子,「是。」
「順便做下檢查。」 姚立婷又鄭重點了點頭,在言靖頷首、準備離開之際,她朝他彎腰鞠躬,精神抖擻地 喊了一句:「謝謝你。」這聲謝頓時顯得十分誠懇,男人卻只回以一笑輕淺,「不會,加油。」
最後深深刻在她腦裡的,是挺拔背影撐起的純白襯衫,和那男人的聲音。 後來她偶爾會在工作時小小分神,想的是他;後來她偶然發現那個新來的醫生,叫做言靖;後來大家都在說他和尹前輩有特殊關係,她下意識就說,不可能。
姚立婷是怎麼樣的?她漂亮、伶俐、有膽識也有好家世,她一向努力也一向自傲,或許因此,不曾看上哪個父親有意介紹的青年才俊——她寧缺毋濫,不願屈就於目的叫做婚姻的愛情,又所以,這個女孩對戀愛這東西,始終停留在理解階段,換言之就是實戰經驗零、母胎單身云云。 而自從觀察後得出尹子望的身分似乎從「可敬的前輩」變成「可畏的情敵」後,姚立婷糾結了、又立刻釋懷了,管他呢,不都說感情這事強不來?她偷偷追人家,成了就成了,不成就不成,初戀能成也是幸運,不成也不意外,頂多有些心情起伏,她怎麼不能承受?再說她也不一定就輸呢! 於是乎這一週的平靜底下,多少還是有些暗潮洶湧的意味在的。
❖
「懲戒?」
尹子望的辦公室傳出季若嚴的嚷嚷,實在已經令人習以為常。
「好啦,副主任針對我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尹子望慵慵懶懶趴在桌上,正好在話落時打了個呵欠。她不久前才結束臺手術,又馬上被人叫去訓話了一番,悔過書加值班懲戒,一把一把都是她的睡覺時間啊⋯⋯「唉,是挺累的。」 一般外科副主任劉永邱,有背景沒實力,特別感情用事的中二老小鬼一個。凡事守己的尹子望怎麼會惹上上司的?就實習那時候吧,有次她在旁看張CT,順手指出了劉大主任一個低級失誤,那時旁邊都是人呢,他頓時就老大不爽了,害他丟面子是吧,區區一個下屬還跩個二五八萬? 總而言之尹子望就這麼被盯上了,可她身上還真沒幾根刺可以挑,劉永邱一肚子怨氣 就沒什麼機會抒發——然而當姚立婷帶著那張「肺癌」患者的CT上門「找碴」,他總算是忍無可忍了。
「尹醫生也認為這位更像肺病毒瘤患者。」小姑娘這話語氣完全是躊躇滿志的,很好很好,倆小丫頭鐵定就是在挑戰他這個上司的威嚴!
瞧這中二病發的⋯⋯ 而另一邊,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被抓住了尾巴上一撮小髒毛的尹子望昨晚幫人家代了一小時的班,哪知會剛好碰上病況緊急的大動脈破裂患者,她自然帶著人就進了手術室 ,一切都很順利,沒想竟然在手術室安排上出了問題,給了劉某人個假公濟私欺壓下屬的機會。
「聽說妳昨晚沒和值班醫生說一聲就上了手術臺?」年過半百的微胖男子整個人陷在軟椅裡頭,狀似無意用中指推了推絲框眼鏡。尹子望挺直了腰桿立在一旁,聞言稍稍擰起眉頭,「那不是由CR(總住院醫師Chief Resident)辦好了嗎?」這語氣是不卑不亢的,可聽在積怨已久的劉副主任耳裡就愣 是成了無謂反駁上屬。
「楊總醫師說了,昨晚他也在手術室中,認為患者病況並沒有太過緊急,建議待他先聯絡上人了再將患者轉移,但妳並不聽勸,他也只好跟進手術室裡頭。」劉永邱的視線自始至終都沒把視線對上尹子望眼睛,全然一副上位者的高傲模樣,把人藐視了,「尹醫生,我記得楊醫師還是大妳幾屆的前輩吧,雖然說上報只是個程序,但妳這個 舉動怎樣都是對人家有失禮貌的。」
一旁女子垂首,歉然的反悔的模樣,而事實上她心裡頭在笑嘆,果然,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哪來這麼多事? 她那時分明把事都交給人家安排,還提醒總醫生記得趕緊跟值班醫生報告了,她就幫人代了一小時的班、開了台刀,安分守己還能有事了。
「是我的過失,十分抱歉。」如此心說,尹子望卻誠懇致歉,又將頭垂得更低了。 劉永邱似乎挺訝於她心服口服的模樣,撇了撇嘴,還是得把戲演下去,「這三天晚上急診值班由妳來,下週前交一份悔過書。記得啊,以後對前輩要尊重,沒事了就走吧。」
她強忍下翻白眼的衝動,恭敬地又點了次頭、說了聲好,才推門走開,只是方帶上門扉,她便與一旁倚在牆上的男人對上了眼。他的神色依舊清冷,若平靜無波的塘面,只是那池塘被一隻蜻蜓以足尖輕點,激起的小小波紋,叫做不解。
她下意識迴避那道帶有探究的視線,低嘆口氣,不知怎麼就問了:「一起吃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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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去人多口雜的員工餐廳,而是在尹子望的帶領下到了醫院附近的中式飯館,那有她喜歡的餛飩湯——更正,她和他都喜歡的。 尹子望看他在單上劃記,兩碗相同的湯加蛋和一碟小菜,直至起身都自然的動作,卻突然一頓。
那一順頓點的不自然,破壞了一切尋常。 那是屬於從前的習慣。他知道她喜好,她亦然,點餐、付錢往往不用爭不用讓,偶爾他先想到了就先點先付,有時反之,從沒為此遲疑過。 然而那是屬於從前的習慣,而非現在。 言靜杵在那,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一點尷尬,尹子望也愣了,回神後低道:「就你點的那樣吧,錢晚點給你。」
他望一眼低頭避過視線的她,走了。
心頭像有根針扎著,卻沒有辦法拔除。 湯很快上來,白色的全熟蛋靜靜躺在碗中央,微濁的清湯淡香飄散,裊裊白煙讓視線 模糊,像他看她的朦朧。 時間能改變的很多。曾經偎在他懷裡哭泣的女孩,她更懂世故了、經過磨礪了,彷彿已經天不怕地不怕,不要人保護了。
只是不經意間又能看見她的一如從前——對所有人的寬容、偽裝成的堅強、強撐起的樂觀⋯⋯那讓他無所適從。
他在心裡嘆氣,看尹子望埋首在午餐裡頭,找他出來說話又顧著吃。那好,他問吧, 「為什麼沒做錯事卻不解釋?」妳以前不這樣的。這句嚥了下去。
她拿調羹的手攥緊了些許,幽幽的目光往言靖身上飄了下,方對上那雙黑眸深邃,頭又蔫蔫的垂了。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她能不能道天涼好個秋? 小心翼翼把湯匙架在碗邊,她終究是認命了,喏喏道:「其實也沒為什麼,這樣的結果對我最好,再說也習慣了。」不過始終沒有去看對座人的眼睛。 她扁了扁嘴巴,吸氣吐氣,想得很多:說什麼?說多少?怎麼說?要不乾脆別說⋯⋯ 最後她嘆了口氣,想好了,「習慣這種東西,不就是這樣。」這是挑著說又不敷衍的結果了。
她還是沒看他不解 的眼睛,又拿起了湯匙,在碗裡畫圈圈,「我是說⋯⋯小時候那場意外我沒有錯、我變成孤兒沒有錯、被我媽收養也沒有錯,可這些事情的導致的結果就是,往往由我來承擔最糟的後果。」 身上早就佈滿傷痕纍纍,多一道腥紅的刀疤又如何,早已麻木。 「其實我想過,自己之所以喜歡當醫生,或多或少可能也因為想看看別人的故事和痛苦。我也沒那麼糟、沒那麼痛,世界上還有那麼多人為錢所困、為情所苦、為傷痛而哭泣,我算什麼?忍忍就過的事。」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wEUM7pX0E
她還是沒看他不解 的眼睛,又拿起了湯匙,在碗裡畫圈圈,「我是說⋯⋯小時候那場意外我沒有錯、我變成孤兒沒有錯、被我媽收養也沒有錯,可這些事情的導致的結果就是,往往由我來承擔最糟的後果。」 身上早就佈滿傷痕纍纍,多一道腥紅的刀疤又如何,早已麻木。 「其實我想過,自己之所以喜歡當醫生,或多或少可能也因為想看看別人的故事和痛苦。 我也沒那麼糟、沒那麼痛,世界上還有那麼多人為錢所困、為情所苦、為傷痛而哭泣,我算什麼? 忍忍就過的事。」
言靖發現她說這話竟萬分坦然。 比起思索什麼該告訴他、什麼不需要說,她把自己所受的傷,看得要淡得多。
他復又想起一段回憶——曾經同樣這張精緻顏容,嬌聲同他嗔怪著、抱怨著,她最看不慣連坐處分,憑什麼沒犯錯的人要受罰? 然而如今她這樣說,幾乎不帶一絲哀怨,只有習慣的淡然,他心上有不捨、有疑惑,終未言語,直望進她雙眸,灼灼目光落進一片汪洋的濕潤, 微亮的光和水面平靜的波紋似被一層薄膜輕擁。
脆弱包裹成水球,習慣了用堅強保護——保護著言靖沒能守護的那個尹子望。
醫生,救死扶傷的職業。
帶著一身傷口的他們,究竟最適合,還是最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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